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3、红土 走下平 ...
-
走下平台的那一刻,盛珑感觉到了脚下这片大地的不同。不是温度,不是湿度,而是那种深沉的、厚重的、像沉睡了亿万年的寂静。红褐色的沙土在脚下咯吱作响,每一步都扬起一小片烟尘。烟尘很细,像面粉,飘到空中久久不散。空气干燥,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埋藏了很久,正在缓慢地腐烂,又或者正在缓慢地苏醒。
归山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星图,不时抬起头对比周围的景物。但星图上没有这片土地的标记。始源星的星图只覆盖到赤炎仙域,而这里,显然已经不是赤炎仙域了。
“归山,别看了。星图上没有这里。”盛珑说。
归山把星图收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兽皮和炭条,开始画这片荒原。他画了红褐色的地面,画了紫灰色的天空,画了远处那些被削平的山峰。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很慢,但线条比之前稳了很多。他在雪原上练了那么久,又得到了苏衍师父的画技玉简,虽然还没学完,但手已经不抖了。
“盛珑哥哥,这里以前住过人吗?”归山一边画一边问。
“也许。那些被削平的山,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盛珑望着远处那些平整的山顶。山顶太齐了,齐得像被一把巨大的刀削过。如果是自然风化,不可能风化得这么整齐。
盼婷蹲下身,用手扒开地面的沙土。沙土很薄,下面是一层坚硬的岩石,岩石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她用手拂去浮土,那些纹路清晰起来——不是自然形成的纹理,是人工刻上去的。线条笔直,间距均匀,像是某种度量衡的标准尺。
“盛珑,你看。”盼婷让开身子。
盛珑走过来,蹲下查看。那些纹路和他在黑色石头上看到的纹路一模一样,也和平台石柱上的符文同出一源。他伸手触摸那些刻痕,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力量从刻痕中涌出,与他的意识产生了共鸣。不是排斥,不是警惕,而是像两个失散多年的老友,在彼此确认身份。他闭上眼睛,顺着那股力量延伸意识,试图感知这片刻痕的来历。视野中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一个人,跪在地上,用一把锋利的工具在岩石上刻线。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很深。那个人穿着灰白色的衣袍,头发很长,遮住了脸。但盛珑知道他是谁。
苏衍。
他来过这里。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他在这片荒原上刻下了这些纹路,然后离开。这些纹路不是为了纪念,不是为了艺术,而是为了记录。记录什么?也许是他走过的路,也许是他见过的人,也许只是他当时的心情。盛珑收回手,睁开眼。“苏衍来过这里。”
“你怎么知道?”盼婷问。
“这些纹路里有他的气息。很淡,但我能感觉到。”盛珑站起身,望着远处那些被削平的山峰。“他在这些山上也刻了东西。也许我们要找的空间裂隙,就在那些山上。”
他们朝最近的一座平顶山走去。山看起来不远,但走起来很远。沙地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去,走得很费力。归山走在最前面,脚步依旧很轻,这是他唯一比盛珑和盼婷强的地方。箐珺雪走得最慢,她的脚垫在赤炎仙域烫伤了,虽然结了痂,但还没完全好。盼婷让她蹲在自己肩上,箐珺雪不肯,说银狐一族从不骑人。盼婷说你不是骑人,你是坐肩。箐珺雪想了想,爬上了盼婷的肩。
“重吗?”箐珺雪问。
“不重。你瘦了。”
“掉毛掉的多,就瘦了。”
小雪趴在箐珺雪背上,探头探脑地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它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映着紫灰色的天空。它不怕,它只要有箐珺雪在,就不怕。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到了山脚下。山不高,只有几十丈,但很陡。山体是红褐色的岩石,表面光滑,几乎没有可以攀爬的裂缝。盛珑绕着山脚走了一圈,找到一条勉强能爬的路线。他先爬,用“炎”剑凿石缝作支点。剑身赤红,在红褐色的岩石上留下黑色的凿痕。盼婷跟在后面,一手托着箐珺雪,一手攀岩。箐珺雪蹲在她肩上,不敢动。归山爬在最后面,他的身体轻,攀岩比盛珑还轻松。
爬到山顶,风很大。山顶的平地大约有十丈见方,平坦得像被人打磨过。地面上刻满了符文,和平台石柱上的符文一样。符文的线条很粗,很深,像是用利器凿的。有些符文已经被风沙磨平了,只剩浅浅的痕迹。
盛珑蹲在符文中央,将手掌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些刻痕。符文微微发光,淡金色的光芒从刻痕中涌出来,顺着纹路蔓延,将整片山顶照亮。光芒散去后,地面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有一枚玉简。
盛珑取出玉简,灵识探入。里面是一段话。
“第一颗星。红土。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里,我学会了在沙地上行走,学会了在烈日下不流汗,学会了不说话。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水,没有人。只有红土,和风。风从东边吹来,从西边吹去,日复一日。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他没有来。也许他永远不会来。但我会等。等他来,或者等风停。苏衍。”
盛珑握着玉简,沉默了很久。苏衍在等谁?是他师父?是他兄弟?还是另一个他不知道的人?他在红土上等了三年,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三年,足够一个人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从绝望到平静。苏衍等到了平静。他不再期待,也不再痛苦。只是等。
“写了什么?”盼婷走过来。
盛珑把玉简递给她。盼婷灵识探入,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等人。”
“嗯。”
“等谁?”
