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向》火红石蒜

129、血引 赫连山踏入

　　赫连山踏入荒原的那一刻，天就暗了。

　　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暗，是光线本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从灰蒙蒙变成了黑沉沉，连他手中举着的灵光石都照不出三尺远。他停下脚步，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下。三十个玄仙境，五十个真仙境，还有一百多个化神期以下的杂兵，黑压压地站成一片，没人敢出声。

　　“大人。”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凑上前，“诅咒还没有完全失效，但已经被压制到最低了。我们现在进来，不会有生命危险。”

　　赫连山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老者犹豫了一下。“确定。”

　　赫连山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阵法师的水平，苍梧仙域排名前三，他说不会有生命危险，那就一定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没有生命危险”和“没有危险”是两回事。赫连山摸了摸自己的左臂，那里的皮肤在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荒原深处。远处，隐约可见一些黑影，像是倒塌的建筑，又像是遗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比前几天更浓，已经不是单纯的臭，而是一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腥甜。

　　“所有人听令。”赫连山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荒原上传得很远，“那个人的气息就在前方。抓到他，死活不论。一万上品灵晶，每人再加三个月俸禄。”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沉的欢呼。一万上品灵晶，足够一个玄仙境修士在苍梧仙域买下一座小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他们还有阵法师开路。

　　“出发。”

　　赫连山走在最前面，阵法师跟在他身后，手里托着一枚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在疯狂转动，像是迷了路的老鼠。阵法师的脸色不太好看，额头开始冒汗。

　　“怎么了？”赫连山问。

　　“指针……不对。”阵法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里的地下磁场太乱了，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可能找不到他的具体位置，只能找个大概。”

　　赫连山沉默了片刻。“大概就够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炷香，前方出现了一片碎石堆。碎石堆中，隐约可见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石碑上刻着字，不是始源星的文字，歪歪扭扭，像是虫子爬过的痕迹。

　　“这是什么？”一个年轻的玄仙境修士好奇地走上前，伸手触摸石碑。

　　“别碰！”阵法师大喊。

　　晚了。年轻修士的手指触碰到碑面的瞬间，石碑上的字迹突然亮了起来。不是发光，是流血。暗红色的液体从刻痕中渗出来，顺着碑面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火烧过的肉。

　　年轻修士尖叫一声，抽回手。他的指尖焦黑，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白骨。那种焦黑的颜色不是被火烧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的。

　　“这是……这是什么鬼东西！”他捂着手，脸色惨白。

　　阵法师冲过来，用罗盘压住他的伤口。罗盘上的指针猛地一震，指向了石碑的正下方。阵法师的脸色更难看了。“下面有东西。活的。”

　　赫连山走上前，低头看着那块石碑。血迹还在往下淌，已经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洼。那洼血在动，不是流动，是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

　　“退后。”赫连山下令。

　　队伍往后撤了十几丈。那洼血还在蠕动，越滚越大，越滚越深，最后竟然在地上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大，约莫一尺宽，从里面伸出一样东西——一只手。干枯的、焦黑的手，五指张开，在空中抓挠了几下，然后缩了回去。

　　年轻修士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起来。”赫连山踢了他一脚，“只是残骸，没有意识，怕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等着他犯错。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继续往前走。

　　队伍绕过那块石碑，在碎石堆中穿行。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软，踩上去像踩在肉上，有弹性，还带着温度。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地面的颜色变了——从灰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了。

　　“大人……”一个修士说，“地好像……在呼吸。”

　　赫连山低头看去。地面确实在起伏，一起一伏，节奏缓慢，像一个人的胸膛在呼吸。他蹲下身，用手触摸地面。触感温热，潮湿，还有微弱的心跳——不是从地面传来的，是从地下深处传来的。

　　“东西都埋得很深，影响不到地面上的人。”阵法师在一旁说，“虽然这些异象很吓人，但没有实际杀伤力。”

　　赫连山海没说话，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走在最前面的修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他的靴子底上沾着一滴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是从地上渗出来的。暗红色的血珠粘在鞋底，像一颗红宝石，又像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踩到血了。”阵法师蹲下身，用罗盘探了探，“这血……是有人故意滴在这里的。为了引动地下的怨气。”

　　赫连山心中一凛。“盛珑。”

　　“对。”阵法师站起身，“他用自己的血激活了这些残骸的怨念。我们只要踩到他滴的血，那些怨念就会把我们当成目标。”

　　“怎么破解？”

　　“破解不了。除非我们不追了。”阵法师看着赫连山，“大人，要不要撤？”

　　赫连山沉默。他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修士，又看了看远处那片黑沉沉的荒原。盛珑的气息就在前方，他能感觉到，那枚银戒指的威压越来越浓，像是故意在引诱他。

　　“继续追。”赫连山道，“让大家注意脚下，不要踩到任何有血迹的地方。”

　　队伍继续前进。速度慢了许多，脚步也轻了许多。每个人都在低头看地面，像一群在雪地里觅食的企鹅，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不该踩的东西。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血，不是只有滴在地上的。

　　盛珑在石碑上，在碎石上，甚至在半埋在土里的骸骨上，都滴了血。一片树叶子，一块破布，一根骨头——只要是能粘住血迹的东西，他都滴了。血渗进了叶脉，渗进了布纹，渗进了骨头的孔隙。

