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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重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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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五年,太后吴黎废了少帝慕湫,自己揽权称帝,改国号为靖,在民间大兴女学。
古往今来女帝鲜少,不是没能力只是没机会,如今有人杀出了这样一条机会这朝堂这天下自然是有诸多不满之人,反抗之人。
吴黎在这一年之内将朝中所有不服之人统统收拾的干净,没人不在她的手段下臣服。
朝堂中有个人阴险狡诈尤其难对付,那便是工部尚书萧铭,最后吴黎竟是在他们家里养的一位戏子的的帮助下搜集到了他贪/污/腐败的证据,方才将这人抄家问斩。
吴黎以前听过那戏子唱戏,她原是京城的名旦唤做“林官儿”,后来被萧铭看中,将他们整个戏班都包养到了府中,日日夜夜皆沉浸在淫/词艳/曲,富贵温柔乡中。
萧家被抄后,那群戏班子唯一的路便只有回到戏院,还是重复以往的命运:唱戏,被京城的王公贵族看上,包养回去。那林官儿生是个爱唱戏的,设计将除掉萧铭报了仇后,既不愿意离开这行业,也想逃离戏院的折磨,因而将目光投向了太后,太后是个爱听戏的,瞧着这人在助她除掉萧铭有功的份上,将这群戏班收进了宫里。
慕九龄四年来始终在寻人,却始终没有寻到。
那日他回到京城,回了原先在京城里和凌睢一同住过的那间木屋,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屋子里的东西能拿的也都被别的人拿走了,半点不像有人会在这里的样子。
他又去了与凌睢走失的那家面馆,问掌柜的这些年有没有见到人来过,却依旧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便在这里点了碗面,自己坐下准备用。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刚刚端上来,便听到门口处传来一女子清脆的声音,“掌柜的来两碗面。”
慕九龄觉得这声音听着耳熟,寻声望去,没想到那人也正好望见了他。
慕容芝睁大了眼睛,“嗳,陛——是你!”
慕青这些年随她一道去了北疆,却也听闻了京城的情况,她知道慕九龄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了。
慕九龄轻轻“嗯”了一声,而后垂眸缄默。
既然慕容芝都在这那想必慕青也在,想来大概是陛下快要过生辰了,特地将人都请了回来。
慕容芝在原地愣了半宿,有些不知所措,好在慕青及时赶来,化解了尴尬。
两人落座后,慕青眼里写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看着自己的弟弟,这人没变,却又觉得变了好多。
慕青逡巡了会儿,开口问道:“最近过的还好么?”
慕九龄抿唇,道:“尚可,皇,兄长为何来入京了?”
慕青:“后日便是陛下的生辰,我和阿芝昨日就到了,今日闲着无事,便来这京城逛逛。”
慕九龄眸中浮光忽暗忽明,“兄长这些年在北疆过的还好么?”
慕青望了一眼慕容芝轻笑道:“倒是可以,闲下来的功夫便和阿芝一块去跑马打猎。”
他顾及着慕九龄的感受,只是将事简单地略过了。
见慕九龄颔首,慕青动作一顿,道:“后日陛下生辰,你......要回去给她祝寿么?”
慕九龄垂眸眼里的光亮黯了黯,“我......”
“回去吧,如今我们一家人很少会有这样的机会聚在一起了。”
慕九龄神色凝重,思忖了半响,凝眸,“好。”
吴黎难得为自己庆生,先前还是皇后的时候,她是不敢过什么生辰的,毕竟天下人的目光都放在皇帝的后妃身上,一有点举动便会说她们是祸国殃民的妖孽,如今自己当了皇帝,权利在自己手里,自己的生辰也给自己庆,天下何人敢置喙。
晨光出破宫墙时,二十四节气宫灯已经缀满丹凤衔珠的流苏,太液池上浮着用纸折成的荷花。
慕九龄昨日入宫,王喜见到主子回来不胜欢喜,因而留在他身边侍候,今早起来的时候,要去给皇帝请安,因而特地收拾了一番,换了件衣裳,骨子里隐藏许久的矜贵气质再次浮现。
他这次倒不是一个人,有慕青和慕容芝一道也要去给吴黎请安。
三人一道进入长庆宫,一齐跪在地上,“陛下万安。”
一家人久别重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吴黎脸上挂着欣慰,“既然都回来了,便在这宫里多待些时日。”
她的目光逐渐转向了在边缘的慕九龄,却一时言语堵塞。
“赐座吧。”
吴黎见着慕容芝眼里尽喜欢流露,让她坐到自己身旁,又是送朱钗又是拉着她的手闲聊的,吴黎喟叹道:“朕这辈子没有女儿是遗憾,有了儿媳那便可以稍稍弥补这个遗憾了。”
慕容芝勾唇一笑,“哎呀,只要陛下想全天下的女子都可以是你的女儿。”
一旁的慕青却玩笑道:“陛下是嫌儿臣和九龄做得不够好么?”
