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火红石蒜

152、夜行 望乡星上没

　　望乡星上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永恒的黑。但他们的身体有自己的节奏——走累了要歇，困了要睡，饿了要吃。盛珑凭着感觉估算，大约走了三个时辰，他停下来，让大家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风处休息。岩石很高，像一面墙，挡住了从黑暗深处吹来的风。风不大，但很冷，冷得像刀子，割在皮肤上生疼。

　　苏青从储物袋里拿出干粮分给大家。箐珺雪蜷在盼婷脚边，把鼻子藏进尾巴里。小雪缩在箐珺雪肚子下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归山靠着岩石坐着，手里还拿着星图。星图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是盛珑注入灵力后的余辉。

　　“归山，还能看清吗？”盛珑问。

　　“能。这张星图是用特殊材料绘制的，不需要光也能看到线条。”归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们在这里。传送阵在星球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一片平原，还有一座山脉。”

　　“平原上有什么？”

　　“不知道。星图上没标注。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

　　箐珺雪从尾巴里抬起头。“什么都没有最好。”

　　盛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我去周围探探。你们休息。”

　　“我跟你去。”盼婷也站起来。

　　“不用。你留在这里，照顾他们。”盛珑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朝黑暗中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走一步都用“炎”剑探一探前方的地面。脚下的路很平坦，像是被人修整过的。也许这里曾经是平原，也许曾经是城市。他走了大约一里，前方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他停下来，眯着眼睛，努力分辨。是建筑。低矮的、倒塌的建筑，和他们在传送阵附近看到的一样。废墟，到处都是废墟。

　　盛珑走进废墟，用剑尖拨开地上的灰尘。灰尘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一块倒地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字，不是始源星的文字，也不是仙界、凡间的任何一种文字。但他能看懂——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这里埋着我的妻子。她死于难产。孩子也没保住。我把她们埋在这里，希望有一天，有人能路过，替她们点一盏灯。”

　　盛珑沉默。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照在石板上，照在那行字上。他把火折子插在石板前的土里，站起身，继续走。

　　废墟很大，大到走了半天还看不到头。他经过一块又一块石碑，每一块上都刻着字。有的写着名字，有的写着生平，有的只有一句话——“我想回家。”盛珑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望乡星。他们在这里生，在这里死，在这里埋葬，然后被遗忘。

　　他走了很久，直到火折子烧完。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回到岩石处时，大家都醒了。归山在清点干粮，苏青在整理药包，盼婷抱着小雪。箐珺雪站在岩石最高处，望着远方，耳朵竖得笔直。

　　“有什么发现？”盼婷问。

　　“废墟。到处都是。这里以前住过人，很多人。”

　　“后来呢？”

　　“后来都死了。”

　　箐珺雪从岩石上跳下来。“我闻到了。死亡的气味。很浓。风从那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她指了指前方的黑暗。

　　“尸体？”归山问。

　　“不是尸体的腐臭。是气息。怨气。和荒原上的那些石碑有点像。”

　　盛珑沉默。望乡星上也有石碑，也有怨气。苏衍也来过这里。也许他在这里也留下了什么。

　　“走吧。”他背起包袱，“往传送阵的方向走。”

　　他们继续在黑暗中穿行。地面越来越软，从踩在石板上变成踩在沙土上。沙土很细，像面粉，每一步都扬起一阵烟尘。箐珺雪咳嗽了几声，用爪子捂住鼻子。小雪从盼婷怀里探出头，打了一个喷嚏，又缩回去了。

　　“这是什么地方？”苏青问。

　　归山看了看星图。“平原。已经走了大约三分之一。”

　　“还有三分之二？”

　　“对。”

　　苏青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他们在平原上走了不知道多久。没有日夜，没有参照物，只有脚下一步步踩出的沙土和远处那片永远走不到头的黑暗。盛珑开始数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万的时候，他停下来，换了一只脚继续数。数到五万的时候，他放弃了。

　　“盛珑哥哥，看前面。”归山忽然喊他。

　　盛珑抬起头。前方的黑暗中，有一点光。很微弱，像萤火虫，但稳定，不像火焰那样跳动。他们加快脚步朝光的方向走去。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点变成团，从团变成片。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座塔。通体莹白，塔尖直指黑暗的虚空。

　　“和天柱山上的塔一样。”归山说。

　　“和海底古城的塔也一样。”盛珑走到塔前，伸手触摸塔身。温润，光滑，像是玉石。塔身上刻着符文，和天柱山上的符文同出一源。

　　归山蹲在塔基处，用手扒开沙土。沙土下面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也刻着字。

　　“苏衍来过这里。”归山说，“他在这里住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字被磨损了，看不清。”

　　盛珑推开塔门，走进去。塔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玉简。他拿起玉简，灵识探入。

　　“望乡星上的人，都是离开始源星的修士。他们想回家，回不去了。他们想继续往前走，也走不动了。他们被困在这里，一代一代，直到灭绝。我帮不了他们。我只能给他们立碑，刻上他们的名字，让他们不被遗忘。如果你看到这些字，替他们点一盏灯。苏衍。”

　　盛珑握紧玉简，沉默了很久。他走出塔，站在黑暗中，望着那些看不见的废墟。那些人，那些回不了家的人。他把火折子拿出来，吹亮，插在塔前的沙土里。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土地，也照亮了那些被遗忘的名字。

　　“走吧。”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山脉。山脉很高，连绵起伏，像一道黑色的墙，横亘在平原的尽头。归山看了看星图。“翻过这座山，就是传送阵。”

　　山很陡，有些地方几乎垂直。盛珑走在最前面，用骨剑凿石缝作支点。盼婷跟在后面，随时准备接住掉下来的人或东西。箐珺雪爬山最轻松，银狐的爪子能牢牢抓住石壁。苏青修为不弱，但体力跟不上了，爬一会儿就要歇一下。归山最慢，他的身体虽然变成了人，但力气还不够，爬几步就要喘半天。

　　“归山，我背你。”盛珑说。

　　“不用。我自己能走。”归山咬着牙，继续往上爬。他的手指磨破了，血滴在石头上，但不叫疼。

　　爬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到了山顶。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盛珑扶着盼婷，盼婷扶着小雪。箐珺雪趴在地上，用爪子扣住石缝。归山蹲在盛珑身后，抓住他的衣角。

　　“下面！”苏青指着远处。

　　山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传送阵。比炎城那座大十倍，石柱林立，符文密布。传送阵在黑暗中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盏不灭的灯。

　　“那就是传送阵？”归山瞪大眼睛。

　　“应该是。”盛珑看着传送阵，“它能带我们去哪里？”

　　归山展开星图，星图的终点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星图上没有标注。”

　　盛珑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去了再说。”

　　他们下山，走到传送阵前。石柱上刻满了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光，光在石柱之间流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圈。光圈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

　　“谁先？”苏青问。

　　“我。”盛珑握着“炎”剑，走进光圈。他的身体被光吞没，消失在白茫茫中。盼婷跟着走进去，然后是箐珺雪，小雪，苏青。归山最后一个。他站在光圈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暗。望乡星，那些回不了家的人。他取出火折子，吹亮，插在传送阵前的石缝里，然后转身走进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