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16、第16章 一同受邀看

　　　 雕花廊板踩在脚下，发出轻细碎的声响。谢无忧侧身抬手，做出一个礼让的姿态，视线落在徐霜身上，笑着淡淡颔首。廊外飘来梅香，侍仆轻轻推开房门，室内陈设雅致，木案光洁，窗边摆着青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红梅。

　　三人依次落座，侍女上前，麻利地铺好餐布、摆上茶盏。

　　徐霜垂着肩，指尖依旧反复捻着绢帕，眼神放空，没什么兴致，只安静坐在一侧。

　　江栀柔坐下之后，目光扫过屋内精致的陈设，心里仍记挂方才庙里的签文，又悄悄瞥了一下失魂落魄的她，轻轻端起面前的茶盏，向谢无忧：“多谢无忧哥哥相邀，只是我与阿霜不便饮酒，点些菜肴便足够。”

　　谢无忧倚着椅背，折扇随意搁在案沿，闻言也不勉强，唇角依旧挂着散漫笑意：“也好，既然不便饮酒，那我们便以清茶代酒，尝尝万花楼的招牌。”说着扬声唤来门外侍仆，熟练报菜：“清炒时蔬，一份酥香鸭糕，蟹粉豆腐，桂花糖藕，再来一碟桂花糕。”

　　侍仆躬身应下，轻步退出去传菜。

　　一时安静，只有楼下方才传来的说笑声。

　　谢无忧视线落在闷闷无言的徐霜身上，见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盖着眼底情绪，便放缓语气，不再打趣：“方才瞧你神色低落，若是不愿说，我也不多问。世间烦心事多，或许闷在心里最是熬人，尝些点心，或许能舒心些。”

　　徐霜闻言，缓缓抬眼，眼底还有未散尽的怅然，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劳世子费心。”

　　江栀柔坐在一旁，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叹息。她知道徐霜心里还在想着那支签，想着自家大哥，却也只能在桌下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霜的手背，无声安抚。

　　不多时，侍女接连端着食盒进来，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落在漆木案上。一盘金黄的酥鸭外皮酥脆，蟹粉豆腐莹润白嫩，桂花糖藕洁白软糯，表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

　　谢无忧拿起公筷，先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徐霜碟中，唇角噙着惯有的风流笑意：“尝尝这个，万花楼的桂花糕，是京中一绝。甜而不腻，最适合姑娘家。”

　　徐霜垂眸看着碟子里的糕点，方才心头沉郁的情绪被这一句轻软的关心勾了起来。她抬眼睨他，眉尖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惯常的针锋相对：“世子不必这般客套。我可记着，上回你在戏楼，还笑我爱吃甜食像个孩童。”

　　谢无忧低笑一声，折扇拿起来轻轻敲了敲桌面，桃花眼弯起：“此一时彼一时。彼时说笑，此刻是好心劝慰，徐姑娘怎么总爱揪着旧事不放？”

　　“我只是记性好。”徐霜拿起银箸，随口说过的话转头便忘，淡淡抿着茶，轻轻碰了碰碟子里的桂花糕，“我可不敢轻易接，谁知道世子的好心里面，藏着什么花样。”

　　江栀柔坐在中间，看着二人一搭一唱地斗嘴，紧绷的心稍稍松了几分，心底暗自好笑。这二人素来便是这般，见面总要拌上几句嘴，倒也难得，阿霜愿意开口，总比闷在心里要强。

　　谢无忧摇了摇扇子，故作委屈：“天地良心，我一片好意，反倒被你这般揣测。你瞧瞧，徐姑娘对我向来如此苛刻。”

　　江栀柔弯了弯眼，轻声笑着打圆场：“你们二人一见面就拌嘴，也不怕旁人听了笑话。快些吃菜，菜凉了便失了滋味。”

　　雅间内暖香袅袅，白兰的清芬混着菜肴的香气漫在屋里。朱格窗半敞着，外头的喧嚣隔着一层薄纱，隐约飘进来。几人闲谈间，碟中菜肴渐渐见了底。江栀柔放下银箸，指尖轻轻摩挲着瓷杯沿，已然吃得饱足。