“哪里,儿子和女儿自是不一样的。”
慕容芝迎合道:“是啊,你懂什么?”
慕青在一旁赔笑,慕九龄则是安静坐在一旁喝茶。
他们不得不承认和母后待在一起自然是没有和先帝待在一起那般拘谨的。
吴黎道:“今日生辰宴散后,锦醴殿会搭小戏台,朕今日,要带你们看一出独角好戏。”
她特意提点道:“不许打听剧目,谁要是偷偷去后台,往后半年便都留在皇城里陪朕了。”
慕九龄听到“锦醴殿”心头一紧,因为那曾是他和凌睢一同住过的地方。
煦日透过窗棂,落在茶盏上,照的里面一片水光潋滟。
林官儿托着未上妆的脸走进来,哑着嗓子道:“前些日子我染了风寒,今日陛下生辰特地安排的这出戏唱不了了,已经派人同陛下说过了,正好她今日也想换个人唱来听听,疏影你今日便替我唱吧。”
疏影是他的旦名。
“我从未登台唱过角儿,这如何能行?”
“你这几年跟着我,连的颤音都学的一模一样,如何不行?”林官儿道,“放心陛下仁慈,即便唱错了也不会借此责罚你,再者说,陛下特意让子女从封地赶回来庆生,不过是图个阖家团圆的热闹,这戏唱的是个心意,又不是考校。”
“巧了今日唱的便是你最拿手的《长生殿》,没唱过角儿又如何,这些年师傅可是一直都按照小旦的要求来栽培你的,往后成角儿了自然有的是登台的机会。”
那疏影听闻了林官儿的话,沉默了良久,方才点了点头。
雕花铜镜映出半张素白的脸,紫檀木梳妆台上,羊毫笔蘸着黛色颜料悬在半空,他指尖轻颤将笔锋顺着眉骨缓缓勾勒,林官儿招了招手示意他将笔拿过来,“师弟没上过这妆,今日我来帮你。”
他轻轻抬头,坐着让林官儿给自己上妆,“师姐嗓子哑了便把药喝了,别再说话了。”
“好。”
林官儿用笔蘸了点红胭脂,涂在疏影的唇上,由他自己晕开,又从一旁端来了一只匣子,里面装着的便是要用的头饰。
她先是将疏影头上原本别着的银簪取了下来,放在了梳妆台上,拿出凤钗别进发簪,而后取出那顶华贵的凤冠妥帖戴在他头上。
“师傅说过,七分靠扮,三分靠唱。”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瞧,这一梳妆打扮上,人人都看你的脸去了,只有那少数懂戏的才会仔细去听哩。”
他微微颔首,头上的翡翠步摇哗啦作响,耳上的珍珠耳坠也跟着轻微晃动。
疏影目光扫过桌上的那支银簪,凝眸良久,将它放进了自己的衣襟里,害怕被人顺走了。
林官儿见状问道:“我看你一直将那东西带在身上,它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他轻轻“嗯”了一声,方道:“师姐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还是少说些话,不然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林官儿瞥了他一眼笑道:“这戏班里就你会关心我,没办疼你。”
慕九龄离了长庆宫自己在御花园内闲逛起来,他许久未回来了,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
暮春的御花园飘着晚樱残瓣,慕九龄负手漫步在石板小径上,衣角拂过满地绯红时,一抹流光突然映进他的眼里。
他垂眸看向那光的所在,愣在原地良久,微微俯身将那支藏在玉阶缝里的银簪拾起,指尖拂过那镂空的银托,在暮色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死水般的眸子突然流淌起来,慕九龄突然将这支银簪贴在自己心口,似乎还闻得到上面残留着他的味道,他的温度。
凌睢离开的时候是将这支银簪别在头上的,那日慕九龄带他出去,他亲手为他束的发,他记得。
他这些年该走的地方都走过,该找的地方都找过,却唯独没有回过皇宫,他从没想过凌睢竟然就在这皇宫里......
