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君行》辛子月

3、温暖的，自然是人间真情 里长王

　　里长王贵泉是锦莲村唯一的秀才，有两个儿子，小儿子王茂才去了镇上的吴家家学念书，准备明天春天下场考考试试。大儿子王树才没考上秀才，早早成家，管着家里的一应农事。

　　王树才只得了一个儿子王庚生，如今跟杜长卿一般年纪，对读书没有半点兴趣，死活不愿去镇上念书，整日在村里招猫逗狗。

　　为了这长孙，王贵泉没少操心。

　　杜长卿还没进王家院子，就听到了里长训孙子的声音。一时踯躅，在开着的竹院门门外站着，出声也不是，不出声也不是。

　　而那跪着搓衣板的王庚生看到杜长卿来了，如见救星，十分自来熟地对杜长卿挤眉弄眼。

　　杜长卿这才在小院门外向背对着自己的王贵泉行礼：“里长爷爷好，长卿有礼！”

　　王贵泉转身看到杜长卿，扔了手中的扁担：“长卿来了，看你这样子，是大好了。”

　　“多谢里长爷爷这几日的照顾。给您添麻烦了。 ”毕竟多年没有求人，杜长卿一时间说不出那借米的话。

　　王贵泉看着自家烂泥扶不上墙四处惹祸的长孙，再看看院子外头俊秀有礼的杜长卿，叹：哎，为什么好孩子总是别人家的。

　　王贵泉平了平气，让杜长卿进了院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现在是锦莲村的人，我自然得照应着。你这会儿来，是有什么事儿吗？你娘的腿又不好了？”

　　“母亲的腿疾倒是没有加重，只是药快没了。” 求人的口子真的很难开，杜长卿就算顶着男皮囊，也还是有些说不出口。

　　王贵泉经历过的事儿多，深知莫欺少年穷的道理，看杜长卿有话说不出口，赶紧接话道：“这事我放在心里的。要不是这臭小子，我今日已经去你家了。长卿，你别着急。我跟牛二打过招呼的，一会儿就坐他的车去镇上一趟，把药给你带回来。”

　　杜婉说里长爷爷是个好人，杜长卿此刻十分同意杜婉的判断。能被乡亲们认可推举为里长的人，一碗水是能端平的，如王里长这般热心的，倒真是为人不错。

　　“多谢里长爷爷。如今我这烧也退了，这去镇上抓药的事儿，自该是我去。不好再麻烦里长爷爷。只是里长爷爷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杜长卿捏紧的手指松了松，从怀里取出石头：“这块石头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想把这石头留在里长爷爷这里做个抵押。再向里长爷爷借一斗米和五百文钱。”

　　五百文大概相当于后世两千到三千块钱的样子，若是去村里其他寻常村民家里借，未必能借到。但对王里长而言，这五百文是不多的。杜长卿知道王家次子在读书，能读得起书的人家自然比一般村民的闲钱要多一些。

　　“给我看看！” 王庚生站了起来，不顾膝盖的疼痛，一把抓了石头，跑去院子一个角落，细细琢磨起那块石头来。

　　杜长卿见他抢了石头，也不着急。那石头的价值远远不止一斗米和五百文钱，但凭他的本事，这样的石头以后只要他想，就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与杜长卿的坦然不同，王贵泉看王庚生的举动，又捡起那刚才被扔掉的扁担，要打王庚生。王庚生那里肯再吃亏，躲在杜长卿的身后：“阿爷，你就把钱和米借给他吧。这石头挺好看的，借我玩几天。”

　　“这是人家阿爹的遗物，岂是你能玩的。拿来！”

　　王贵泉扁担还在手里，王庚生只得把那石头放到王贵泉摊开的手掌上，嘴里嘟囔着：“这种破石头，溪边多的是。”

　　王贵泉瞪了自家孙子一眼，细看那石头被磨开的豁口，那里还有不明白的，这块看着不起眼的石头，是一块上好的玉石。

　　杜家毕竟是镇上的大户人家啊，还是有底蕴的。

　　王贵泉把石头塞回给杜长卿：“石头你收好，乡里乡亲的要什么抵押，米和钱我借给你。”

　　“多谢里长爷爷，可否借用一下纸笔，我写个借据。”空口无凭，杜长卿想表示一下，自己不会耍赖的，毕竟这年代五百文对普通村民而言也不算小数目，几乎可以买下他家现在住的房子了。

　　王贵泉本来没有让杜长卿写借据的意思，但转眼看自家那不争气的孙子，就有心想看一下杜长卿的字，毕竟杜家家学是镇上最好的家学，于是点头同意，让王庚生去拿笔墨纸砚。

　　杜长卿的前世虽然不常用毛笔，练字是有用心练过的，因为喜欢玉的那些人，多少喜欢附庸风雅，一笔好字和一张好画有时候比说一车子话都管用。以往，好多生意都是因为书画而成交的。前世的篆刻和雕刻，很多都是繁体，再加上原主的记忆，写一纸借据还是不成问题的。