“不知道。”
“他等到了吗?”
“没有。”盛珑把玉简收进怀里,“但他没有离开。他在这里住了三年,然后离开。也许他去了下一颗星,继续等。”
归山蹲在符文旁边,用手指描摹那些刻痕。“苏衍的字,刻得很深。他用了很大的力气。也许他在刻字的时候,心里很痛。”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痛过。痛的时候,写字会用力。笔会断,纸会破。”归山低下头,“我以前是影子,不会痛。后来变成人了,会痛了。痛的时候,我就写字。写很多字。写到不痛为止。”
盛珑看着归山,想起他在启明城写的那封信。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那时候他还在学写字,手还抖。但他没有停。他写了很多,写到手不抖了,写到字能看懂了。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写“雪姐姐”,学会了写“我想你”。
“归山,你以后也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盛珑说。
归山抬起头。“什么算厉害?”
“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能让自己在乎的人不流泪。”
归山想了想。“那盛珑哥哥很厉害。你保护了盼婷姐姐,保护了苏青姐姐,保护了珺雪和小雪,保护了我。你让雪姐姐笑了。”他看着盛珑,“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你会成为的。”
他们从山上下来,在附近找了一处背风的岩洞住下。岩洞不大,但够深,里面干燥,没有妖兽的痕迹。盼婷生了一堆火,从储物袋里拿出干粮和水。干粮还剩一半,水也只剩一半。他们要省着吃。
“盛珑哥哥,苏衍说的‘下一颗星’,在哪?”归山啃着饼。
“不知道。但玉简上说有九颗星。我们刚找到第一颗。还有八颗。”
“那我们怎么去?”
“找空间裂隙。”盛珑从怀中掏出那颗黑色石头,“它能感知到裂隙的位置。第一道裂隙把我们带到了这里,第二道裂隙应该在其他地方。”
“那我们要在这颗星球上,找到第二道裂隙?”
“应该是。”
归山沉默了一会儿。“那要花很长时间。”
“也许。但我们有的是时间。”
盛珑靠在岩壁上,望着洞外的夜空。这里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沉闷的紫灰色。但他知道,在这片紫灰色的深处,有九颗星星。它们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荒原,注视着那些被削平的山峰,注视着他们。
第二天,他们继续寻找。盛珑将意识注入黑色石头,感知裂隙的位置。石头的震颤指引他往西走。他们走了三天,穿过了红土荒原,进入了一片沙漠。沙漠的沙子是金黄色的,很细,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风很大,吹得沙子漫天飞舞,打在脸上生疼。盛珑用布蒙住脸,盼婷也蒙着,归山不怕,箐珺雪用爪子捂脸,小雪躲进箐珺雪的肚皮底下。
“还有多远?”盼婷的声音从布后面传来,闷闷的。
“不知道。石头说往西,没说多远。”盛珑眯着眼睛,努力看清前方的路。沙漠里没有参照物,只有连绵的沙丘,一个接一个,像大海的波浪。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沙丘的尽头出现了一道蓝光。不是天空的蓝,是一种更深的、更亮的蓝,像宝石,又像火焰。盛珑握紧手中的石头,石头在发烫,震颤的频率快得像蜂鸟的翅膀。
“找到了。”他加快脚步,朝蓝光走去。
那是一道裂隙,悬在两座沙丘之间,约有一丈高,半丈宽。裂缝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光很亮,但很稳定,不像在赤炎仙域看到的那道那样忽明忽暗。裂缝里面是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要进去吗?”归山问。
盛珑走到裂隙前,伸出手探了探。和之前一样,手没有消失,但那种空灵的、深邃的感觉更强烈了。他收回手,转身看着大家。“我先进去。确认安全了,你们再来。”
“不行。”盼婷握住他的手,“一起。”
盛珑看着她,又看看归山,看看箐珺雪,看看小雪。“好。一起。”
他牵起盼婷的手,走进那道裂隙。白光吞没他们。归山跟在后面,箐珺雪跟在他后面,小雪趴在箐珺雪背上。白光将他们包裹,将他们抛入那片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光和风的空间。
这一次,光消散得比上次慢。盛珑感觉自己在那片白光中漂浮了很久。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光,和风。风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他在飞,不是在走。身体不受控制地飘着,顺着风的的方向,往某处去。
