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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归途 从星空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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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星空尽头回来的路,比去时漫长得多。
不是路程变了,是心变了。去的时候,盛珑心里装着疑问——苏衍是谁?他为什么挖出自己的心脏?他在星空尽头等什么?现在疑问有了答案,心脏却没能还回去。那颗心还在他胸腔里跳,咚,咚,咚,和去时一样有力。但盛珑觉得它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穿过传送阵的白光,他们回到了那条干涸的河床。老人已经不在了,火堆还在冒烟,地薯皮散落一地。归山蹲在火堆旁,用木棍拨了拨灰烬,火星窜起来,又落下去。
“他走了。”归山轻声说。
“他没有来过。”盛珑站在火堆边,看着那些地薯皮,“他不是人。他只是一段记忆。”
“那他讲的故事,是真的吗?”
“真的。苏衍确实挖出了自己的心脏,确实喂了他的兄弟,确实在这里等过一个人。但那个讲故事的人,也许只是苏衍留在玉简里的一道意念。他等的就是我——等我把玉简交给我自己。”
归山沉默了一会儿。“那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们沿着河床往上游走。箐珺雪走在最前面,耳朵竖着,鼻尖翕动。小雪蹲在她背上,东张西望。盼婷走在盛珑身边,没有问他什么,只是偶尔握一下他的手。苏青走在最后面,背着她那个旧包袱,包袱里装着烙饼、腌肉和几块地薯——她从火堆旁捡的,说不能浪费。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那片石林。石柱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根根手指,指向天空。归山走到一根石柱前,用手触摸那些刻痕。
“苏衍的影子,还在这里。”他闭上眼睛,“他在刻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他很冷,也很累。但他没有停。他怕自己停下来,就再也没力气刻了。”
盛珑走到归山身边,看着那些符文。以前他看不懂,现在能看懂了。不是文字,是苏衍的足迹——他走过的地方,他经历过的事,他心中的那个人。符文连起来,是一条路。从始源星到望乡星,从望乡星到星空尽头。苏衍走了一辈子,终于走到了。然后他坐下来,等他的心脏。
“走吧。”盛珑转身,朝石林外走去。
他们穿过石林,走过那座木屋。木屋还是老样子,门关着,窗前挂着干枯的药草。苏青在菜地里挖了几块地薯,塞进包袱里。她说这地薯好吃,带回去种。
“种哪?”盼婷问。
“启明城。我的小院里还有空地。”
“启明城有冬天,地薯能活吗?”
“试试。万一能活呢?”
他们走过那片草地,走过那条小河,走到那座传送阵前。传送阵在黑暗中泛着淡蓝色的光,和来时一样。
“回去的路,还是一样的吗?”归山问。
“也许一样。也许不一样。”盛珑从怀中取出灵晶,嵌入凹槽。光圈浮起来,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第一个走进去,然后是盼婷,箐珺雪,小雪,苏青,归山。白光吞没他们,将他们抛入那片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光和风的空间。不知过了多久,光消散了,脚下踩到了实地。黑色岩石,坑坑洼洼,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赤炎仙域。炎城的废墟还在,传送阵还在,石柱上的符文还在发光。他们站在始源星上,站在那片炽热的土地上。
“回来了。”苏青长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热。”
箐珺雪开始掉毛。“我讨厌热。”
“忍一忍,到了苍梧仙域就好了。”盼婷把小雪从箐珺雪背上抱起来,放进怀里。
他们穿过炎城的废墟,往北走。赤炎仙域的路还是那么难走,地面滚烫,空气灼人。但这次他们没有停留,日夜兼程,只在实在走不动的时候才歇一会儿。箐珺雪的脚垫又裂了,她用布条缠上,咬着牙继续走。归山的脸晒脱了皮,红彤彤的,像一只煮熟的虾。苏青的额头起了痱子,痒得不行,又不能挠。
走了五天,他们到了赤霞关。关口还是那些卫兵,为首的还是那个人。他看见盛珑,愣了一下。“又回来了?”
“路过。”盛珑说。
“你们去炎城做什么?”
