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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旧地 他们在雪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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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雪原营地住了七天。头两天,归山哪儿也不去,就坐在祭坛上陪雪。他带去了苏青烙的饼、箐珺雪腌的肉、盼婷煮的汤,还有自己炒的蛋——这次没糊,颜色金黄,又嫩又滑。雪每次只吃一小口,剩下的包好收进袖中。她的袖子像个无底洞,塞了多少东西都不见鼓。
“雪姐姐,你的袖子能装多少?”归山好奇地问。
“很多。”雪说。
“能装下我吗?”
雪看了他一眼。“不能。你太大了。”
归山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心,也许是因为雪说“你太大了”——说明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轻飘飘的影子,有了重量,有了体积。
第三天,箐珺雪带着小雪去了雪山深处,看望留在那里的银狐族人。盼婷陪她去的,怕路上遇到万兽阁的残余势力。苏青留在营地,把木屋前后打扫了一遍,又去溪边洗了衣服。盛珑坐在木屋檐下,用骨剑削一根木棍。他削得很慢,一刀一刀,木屑卷起来,落在地上。
“你削什么?”苏青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过来。
“拐杖。给苏衍的。”
苏青沉默了一会儿。“他还需要拐杖吗?”
“他右臂没了,左腿瘸了,站起来都很吃力。需要拐杖。”盛珑把削好的木棍立起来,比了比高度,“长了一点。”他又削了几刀。
苏青没有再问,把衣服晾在绳子上。风吹过来,衣服飘动,像一面面旗。
第五天,箐珺雪和盼婷回来了。小雪蹲在箐珺雪背上,叫得很欢。箐珺雪的毛色亮了许多,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的毛回来了。”盛珑说。
“雪山深处空气好。不像这里,被你们的烟火熏得灰扑扑的。”箐珺雪抖了抖毛,故意甩了盛珑一脸水珠。
“族人怎么样?”
“都好。幼狐长大了不少,能自己捕猎了。”箐珺雪看着远处的雪山,“它们不需要我了。”
“那你就跟我们走。”
“当然跟你们走。银狐一族从不抛弃朋友。”
第六天,归山从祭坛回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盼婷问。
“雪姐姐说,她不去启明城。她要守着祭坛。”归山低下头,“她说那里埋着她的朋友,她走了,朋友会孤单。”
盛珑拍了拍他的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雪的路,在雪原上。你的路,在前方。”
“我的路在哪?”
“在你想去的地方。”
归山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我想去启明城。我想看苏青姐姐的小院,想看地薯发芽,想看海。”
“那就去。”
第七天清晨,他们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归山去祭坛告别,雪还坐在最高的台阶上,抱着膝盖。她今天没有看远方,她在看归山。
“雪姐姐,我走了。”
“嗯。”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归山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兽皮,递给雪。“给你的。我写的。”
雪接过兽皮,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雪姐姐,你是雪原上最美的雪。归山。”
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兽皮叠好,收进袖中。“字写得好多了。”
归山笑了。“我会写得更好。等我回来,给你写一首诗。”
“好。”
归山转身跑下祭坛,没有回头。雪坐在台阶上,握着那颗石心——归山之前刻的那颗——把石心贴在胸口。石心是凉的,但她的心也是凉的,所以不觉得冷。
他们沿着雪原往东走。归山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星图。星图上标注着从苍梧仙域到东极仙域的路线——穿过雪原,翻过山脉,经过几个城镇,然后进入东极仙域的地界。
“归山,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星图了?”苏青问。
“在星空尽头的时候。那里星星很多,我看着它们,就想,也许星图上的线条就是星星的轨迹。”归山指了指地图上的一条线,“我们从这里走,沿着河流往下游,就能到苍梧城。”
“又要经过苍梧城?”
“不用进城区,从城外绕过去。省时间。”
苏青看着归山,笑了。“你长大了。”
归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雪姐姐也这么说。”
走了五天,他们进入了东极仙域的地界。路变宽了,人变多了,路旁开始出现茶馆、饭铺、客栈。盛珑在一家茶馆前停下,请大家喝茶。茶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坐满了人。一个说书先生坐在角落里,拍着惊堂木,正讲着什么。
“……话说那位灵脉仙尊,一剑斩杀玄仙境巅峰的血袍人,救下了被血影楼围困的散修……”
盛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盼婷看了他一眼,嘴角有笑意。苏青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归山竖着耳朵听,箐珺雪趴在桌子底下,小雪蹲在她背上。
“那位灵脉仙尊,后来怎么样了?”有人问。
“后来啊,他离开了东极仙域,去了苍梧仙域。在那里,他遇到了雪山银狐,解救了被困的妖兽,还和万兽阁的尊主交了手。那位尊主可是仙君境,比他高一个大境界,但他没有退缩,一剑……”
盛珑放下茶钱。“走吧。”
“不听了吗?讲到关键处了。”归山舍不得走。
“不听了。都是编的。”
“编的也挺好听。”
盛珑没有回答,走出茶馆。盼婷跟上来,挽住他的胳膊。“你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不习惯。有人在背后议论自己,像看戏。”
“你做的事,值得被人议论。”盼婷看着远处的天际,“再过几年,也许会有更多人议论你。说你如何从一颗心脏变成人,如何从凡人修炼到玄仙境,如何找到苏衍,如何把心脏还给他。”
“还没还。”
“会还的。”
他们继续赶路。又走了七八天,前方出现了启明城的轮廓。灰色的城墙,斑驳的城门,城门口人来人往。归山第一次见到启明城,瞪大眼睛。“好大。”
“比苍梧城大?”箐珺雪问。
“大很多。”归山看着城门,“苏青姐姐的小院在哪?”