　　谢无忧将折扇合起，轻叩了叩案面，抬眼看向江栀柔，语气闲散：“柔儿，你们用完膳，打算去往何处？”

　　江栀柔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还未曾想好。”

　　徐霜搁下手中茶盏，抬眸斜睨谢无忧，眉梢挑开，语气戏谑：“怎么，世子又打算邀约柔儿，去做什么新鲜坏事？”

　　听见这话，江栀柔心头猛地一动，瞬间想起前些日子，谢无忧哄着她去青楼的旧事，当即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无忧哥哥，你若是再哄我去那种地方，我便把这事说给我二哥听。”

　　谢无忧闻言神色一变，身子微微前倾，慌忙抬起手虚虚掩住江栀柔的唇，桃花眼里满是慌乱，压低声音：“你这小姑娘，可别胡乱言语。我何时带你去过青楼？我谢无忧，向来孑然一身。”

　　江栀柔偏头，抬手轻轻拍开他覆在面前的手，眼底带着几分促狭，扬声说道：“你问问阿霜，看她信不信你这番说辞。”

　　徐霜望着眼前这一幕，紧绷许久的面颊终于舒展，唇边浮起些许笑意，放下手中绢帕，开口催促：“好了好了，别争辩了。快说，你可是寻到什么好玩的去处了？”

　　江栀柔静静看着三人，心中暗自感慨方才签文郁郁的阿霜，此刻总算露出一点笑意，也算难得。

　　谢无忧收回手，重新将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扇了两下，桃花眼弯起，面上那点慌乱转瞬消散，又变回那副漫不经心的风流模样。他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江栀柔，又落向徐霜，唇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

　　“倒也不是什么出格去处。”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扇尖轻轻点了点窗户外头，“城南新开了一家杂耍棚，听说有小猴子写字、舞绳的把戏，不少世家子弟都去瞧热闹。”

　　徐霜眉梢一挑，抱着手臂斜觑他，旧习惯上来，张口便怼：“世子竟会去看杂耍？我还以为你只爱流连戏楼，听那些才子佳人的折子戏。莫不是杂耍棚里藏了哪个貌美的姑娘，才勾着你往城南跑？”

　　谢无忧闻言失笑，折扇轻轻朝着徐霜的方向虚点了一下，听着她的话，眼底尽是无奈：“听风听雨听情，在你眼里，我谢无忧就这般不堪？”

　　“不然呢？”徐霜唇角浅浅上扬，眼底的郁色散了大半，“京中谁不知道尚王世子，风流多情。”

　　江栀柔坐在一旁，安静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地斗嘴，心底松快不少。方才在寺庙里压在阿霜心上的愁绪，总算冲淡几分。她指尖捻着杯沿，轻声开口：“城南杂耍棚，人多杂乱，我们女子过去，会不会不太方便？”

　　谢无忧闻言微微坐直，神色正经了些许，连忙解释道：“我已经安排了可靠的护卫守在棚外，我们订了高处的隔间，远远观看，不和底下人群挤在一起，不会有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江栀柔，语气带着几分邀请：“若是柔儿觉得不妥，那我们便换个地方。”

　　徐霜侧头看向江栀柔，眼底带着一丝期待，却依旧嘴硬：“柔儿，若是世子安排不周，出了半点差错，我第一个便去尚王府告状。”

　　谢无忧摇着扇子，无奈叹气：“徐姑娘真是一刻也不肯放过我。”

　　江栀柔沉吟片刻，想起方才阿霜低落的模样，想着出门散散心也好。她抬眼看向两人，便起了眼眸：“既然护卫都安排妥当，那便去瞧瞧吧。”

　　谢无忧眼睛一亮，折扇一动：“好！”

　　侍女连忙上前，上前收拾案上杯碟。三人缓步走出雅间，廊间依旧飘着饭菜香气，楼下人声喧闹。

　　一路行至酒楼正门，门外人潮络绎不绝，往来车马穿梭不息，沿街摊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笑声交织成热闹的市井烟火。温热的风拂过周身，驱散了方才庙里残留的肃穆沉郁。