慕九龄将手里的银簪攥紧,他未成想老天竟然这样作弄他。
慕九龄当即踅转回去,派王喜去查找着宫里的下人。
夜色微浓,酒过三巡,因为等会儿一家人要在锦醴殿听《长生殿》,便早早地离开了庆生宴。
然而,王喜去探查了一番却并未在宫里发现有凌睢的人影,回来与慕九龄汇报说:“陛下,奴才查找了宫里所有太监的名册,也没瞧见名字里有带‘鸾’字的人,您会不会是弄错了,奴才这些年一直都在这宫里当差,还从未瞧见过凌公子连和他长得相似的人都未曾瞧见过。”
“不会弄错的,”慕九龄断定道,“宫里的下人一般出不去,而旁的不相干的人若是想进来也很难,凌睢肯定就在这宫里,你去将宫里当下闲着无事做的太监都唤过来,我要挨个审问。”
王喜犹豫道:“可是,这戏......您还要去看么?”
慕九龄沉吟,道:“若时间再看吧......”
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了找凌睢身上,哪有什么心思去看戏。
锦醴殿,皇帝随着慕青和慕容芝都到了,片刻后慕湫也来了,他一来就一头扎进了慕青怀里,入境这人已经十四岁了,却仍是小孩子心性,四人正坐在台下,就差慕九龄。
可他却迟迟未到,吴黎只当他是还因为当初没有帮他找到凌睢的事儿埋怨自己,不愿意来。她有些失落,长喟一声,“开始吧。”
烛光一亮,待戏子登台亮嗓。
率先登场的是杨通幽,他身着道袍,手执拂尘,神情端庄。
“情一片,幻出人天姻眷......”
殿内,那疏影已经换好了戏服,正着急忙慌地寻找着什么,将柜子、梳妆台都翻的一片混乱。
林官儿道:“快要登台了,你在找什么。”
“我的那支银簪不见了,想来是落在了这里。”
外头的梆子声响起,如同催命符一般,林官儿道:“你先登台,我来帮你找。”
他捏紧的十指泛白,良久后微微颔首,在铜镜面前敛了敛容,方走了出去。
花旦迈着细碎的台步款步而出,一声婉转悠长的“乍相逢执手——”从丹蔻点染的唇边溢出,尾音在绕梁。
戏台下的人头攒动,他抬眸望向台下,灵动的眸子掠过地下坐着那四人,和一女孩儿依偎在一起正听戏的皇帝,和一旁闲谈的一大一小两人......
他喉咙徒然发紧,后半句“痛咽难言”失去了几分圆滑,倒像是被一根针卡住了喉咙。
凤冠上垂落的珍珠流苏随着微微发颤的脖子轻晃,他定了定神很快便将自己拉回到戏里。
“想当日玉折香摧,都只为时衰力软......”
......
王喜领着下人们一个个在御花园内排开,命令道:“都把头抬起头来。”
众人不明所以却依旧将头抬起,王喜提着宫灯,走了一圈,都没瞧见慕九龄要找的人。
慕九龄把手里的银簪传给底下的人,问他们有没有人见过这支银簪。
弄了一圈下来竟毫无收获,看着这陛下那边的戏应当要结束了,他从头到尾连个面都没抛。
慕九龄吩咐道:“将宫里其余的人召集过来,挨个看,我等会儿便回来。”
他其实并不想离开的,眼下已经排除了一批人,倘若凌睢真就在剩下那批人里就是好事了,倘若不在......
慕九龄他不敢想,他的东西都落在了这里若是人不在又该去了哪?
“历经生死情更坚,痴心一点无更变。”
慕容芝听不懂这戏,只能是看,看那台上的戏子表演以及动作便觉得有趣,慕湫更是不懂,没过半会便打起了瞌睡。
......
一曲唱到了尾声,慕九龄这才赶到锦醴殿。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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