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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深渊 盛珑做了一 ...

  •   盛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血浆,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试图挣扎,身体却像被无数只手按住,动弹不得。他试图呼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不是实体,更像是某种意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试图钻进他的皮肤,渗入他的骨骼,吞噬他的神魂。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触碰他的意识边缘,试探着,撕咬着,像饥饿的兽。

      他想起了那位强者。那个将心脏挖出来、放在流星体上、然后消失在恒星光芒中的身影。他忽然明白,那位强者所去的“太远、太暗、太冷”的地方,就是这里。

      这片无边的黑暗。

      “不——”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岩洞的顶部,粗糙的石壁上结着一层薄冰,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蓝光。空气冰冷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浑身剧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寸骨头、每一条筋脉都在叫嚣。

      “盛珑!”

      盼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颤抖,带着哭腔。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很紧,像是怕他消失。盛珑想回握,手指却不听使唤。他只能侧过头,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盼婷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掌心。她的肩膀在颤抖。

      盛珑闭上眼睛,想运转灵力探查伤势。灵力一动,体内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经脉里,硬生生将灵力截断。他闷哼一声,额头沁出冷汗。

      “别动。”箐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只年迈的银狐蹲在火堆旁,正往一块兽皮上敷药,“你的经脉断了大半,灵力紊乱,强行运转只会伤得更重。”

      盛珑睁开眼,看着箐华。“断了几根?”

      “左臂三根,右臂两根,肋骨七根。最严重的是胸口的伤。”箐华抬起头,看着他,“那个人的掌力震裂了你的心脉。若不是你体内那股力量护住了心脏,你已经死了。”

      盛珑沉默。心脉。心脏。那颗心脏。

      “盼婷。”他轻声唤道。

      盼婷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你受伤了吗?”

      “没有。”盼婷摇头,“他没用全力。他不想杀我们,他想抓活的。”

      盛珑点头。他知道。赫连山要的不是他的人头,是他体内的力量。那一掌如果用了全力,他早就死了。

      “箐华前辈。”盛珑看向那只银狐,“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珺雪带人去的。”箐华道,“你们被袭击的时候,她在雪山上感应到了。她带着几个族人赶过去,把你们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盛珑看向洞口。外面是天黑,还是天亮?他分不清。火光太亮,洞外的光线太暗。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盼婷道,“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盛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赫连山那一掌。暗红色的光芒,快到无法闪避,强到无法抵挡。仙君境。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盛珑。”箐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体内那股力量,在变化。”

      盛珑睁开眼。“什么意思?”

      箐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受伤之后,那股力量从你的心脏涌出来,扩散到全身。它不是要修复你的伤势,而是在……吞噬。”

      “吞噬什么?”

      “你的灵力。你的经脉。你的血肉。”箐华看着他,“它在把你变成别的东西。”

      盛珑心中一震。他试着感应体内的力量。果然,那股熟悉的星核之力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蚕食着他自身的灵力。每蚕食一分,那股力量就壮大一分。而他自己的气息,就衰弱一分。

      “能阻止吗?”盼婷问。

      箐华摇头。“我做不到。也许更强大的人能做到,但这里没有。”

      盛珑沉默。他想起东极仙君的话——那股力量很强,强到如果完全觉醒,连我都不是对手。但它也很危险。如果不能驾驭,它会把你也吞噬。

      他没有驾驭住。它在吞噬他。

      “箐华前辈。”盛珑开口,“如果我被完全吞噬,会变成什么样?”

      箐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不知道。也许变成怪物,也许变成傀儡,也许……什么也不剩。”

      洞内一片沉默。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洞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小雪从角落里走过来,跳上盛珑的胸口,趴在他心口,用头轻轻蹭着他的下巴。它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哭。

      盛珑抬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别怕。”

      小雪没有回答,只是缩了缩身子,将自己蜷成一个白色的毛球,紧紧贴着他的心口。那里,是心脏的位置。那颗强者的心脏。

      夜深了。盼婷守在盛珑身边,箐华带着几只雪狐在洞口警戒。箐珺雪去山洞那边给其他族人送食物,还没回来。小雪趴在盛珑胸口,已经睡着了。

      盛珑闭着眼睛,没有睡。他在感应体内的力量。那股星核之力像一条暗河,在他体内缓慢流淌,吞噬着他的一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下降——玄仙境初期,真仙境后期巅峰,真仙境后期,真仙境中期。每过一个时辰,就跌一个台阶。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天,他就会变成一个凡人。然后呢?变成什么?他不知道。

      “盛珑。”盼婷轻声唤他。

      他睁开眼。

      盼婷看着他,火光在她眼中跳动。“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陪着你。”

      盛珑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紧她的手。他的手冰冷,她的手温热。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在碰撞。

      翌日清晨,盛珑的修为跌到了真仙境初期。

      箐珺雪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坏消息。“万兽阁的人在雪原上搜捕。他们在找你们。”

      “找到这里了吗?”盼婷问。

      “还没有。但快了。”箐珺雪看着盛珑,“你得走。”

      盛珑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该走。可他能走到哪里去?体内那股力量在吞噬他,修为在跌落,别说赫连山,现在随便来一个返虚境的修士,都能轻松拿下他。