　　谢无忧率先迈步走下石阶，青灰锦袍随着步履轻扬，腰间羊脂玉珮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他手将折扇收在袖中，侧身向身后二人，桃花眼带着惯有的散漫笑意，望向身后：“我的马车就在巷口，宽敞安稳，正好载二位姑娘一程。”

　　江栀柔提着素裙裙摆，缓步拾级而下。鬓边发丝被晚风拂动，轻轻贴在白皙的脸颊旁。她抬眼望向热闹的长街，眼底浸着浅浅的笑意，沿街摊贩、来往行人皆是鲜活。

　　阿霜跟在身侧，方才寺庙里的面色已然舒展不少，只是眉宇间仍藏着一丝未散尽的怅然。但在面对谢无忧时，总忍不住针锋相对，片刻安宁也无。

　　闻言，她轻嗤一声，脚步不停，淡淡开口打趣：“世子的马车，我们今日搭乘，倒是沾了世子的光。”

　　谢无忧闻言低低笑出声，狭长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底笑意尽是促狭，他偏头看向身侧的徐霜，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徐姑娘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谢无忧专程过来接你们，倒是你，次次见我，必先编排我一通。”

　　“是吗？”徐霜眉梢轻挑，眸光清冷扫过他一身矜贵雅致的衣袍，语气不饶人，“尚王世子，难不成是天生就爱听调笑？”

　　两人又是一来一回拌起了嘴，话语熟稔，是独属于二人的欢喜拉扯。

　　江栀柔走在中间，静静听着身旁的斗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她垂眸看着脚下平整的青石板路，方才焚香寺那支晦涩的签文，还在她心底一闪而过。只是此刻陪着阿霜说笑，暂且把那些沉重的杂念搁下，也算难得轻松。

　　不多时，几人行至巷口。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静静停靠在树荫下，车厢两侧悬挂小巧玉铃，低调又尽显世家贵气。车夫早已躬身候在一旁，几人走来，连忙上前掀开厚重车帘。

　　谢无忧侧身而立，抬手做出礼让的姿态，风度翩翩：“二位姑娘先请。”

　　江栀柔微微颔首道谢，微微俯身，率先踏入车厢。一缕清淡的熏香萦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静谧又舒适。

　　徐霜紧随其后入座，刚坐稳便淡淡开口：“世子倒是愈发会做表面功夫，这般周到礼数，不知哄骗过多少人。”

　　谢无忧紧随上车，闻言无奈失笑，折扇轻敲膝头，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我这一片诚心，这般挑剔，日后怕是无人敢登门求娶。”

　　这话精准戳中徐霜心底隐晦的心事，她神色微微一滞，指尖悄然捻紧了袖中丝线，随即低低转过话头，轻声道：“世子的风流事，劳烦世子管好自己便够了。”

　　看着二人又要争执起来，江栀柔连忙抬手，语气温软：“好了好了，莫再拌嘴了。安稳坐着歇片刻吧。”

　　车夫得令，轻轻扬鞭，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路面，朝着城南的方向缓缓行去。

　　马车轻轻摇晃，檀香袅袅萦绕。江栀柔静静靠在软垫上，眸光透过半透的车帘，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沿街商铺人声鼎沸，小贩穿梭往来，街边糖画摊、胭脂铺、鲜果担子，一层挨着一层，热闹非凡。

　　江栀柔目光落在街边摆摊人的小摊上，眼里生出几分好奇，转头看向一旁二人，轻声开口：“若是路过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我们不妨停下来看看。”

　　谢无忧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瞧了瞧，摇着扇子应下：“若是瞧着喜欢，尽管挑，想要什么都尽管挑。”

　　徐霜斜睨他一眼，开口打趣：“世子出手倒是大方，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嘴上说说。”

　　谢无忧折扇一收，故作痛心：“在徐姑娘眼里，我竟是这般言而无信之人？”

　　江栀柔望着二人，忍不住轻轻笑出来，心底满是轻松愉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