“找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卫兵没有再问,让开了路。他们穿过关隘,进入苍梧仙域。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空气不再灼人,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箐珺雪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趴在地上,把肚皮贴在凉凉的石头面上。小雪从盼婷怀里跳出来,在草地上跑了一圈,又跑回来。
“先找个地方住。”苏青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
他们在离赤霞关不远的一个小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很小,只有几间房,但干净。掌柜的是个老婆婆,见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没多问,给他们烧了一大锅热水。大家轮流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归山第一次洗澡,在木桶里泡了很久,把皮都泡皱了。苏青去厨房借了灶台,给大家煮了一锅面。面是手擀的,宽宽的,筋道,配着酸菜和肉丝,热气腾腾。
“好吃。”归山吃得满头大汗,嘴就没停过。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青笑着给他加了一勺面。
那天晚上,盛珑睡不着。他走出客栈,站在镇口,望着远处的山。月光很好,将整座山照得像一座银白色的雕塑。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味。有人还没睡,在做饭?还是起火了?他不知道。
“盛珑。”盼婷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睡不着?”
“嗯。在想苏衍。”
“想他什么?”
“想他一个人坐在星空尽头,没有吃,没有喝,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在等他的心脏。等了那么久,等到了,却不收回去。”
“他不想让你为难。”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把心脏还给他。”盛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这颗心是他的。他用它活过,用它爱过,用它承受过那么多痛苦。它应该回到他身体里,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盼婷握住他的手。“那就还。等他需要的时候。”
盛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往北,穿过苍梧城,穿过雪原,穿过那片荒原。走了大约半个月,前方出现了雪山的轮廓。箐珺雪兴奋地叫了一声,从盼婷肩上跳下来,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小雪也跟着滚,滚成了一只雪球。
“到了。”箐珺雪抖了抖毛,雪花四溅,“我们到了。”
营地还在。木屋、溪流、矮树林,还有远处那座祭坛。灰不在,但屋前的干草堆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银灰色的毛发,大爪子。灰回来过。
小雪从箐珺雪背上跳下来,跑到干草堆旁,用鼻子嗅了嗅,叫了几声。没有人回答,但它不失望。它趴在干草堆上,把脸埋进灰留下的毛发里,闭上了眼睛。
归山没有回自己的木屋,他放下包袱,朝祭坛走去。雪还在那里,坐在最高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远方。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归山在她旁边坐下,“苏青姐姐给你带了地薯。甜的,烤熟了像蜜。”
“你不是说给我做炒蛋吗?”
归山愣了一下。“我忘了。下次。下次一定做。”
雪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变成人了。”
归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肉色的,指甲是粉色的,手背上有细细的绒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温度,不凉了。
“什么时候变的?”
“刚才。你走上祭坛的时候。”雪收回目光,望着远方,“你走路的样子,像人。不是像以前的影子。”
归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望着远方。风从雪原上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春天要来了,也许不是春天,是归山心里的温度在升高。
盛珑站在营地前,望着远处祭坛上的两个身影。归山和雪。一个影子变成的人,一个雪原的意志。他们坐在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
“归山这孩子,长大了。”苏青在灶台边忙活,头也不抬,“知道陪人了。”
“他自己也是人。不是孩子。”盛珑说。
“在我眼里,他就是孩子。几万岁的人了,什么都不懂。打鸡蛋都不会。”苏青把锅盖盖上,擦了擦手,“你们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住一阵。然后回启明城。”
“回启明城做什么?”
“看苏姐的小院。看地薯能不能活。”盛珑看着苏青,“还要去看一个人。”
“谁?”
“张恒。”
苏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对。去看看他。他一个人在乱葬岗,怪孤单的。”
那天晚上,苏青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酸汤鱼,有红烧兔肉,有烤地薯,还有一锅归山炒的蛋——这次没糊,颜色金黄,又嫩又滑。归山端着那盘蛋,先给雪送了一份,然后才回来和大家一起吃。
“好吃!”箐珺雪吃得满嘴流油。
“归山,你炒蛋进步了。”盼婷夸他。
“是苏青姐姐教得好。”归山低头喝汤,嘴角翘得老高。
盛珑靠在木屋的门框上,看着火堆边的这群人。盼婷在给小雪擦嘴,苏青在给大家盛汤,箐珺雪在啃骨头,归山在喝汤。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过去,却聚在这片雪原上,一起吃饭,一起笑。
“盛珑,你不吃?”盼婷端着一碗汤走过来。
盛珑接过碗,喝了一口。鲜,烫,暖。
“吃。”
他走进火光里,在盼婷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