“城南。小巷子尽头。”
他们穿过城门,走在东市的街道上。包子铺还在,老板娘正在吆喝。她看见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手。“苏姐!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回来看看。”苏青走过去,“生意怎么样?”
“好着呢!新研发了香菇鸡肉馅,你要不要尝尝?”
“下次。今天有事。”
老板娘也不勉强,笑着送他们走。归山回头看着那家包子铺,咽了口唾沫。“好香。”
“明天带你来吃。”苏青说。
他们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走到尽头。苏青的小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紫苏草还活着,长高了不少,叶片上的紫光比之前更浓。墙角那畦青菜已经枯了,剩下一片干黄的叶子。厨房的门开着,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回来了。”苏青站在天井里,环顾四周,声音有些哽咽。
盼婷走过去,抱住她。“苏姐,我们回来了。”
苏青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大家开始收拾院子。归山去井边打水,箐珺雪用爪子扒拉枯叶,小雪在院子里追蝴蝶。盛珑把灶台擦干净,苏青生火烧水。忙了一个多时辰,小院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干净,整洁,有烟火气。
“我去买菜。”苏青挎着篮子,“你们休息。”
“我陪你去。”盼婷说。
两人走了。盛珑坐在天井里,望着那几株紫苏草。风从巷口吹来,带着东市的喧嚣。归山蹲在墙角,用手指挖土。
“你挖什么?”盛珑问。
“地薯。苏青姐姐说要把地薯种在这里,我先挖坑。”
盛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种地薯要有地瓜苗,你把地薯整个埋进去,它不会长。”
“那怎么种?”
“切块。每块上面要有芽眼,埋进土里,浇水,等它发芽。”
归山看着手里那块地薯。“好麻烦。”
“种地都麻烦。但收获了,就值得。”
归山把那块地薯收进怀里。“那等苏青姐姐回来再种。我怕把它种死了。”
傍晚,苏青和盼婷回来了。篮子里有肉、有菜、有鱼,还有一只鸡。归山第一次见到活鸡,吓得躲到盛珑身后。箐珺雪也躲,她不是怕鸡,是怕鸡毛飞起来沾一身。
“鸡是买来吃的,不是买来吓你的。”苏青把鸡拎到后院,宰了,拔毛,开膛。归山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
“苏青姐姐,你什么都会做。”
“活久了,什么都会。”苏青把鸡剁成块,放进锅里炖,“你活了几万岁,连炒蛋都不会。”
“我在学。”
“学得慢。”
“但我学会了。”
苏青看着他,笑了。“对,你学会了。”
那天晚上,他们围坐在天井里,吃鸡,喝汤,说话。星星很多,很亮,和雪原上的不一样。归山靠在门框上,望着那些星星,想着雪。她一个人坐在祭坛上,也在看星星吗?她能看到这里的星星吗?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她能。
第二天,他们去城外看张恒。坟还在,乱葬岗的那个浅坑。碑是苏青立的,上面刻着“张恒之墓”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一个好人。”
盛珑蹲在坟前,把带来的香点着,插在碑前。盼婷把供品摆好——一碗饭,一碟菜,一壶酒。苏青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箐珺雪蹲在盼婷脚边,小雪趴在她背上。归山站在最后面,低着头。
“张恒,我们来看你了。”盛珑开口,“血影楼的事,已经解决了。你的仇,报了。”
风吹过,香灰飘起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你在那边,好好的。别省吃俭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够了,托梦给我,我给你烧。”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盼婷走上前,把手里的花放在碑前——野花,路上采的,黄的,白的,紫的。
“张恒,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当初帮我们,谢谢你做的那些事。我们都记着。”
苏青没有上前,她站在远处,看着那座坟。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在这里送走了很多人——林远,张恒,还有那些她连名字都记不清的人。她以为她会习惯,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归山走上前,蹲在坟前,用手摸了摸碑上的字。“张恒。我不认识你。但你是苏青姐姐的朋友,盛珑哥哥的朋友,盼婷姐姐的朋友。那你也我的朋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地薯,放在碑前。“这是赤炎仙域的地薯,甜的。你尝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青身边。“苏青姐姐,不要难过。张恒在天上看着我们。他希望我们笑,不是哭。”
苏青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归山的头。“你长大了。”
归山笑了。“雪姐姐也这么说。”
他们离开乱葬岗,走回启明城。城门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包子铺的老板娘还在吆喝,卖丹药的店铺换了新的招牌,悬赏阁门口排着长队。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盛珑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城。他来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现在,他有盼婷,有苏青,有归山,有箐珺雪,有小雪。有家人。
“走吧。”他转身,走进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