      “往西走。”箐华道,“翻过雪山,有一片荒原。荒原上没有城镇,没有修士,只有废墟。万兽阁的人不会去那里。”

      “废墟?”盛珑问。

      “古战场。”箐华道,“很久以前,那里打过一场大战。死了很多人,也死了很多妖兽。后来那片土地被诅咒了,进去的人很少能出来。万兽阁的人不敢靠近。”

      盛珑沉默。古战场。诅咒。也许那里是他该去的地方。死在那里,总比被赫连山抓住,被那股力量吞噬,变成怪物要好。

      “我送你去。”盼婷道。

      盛珑摇头。“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那里可能真的有诅咒。”盛珑看着她,“我不能让你冒险。”

      盼婷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盛珑沉默。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蚀星上,他问她怕不怕。她说,与你一起,何惧之有。那时候他们面对的是十二只蚀心魔魇,灵力耗尽,濒临绝境。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们最危险的时刻。现在他才知道,那只是开始。

      “好。”他握紧她的手。“一起去。”

      箐华给他们准备了干粮和水,又给他们指了路。翻过雪山,往西走三天,就能看到那片荒原。荒原上没有路标,只能靠感觉走。

      “到了那里,找一个最高的地方。”箐华道,“据说那里有一座祭坛,是当年大战之前建的。也许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盛珑点头。他将小雪从怀里抱出来,放在箐珺雪身边。“帮我照顾它。”

      小雪挣扎着要往他怀里钻,被箐珺雪按住。它发出凄厉的叫声,在岩洞里回荡。

      盛珑没有回头。他走出洞口,迎着风雪,往西走去。盼婷跟在身后,破邪刃挂在腰间,刀穗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岩洞里传来小雪的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走了三天。盛珑的修为跌到了金丹期。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盼婷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盛珑的灵脉感知已经基本消失,他只能靠直觉往前走。走,不停地走。停下来,就会死。

      第三天傍晚,雪停了。前方出现了一片灰黑色的土地,寸草不生,没有雪,没有冰,只有干裂的地面和散落的碎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是被烧焦的骨头。

      “到了。”盼婷轻声道。

      盛珑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荒原无边无际,灰黑色的地面延伸到天际,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没有风,没有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荒原深处,隐约可见一些巨大的黑影。像是建筑的残骸,又像是巨兽的骸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

      盛珑迈出一步,踏入那片灰黑色的土地。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那股吞噬他的力量,忽然加速了。不是加速,是共鸣。这片荒原上,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在回应它。

      他抬起头,望向荒原深处。那里,有一座模糊的轮廓,比周围的黑影更高,更大。像是一座塔,又像是一座山。

      箐华说的祭坛。

      “那边。”他指向那座模糊的轮廓。

      盼婷扶着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荒原上没有路,只有碎石和干裂的地面。每走一步,脚底都会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移动。盛珑没有停下,他知道自己快没时间了。修为跌到了筑基期,再跌下去,就会变成凡人。然后,被吞噬。

      走到那座轮廓面前时,天已经黑了。

      那是一座塔。不是海底古城那种白玉塔,也不是天柱山那种石塔,而是一座用黑色巨石砌成的塔,表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与天柱山上的不同,与海底古城中的也不同。它们更古老,更粗糙,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力量。

      塔没有门。只有一道裂缝,从塔顶一直延伸到塔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我先进去。”盼婷道。

      盛珑摇头。“一起。”

      两人侧身挤进裂缝。塔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盛珑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周围数尺的距离。

      塔内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不大,三尺见方,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枚心脏。

      通体暗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和盛珑在幻象中看到的那颗心脏一模一样。只是它已经干瘪了,像是一枚被风干的水果,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光泽。

      盛珑走到石台前,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颗干瘪的心脏。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那片黑暗。他见过。那个深渊。他见过。还有一道身影,站在深渊的边缘,背对着他。那人转过身,面容模糊,看不清。

      你来了。

      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不是言语,更像是意念。

      你是谁?

      我是你。或者说,你是我。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知道,这里是起点,也是终点。

      那人伸出手,指向黑暗深处。那里,有一团光。很小,很微弱,却在黑暗中顽强地燃烧着。

      去吧。那是你的路。

      画面消散。盛珑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汗透。那颗干瘪的心脏,在他掌下化作了齑粉,消散在空气中。

      “盛珑,你的修为……”盼婷的声音带着颤抖。

      盛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灵力全无。他变成了一个凡人。

      不,不止。他还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它在吞噬了他所有的灵力之后,终于停了下来。它不再蚕食,不再扩张,而是静静地蛰伏在他的心脏里,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蜷缩着,沉睡着。

      他活下来了。没有被吞噬,没有变成怪物。只是失去了所有的修为。

      盛珑转过身,看着盼婷。“走吧。”

      盼婷扶着他,走出裂缝。

      外面,天已经亮了。两颗太阳从东方升起,将整片荒原染成一片金紫。远处,那些散落的骸骨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无数沉默的墓碑。

      盛珑站在塔前,望着那片金紫色的天空。

      那位强者说,替他活着。活在这片有光有热的地方。他现在还活着。虽然失去了修为,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还活着。

      “走吧。”他握紧盼婷的手,“回雪山。”

      盼婷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却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朝来路走去。身后,那座黑色的塔矗立在荒原上,沉默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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