然后,光消散了。
脚下踩到了实地。盛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冰原上。白色的冰,一望无际,延伸到天际。天是淡蓝色的,有几朵白云,很薄,像羽毛。远处有雪山,山顶覆盖着白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好冷。”盼婷抱着小雪,小雪缩在她怀里发抖。
箐珺雪的毛掉了大半,只剩背上薄薄一层,冻得直哆嗦。归山把外衣脱下来,披在箐珺雪身上。箐珺雪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不是怕冷吗?”归山说,“穿着。我没事。”
“你也会冷。你有体温。”
“我是影子变成的人,不怕冷。”
“你骗人。上次在雪山,你冻得流鼻涕了。”
归山脸红了。“那是以前。现在不怕了。”
箐珺雪没有再说什么,把归山的外衣裹紧,缩在里面。小雪钻进箐珺雪的怀里,只露出一条尾巴。
盛珑环顾四周,寻找裂隙的痕迹。天空中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和他们进来时的那道一样,正在缓缓闭合。他记住了那个位置,也许以后用得上。
远处有一座山,山顶上有一根石柱,和他们在红土星球上看到的那根一样。他们朝那座山走去。冰面很滑,走得很慢。归山走在最前面,用脚在冰面上踩出防滑的痕迹。他踩得很深,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归山,你这招跟谁学的?”盼婷问。
“跟灰。它在雪原上走路,会踩得很深,防滑。”
“你是人,不是狼。”
“但我会学。”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到了山脚下。山不高,但很陡。冰层覆盖了整座山,光滑得像镜子。盛珑用“炎”剑凿冰,剑身赤红,接触冰面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蒸汽弥漫。他凿出一级一级的台阶,盼婷跟在后面,箐珺雪蹲在她肩上,归山走在最后面。
爬到山顶,风很大。石柱立在中央,顶端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枚玉简。盛珑取出玉简,灵识探入。里面是一段话。
“第二颗星。冰原。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两年里,我学会了在冰上走路,学会了在雪地里找方向,学会了看星星。这里的星星很多,很亮。我每天晚上都看,看到天亮。我想,也许他在看同一片星空。也许他不知道我在看他。但我知道。苏衍。”
盛珑把玉简收进怀里。第二颗星,冰原。苏衍在这里住了两年,看星星。他在等谁?也许还是那个人,也许不是。但他没有停下。他去了下一颗星,继续等。
“盛珑哥哥,苏衍到底在等谁?”归山问。
“也许在等他师父。也许在等他兄弟。也许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盛珑看着远处的冰原,“但他没有停下。他一直在走。走过了九颗星,走到了星空尽头,坐下来,继续等。”
归山低下头。“他等到了吗?”
“等到了。他等到了我。他的心脏,变成了人,来找他了。”
“那他会开心吗?”
“会的。”
他们从山上下来,在冰原上找了一处岩洞住下。岩洞是冰层下面的一个凹陷,不大,但能挡风。盼婷生了火,火光映在冰壁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星星。
“盛珑哥哥,我们还要走几颗星?”归山问。
“七颗。”
“走完了呢?”
“走完了,我就能掌握空间之力。”
“那你就能瞬移了?”
“也许。”
归山靠在洞壁上,望着那些光点。“等我学会了画画,我要把这些星星都画下来。给雪姐姐看。”
“她会喜欢的。”
那天晚上,归山做了一个梦。他梦见雪站在冰原上,穿着白裙,头发被风吹起来。她的背后是雪山,雪山上面是星星。很多很多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空。她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归山,你画好了吗?”她问。
归山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站在那里,看着雪,看着那些星星。他伸出手,想去够那些星星,但够不到。
他醒了。天还没亮。火快灭了,只剩几颗火星在灰烬中明灭。他从旁边捡了几根柴,扔进火堆里,火星窜起来,照亮了岩洞。盼婷靠在盛珑肩上睡着了,箐珺雪蜷在归山旁边,小雪趴在她背上。归山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雪的笑。
“雪姐姐,我会画好的。”他轻声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