　　风吹过，树叶飘起来，落在人的肩膀上。叶子上的血，蹭到了衣领。

　　“什么东西？”一个修士摸了摸脖子，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他看了一眼，没在意，随手擦拭在自己的衣服上。

　　几息之后，他的眼睛开始发红。不是哭红的，是血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眼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球里生长。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痰堵住了，又像是有手在掐他的脖子。

　　“你……你怎么了？”旁边的修士推了他一下。

　　他没有回答，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双眼圆睁，瞳孔放大，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神。

　　“不要碰他！”阵法师大喊，“怨气已经入体了，碰他也会被传染！”

　　众人纷纷后退，留下那具身体在地上抽搐。片刻之后，他不再动了。但他的嘴还在动，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胆子大的修士凑过去，想听他在说什么。

　　“……回……来……了……”那个修士的嘴唇翕动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主……人……回……来……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很诡异，在这片寂静的荒原上传得很远。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狂热，像是信徒见到了神明。

　　“他疯了。”赫连山一挥手，一掌拍在那人的后颈，将他击晕。“绑起来，丢在后面。等回去了再处理。”

　　两个修士上前，用绳索将那人捆住，拖到队伍后面。没有人注意到，那人的眼睛还在动，眼球转来转去，像是在追踪什么东西。嘴角还挂着那一丝诡异的笑，一直没有消失。

　　队伍继续前进。越走越深，越走越黑。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连灵光石都照不透前方的黑暗。脚步声在荒原上回荡，像许多人在同时敲鼓，节奏混乱，杂乱无章。

　　“大人。”阵法师忽然停下脚步，“我们走错了。”

　　“什么？”

　　“那个人的气息……没了。”阵法师举着罗盘，指针在剧烈颤动，却指向了不同的方向，“他从这里消失了。”

　　赫连山皱眉。“不可能。他就在前面，我能感觉到那枚戒指的气息。”

　　“那是假的。”阵法师说，“他把戒指上的气息分成了好几份，用某种手段附着在了一些东西上。我们现在追踪的，可能只是一块沾了他血迹的石头。”

　　赫连山握紧拳头。“那个小崽子……用自己当诱饵，把我们引进来，然后跑了？”

　　“不。”阵法师摇头，“他没有跑。他就在这里。只是他把自己的气息和这里环境融合了，我们分辨不出来。”

　　赫连山闭上眼睛，将感知全力铺开。仙君境的感知覆盖了周围数里，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碎石，每一缕风，都逃不过他的探查。找到了——在西北方向，离他们约莫一里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缓慢移动。气息很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但那是人。

　　“西北方向。”赫连山睁开眼，“追。”

　　队伍转向西北。还没走出几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钻了出来。

　　地面裂开了。

　　不是一道裂缝，是数十道。纵横交错，像蛛网，又像裂开的龟壳。裂缝中涌出暗红色的雾气，浓稠得像血，翻滚着，弥漫着，将整个队伍笼罩其中。

　　“不要吸！”阵法师大喊，“雾里有毒！”

　　已经晚了。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呕吐，有人在捂着眼睛惨叫。那些雾气钻进口鼻，钻进眼睛，钻进耳朵，像无数条小蛇，在人体内游走。

　　赫连山屏住呼吸，一掌挥出，掌风将身前的雾气驱散。但他驱散了一片，又有更多的从地下涌上来。那些雾气不是死的，是有意识地朝他们涌来，像饥饿的狼群。

　　“大人，撤吧！”阵法师脸上满是恐惧，“再不走，这里就是我们的坟场！”

　　赫连山咬着牙，盯着西北方向。那里，盛珑的气息还在，缓慢地，坚定地，朝某个方向移动。他在逃跑，不，他在引他们往更深处走。

　　“追。”赫连山道，“谁都不许退。”

　　他迈开步子，朝西北方向冲去。脚下的地面被他踩得碎裂，裂缝中的雾气被他身上的气息震散。仙君境的威压全力释放，将周围的怨气压下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队伍跟着他冲了过去。

　　他们跑过碎石堆，跑过干涸的河床，跑过那些半埋在土中的骸骨。脚下的地面在颤抖，身后的雾气在追赶。有人跑掉了鞋，有人摔断了腿，没有人停下来。

　　西北方向，盛珑的背影终于出现了。灰色衣服，腰佩骨剑，消瘦的身体在奔跑中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但他没有倒下，一直在跑。

　　“追到了！”赫连山加快速度，一掌朝盛珑的后背拍去。

　　掌风未至，盛珑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了赫连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然后他消失了。不是用了什么遁术，是地面突然塌陷，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赫连山冲到塌陷处，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冷风从地下吹上来，带着陈腐的气息。

　　“跑了。”赫连山恨恨地跺脚。

　　“大人，看那边。”一个修士指着前方。

　　远处，有一根白色的树枝，插在地上。在这片灰黑色的荒原上，白色的树枝格外显眼，像是有人在故意标记什么。

　　赫连海盯着那根树枝，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他想起盛珑转身时看他的那一眼——那不是失败者的眼神，是一个计划完成后的松弛。他把他引到这里，然后消失了。

　　他成功了。

　　赫连山猛地转身。“撤！”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彻底崩裂。不是塌陷，是崩塌。整片大地像被一只巨手掀翻，碎石、骸骨、雾气、人，全都坠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