　　杜长卿将借据和石头双手捧到王贵泉跟前：“还请里长爷爷过目。”

　　王贵泉拿着那一张借据，手发抖，双目含泪，心中叹息，为什么这不是自家的孩子啊！

　　“好字啊！笔走龙蛇，实在是好字！就这借据十两银子都不止，石头你自己收好。” 王贵泉对着借据爱不释手，大家族果然有底蕴啊！

　　而他似乎忘记了借据上的内容，只顾欣赏借据，而把杜长卿晾在一旁。

　　杜长卿：……

　　这……什么情况！

　　哎，该给的，还是要给啊！ 再说，看王庚生那样，若是不给他这石头，怕是要被他缠上了，杜长卿这时候可没有时间来应付一个淘气的孩子。

　　杜长卿把石头给了眼睛已经长在石头上的王庚生：“给你玩几天，我来还钱和米的时候，你再还我。”

　　王庚生双眼发光：“真的？”

　　杜长卿点头。

　　王庚生拿着石头，欢快地跑了出去：“阿爷，我晚饭时回来！”

　　“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王贵泉被孙子这一声叫魂惊醒，从借据上的好字中回过神来。十分抱歉地看着杜长卿：“长卿，你略等等，我去给你拿米和钱。另外……”

　　这样的好字，放弃了读书真是可惜了，可现在他家这情况，哎……

　　“其他的事，还是以后再说。你今日去镇上，可去村口的牛家，让牛二赶着骡车送你去。凑到五个人，来回也就五文钱。你再跟他说，我不去了。”

　　见杜长卿犹豫，王贵泉解释一句：“你身上带着药钱，还是跟村里人作伴安全一些。”

　　杜长卿听他这样说，十分感激：“多谢里长爷爷提点。”

　　王贵泉取了米和钱：“米和一百文我给你送回家去，剩下的四百文钱和药方你带走，家里需要的东西，该置办的还是要置办，毕竟是要过日子的。”

　　看他发愣，王贵泉再解释了一句：“当时你还没醒，你妹妹太小，所以，药方是我替你家收着了。 ”

　　杜长卿理解，因为里长本来还想替他们去抓药的，药方自然在他这里。只是他竟有些迷糊，来之前竟忘记问杜婉要药方了。原来自己潜意识当中，还是消炎药，止痛药和云南白药这些，既然决定要在这里活下去，那就要好好融入啊！

　　看杜长卿不谙世事的模样，王贵泉又提醒：“抓药别去仁和堂，他家药贵。你去普济堂抓药，这种普通的药方，两家药房的药，效果是一样的。你一会儿告诉伙计，说这是江郎中开的方子。”

　　杜长卿有原主的记忆，杜家原来都是去仁和堂抓药的，但如今他家这样，还真吃不起仁和堂的药了。若不是王贵泉提醒，他是真的会出错。

　　杜长卿接过药方和钱，放在怀里：“多谢里长爷爷，想助的恩情长卿记下了。”

　　“些许小事，不值得一提。你出门小心，别忘了时辰，记得申时一刻去镇子口，不要让乡亲久等。你赶紧去，牛二他们也快出发了！”王贵泉本来还想提点他，若是缺钱，可以写几幅字去镇上卖。可怕孩子面子薄，就不再多说。等日后他再来时，再提点他吧。这是个好苗子啊，没准以后莲花村能出个举人呢。

　　杜长卿感激拜别王贵泉，一路小跑朝村口去，他怕去得晚了牛二出车了。

　　“这四百文，还真是沉甸甸的！” 杜长卿一路小跑，塞在怀里的钱有下坠感。

　　牛二有二十来岁，话不多，杜长卿给了他五文钱，他只憨憨一笑。

　　可骡车上其他四位都是大娘，杜长卿十分不自在：为什么一个个都这么热情地跟他闲扯，他是新来的，往日里宅惯了的，可不可以不说话？

　　杜长卿最后决定抿嘴笑，装傻。

　　“这孩子怎么跟牛二似的，莫不是也是个傻的，发烧烧的。”

　　“不傻能被杜家赶出来？”

　　“倒也是！”

　　杜长卿：……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车上有四个啊！

　　“你们才是傻呢！俺娘说了，要是谁说我傻，坐我家骡车就多收一文钱。”牛二说完，朝杜长卿眨眨眼，嘿嘿笑了，一脸的憨厚老实，把骡车赶得十分稳当。

　　立时，叽叽咋咋的声音没有了，消停了。

　　杜长卿：……

　　这是傻嘛？这是大智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