《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28、第28章 游生的志向

　　春日的暖风裹着书院墙外新抽的柳丝气息，德学书院的庭院里，青草破土，几树海棠缀满粉白花苞。阳光透过枝桠洒落，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科举在即，廊下的石案摊着书卷，游生垂首凝神，指尖还捏着一支磨得光滑的毛笔，眉眼认真，正默记经义。江栀柔侧头望着他，轻声开口：“游生，若是此番科举你能得中，往后打算做些什么？”

　　游生抬眼，眼底亮得干净，语气郑重：“我想做一名清正守义的官员。不止如此，我还想为天下像我一般出身贫寒的学子，多开设书院，尽我所能为国效力。”

　　江栀柔闻言，眉眼舒展，抬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唇角漾开笑意：“游生，你的志向实在难得，不愧是我的好友。”

　　游生被她这般直白夸赞，耳尖微微泛红，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嗤，打破了方才温和的气氛。司淳斜倚着海棠树干，一身锦缎华服，脸上挂着讥讽的笑意，淡淡开口：“就凭你？大话谁不会说。”

　　江栀柔闻声转头，目光落在司淳身上，眉峰微蹙，心底生出几分不耐：“司淳，你怎么总跟过来，到处寻机挑事。”

　　司淳抬了抬下巴，眼神轻蔑地扫过游生，慢悠悠劝道：“我劝你少同这种寒门学子来往，平白拉低咱们世家子弟的身份。”

　　这话听得江栀柔心头一恼，她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回怼：“像你这般，才是丢尽世家子弟的脸面。整日只会嘲讽旁人，不如回家多读几卷书，免得科考放榜那日，沦为全城人的笑柄。”

　　司淳脸色一沉，双拳微握，冷声道：“好，那咱们走着瞧，看看最后，谁才是众人眼里的笑话。”

　　司淳撂下话，衣袖狠狠一甩，锦缎衣料扫过身侧海棠花枝，震落几片含苞的花骨朵，啪嗒坠落在青石板上。他斜睨了二人一眼，才带着身后跟着的仆从，扬长而去。

　　风轻轻卷过，带着海棠淡淡的甜香，方才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下来。江栀柔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游生。她见他垂着眼，指尖攥紧了那支旧毛笔，指节微微泛白，方才眼中明亮的光黯淡了几分，想来司淳的话终究还是刺到了他。

　　江栀柔心底掠过一丝心疼，放柔了语调，轻声宽慰：“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不过是仗着家世，嘴上逞一时之快罢了。”

　　游生缓缓抬起头，眼睑还有些垂着，片刻之后才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我无妨。这类讥讽，我早已听惯了。只是……我怕我这般微不足道的人，终究难以实现方才所说的志向。”

　　他望向远处书院层层飞檐，声音轻而坚定：“可我不会放弃。”

　　江栀柔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微光，心中一动。她想起外祖父讲述外祖母往事时，那沉重的叹息，心中更加明白，游生这份初心有多珍贵。

　　她微微俯身，目光认真地对上他的双眼：“我信你。只要你坚守本心，不必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游生闻言，唇角的笑意真切了些许，他对着江栀柔轻轻颔首，重新落目回到石案上摊开的书卷，拿起砚边的墨条，缓缓研磨。墨汁在砚台中一圈圈晕开，伴着春日微风，静待科考到来。

　　春日天光微亮，晨雾还薄薄笼在德学书院外的长街上。街边新柳抽着嫩条，沾着清晨的露水，风一吹，细枝轻轻晃动。

　　贡院大门敞开，两侧立着持戈的卫兵，神色肃穆。来往考生络绎不绝，青布长衫与华贵锦袍交错，人人手中捧着考篮，气氛压抑又紧张。

　　江栀柔站在贡院外围的老槐树下，远远望着游生。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衫，怀里紧紧护着简陋的考篮，篮中只放笔墨、干粮，没有多余物件。他脊背绷得笔直，时不时抬眼望向贡院高墙，眼底藏着紧张，却依旧不灭那股执拗的韧劲。

　　江栀柔缓步走上前，声音压得很轻：“莫慌，我相信你，你一定能高中。”

　　游生转头看见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浅浅一笑：“多谢你特意过来相送。”

　　不远处，司淳一身鲜亮锦袍，仆从提着精致考篮跟在身后。他眼角余光瞥见二人，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没上前搭话，昂首跟着人流，踏入贡院大门。

　　鸣锣声骤然响起，清亮的锣声划破晨雾。守门官吏高声喝令，考生按次序依次入内，挨个核验身份、搜检随身物件。

　　游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江栀柔，郑重地点了下头，转身汇入考生的队伍，一步一步走向贡院那道厚重的大门。

　　江栀柔立在槐树下，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洞之内。晨雾慢慢散去，朝阳爬过贡院的檐角，落在青灰的砖瓦上。

　　她心底暗暗祈愿，愿游生笔下有乾坤，不负长久苦读。可她也隐隐记起外祖父的话，前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这一场科举，未必单凭学识便能定输赢。

　　贡院大门缓缓半掩，科考，正式开始。

　　晨雾慢慢被朝阳烘得淡去，贡院大门已经落锁，场内寂静无声，只有巡场兵卒的靴子踏过石板，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呼喝。江栀柔还站在老槐树下，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刚抽出来的嫩槐叶，目光依旧凝在那道厚重朱红大门上。

　　周遭送考的人渐渐散去大半，余下零星几家仆从安静候在远处。风掠过柳梢，携着春水湿润的气息。

　　忽听得远处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伴着低低的传呼，人群自发向着两侧避让开一条通路。

　　江栀柔心头微跳，顺着众人的目光抬眼望去。

　　一行护卫黑衣佩刀，分列两侧，簇拥着一人缓步而来。

　　谢霁川一身暗纹玄色常服，没有繁复冠冕，只一根墨玉发簪束起乌黑长发。他身姿挺拔，肩背带着常年披甲留下的利落沉劲，眉眼生得清俊，眼底却裹着一层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冷肃。日光落在他下颌的轮廓上，明明还是少年人的模样，周身却自有一股压得住场面的威仪。

　　他目光淡淡扫过街边避让的人群，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来，恰好对上江栀柔的眼睛。

　　江栀柔呼吸微微一滞，手里那片槐叶悄无声息被她捏碎。她下意识敛了神色，垂眸稍稍侧身，依规矩避让，心底却纷乱起来。

　　她从未听闻今日有皇子巡查贡院，猝不及防的相遇，让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视线另一端的谢霁川，脚步未顿，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方才还淡漠疏离、扫视四方的深邃眼眸，在撞见她目光的一瞬，极轻地凝滞了半息。

　　无人察觉的细微变化，却被心绪紧绷的江栀柔精准捕捉。

　　他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素来冷沉的眉眼没有丝毫松动，依旧是那副疏离寡淡、不怒自威的模样，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扫过人群的一瞥，无半分异样。可江栀柔分明看见，他狭长的眼睫极轻地眨了一下，眼底冰封般的漠然稍稍褪去，添了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细碎波澜。

　　下一瞬，谢霁川便从容移开了目光。

　　他仿若只是无意瞥见路人，神色坦荡无波，垂眸淡听身侧礼部官员躬身禀报考场巡查事宜，薄唇微抿，偶尔微微颔首，音色低沉清冷，字字沉稳有度，拿捏着恰到好处的皇家分寸。

　　可江栀柔的心，却迟迟没能平复。

　　她静静立在柳树荫下，目光克制地落在地面青石板上，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道挺拔的身影。她心知谢霁川身份尊贵，奉旨办公，肃穆严谨，断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流露半分私绪。

　　可她偏偏清楚，方才那短暂的对视，绝非偶然的淡漠一瞥。

　　春风温柔拂过面颊，撩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贡院内外肃穆森严，科考大比的厚重氛围笼罩四方，可江栀柔的心底，却因这一场意外相逢，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