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题可解》棠下风眠

7、归家

　　程遥拉着行李箱走到小区楼下。

　　他家在4楼靠边上的那户，窗帘是拉着的——家里没人，这意味着他要徒手拎着箱子爬4层的楼梯，外加一个书包。

　　他不死心地给程泽打电话，电话过了一会儿才被接通。
　　背景很嘈杂，显然是又到了一处景点。

　　男人的声音不大真切地传进耳朵：“——大妈您稍等我接个电话。喂儿子，我这儿正忙着呢，我提前给你联系好了周源，你要是不愿意去也可以上你李奶奶家蹭饭去。”
　　他忙碌的父亲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嘱咐的话机关枪似的直往外蹦。

　　‘小程呐，给我看看这个是不是骗人的，怎那老贵’——哎，这就来。
　　我走前给她买了好几斤的熟食和牛羊肉，你放心去，就这样啊，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的嘟嘟声传来时，他嘴还没张开。
　　下一秒又有短信发过来。
　　【欢迎回家】

　　程遥单手拎着箱子上楼，还行，也不算太沉。

　　他不打算去找周源——虽然是亲舅舅，但总归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谁也不好三天两头地麻烦别人，况且周竞明年就要中考了，照他那个成绩，现在应该没心情接待自己。

　　至于李奶奶——毕竟年纪大了，是该去看看她。

　　他把行李放回家里，又洗了澡好好收拾一番，临近晚饭时，敲响了对家的门。

　　门开得很慢，能听见屋里人拖沓的脚步声，程遥也不催，低着头默默地等。

　　李翠屏70岁了，银发里难得挑出几根黑的。
　　身子骨倒还硬朗，只是近几年腿脚多有不便，一走路就膝盖疼，针扎一样。

　　她听见门响了几声，之后就没了动静，心里算算日子，估摸着小遥那孩子也该放假了。

　　她猜出来的人是谁，也就不着急了。省得一会走快了还要被那孩子说。

　　她老伴前年去世了，孩子都在外地打拼，平日里邻里街坊的都没少帮忙。
　　前两天这孩子他爸还给买了几斤肉，早知道就提前给炖上了。她自己一个人住，平时还真吃不着。

　　李翠屏开了门，花了一段时间才认出门前站的是谁。
　　“李奶奶。”程遥乖巧地叫她。

　　“小遥，你挖煤球去啦？”

　　“我这不是——刚军训完，晒得。”

　　“诶呦，给晒成这样，还变得回来不？”

　　程遥肤色偏白，小时候白白胖胖的，长大了也还是白净秀气，冷不丁地变黑了，看着没以前好看了。

　　“变得回来。在屋里憋一个暑假就白回来了。”

　　“变得回来就行啊，快进屋吧，进屋歇歇。”

　　李翠屏带着程遥进屋，问他：“吃饭了没有？奶奶给你做点，咱俩一块吃。”

　　“没呢。我来做吧，家里还有菜吗？”

　　李翠屏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孩子在厨房忙里忙外。

　　她自己的孙子也该上大学了，学校里忙，已经很久没来看她。

　　“奶奶，咱们炖个土豆吧？炖得烂一点。”

　　“土豆好啊，咬得动，我这边两颗牙又晃荡了。”

　　也许是年纪大了，近来的事记不清楚，却总是想到过去很久远的事。

　　他们一起做了十几年的邻居，这孩子向来懂事，像他妈妈。如果不是那些事，应该也和他妈妈一样的活泼开朗。

　　他们只有两个人，程遥就蒸了两碗饭，桌上一小盆土豆炖牛肉，一盘凉拌茄子。
　　牛肉在高压锅里炖了将近一个小时，早已经软烂入味。茄子也去了皮，就算是牙口不好的老人咬起来也不费劲。

　　吃完饭，程遥帮着李翠屏洗好碗，嘱咐她记得尽快解决掉冰箱里剩下来的牛肉。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有些累了，也不管现在是几点，躺在自己的床上，任凭熟悉的舒适感慢慢浸透肢体。

　　在他即将彻底睡着的时候，客厅的灯啪地亮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怕不是招了贼，又觉得不对——哪家的贼胆子这么大，都不踩点的直接开灯。

　　“儿砸！Surprise！还不快出来给你爸爸我请安。”

　　原来是家贼。

　　程遥从床上爬起来，去给他家的便宜老爹请安。

　　他老爹正在门口脱鞋，换下来的一只旅游鞋大大咧咧地横躺在地板上。

　　程遥上去把鞋子踢正，开始帮他卸下沉重的旅行背包，问：“这么晚回来，白天怎么没说？”

　　“白天？你电话里也听见了，忙的要死，白天哪有时间？”

　　“吃饭了么？”

　　“哪有时间吃，乖儿子去给爸爸煮几个饺子。”

　　大晚上的整这么一出，程遥现在一点困意也没了。

　　冰箱里还有两盒速冻水饺，他随手拿了一袋煮上。

　　程遥平时住在学校宿舍，假期时才回来住。程泽则是三天两头地满世界飞。
　　家里的食材很有限。他找了找，绿色蔬菜就只剩下一颗干瘪的大葱，葱绿部分已经蔫了。

　　程遥“啧”了一声，把葱白切下来一半，另一半留到明天早上还能做个鸡蛋汤。

　　饺子漂浮起来的时候，他放了一绺挂面进去。
　　“进门饺子出门面”这是古时候留下来的讲究。
　　不管信不信，她向来在意这些。

　　程泽的工作性质导致他很可能吃完这顿饭，下一顿就到了另一个城市。
　　索性出门进门一起吃，自创了一道饺子面。

　　即使是她已经离开后的这些年里，程遥依旧在男人出门归来后做给他吃。
　　而男人也会留着肚子，等着回家吃他下飞机后的第一顿饭，一如她还在时那样。

　　面条和饺子刚刚好一起煮熟，被捞起盛入调好料汁的大碗里，浇上滚烫的面汤，热气腾腾地端上了餐桌。
　　油花和葱花飘在汤面上，让男人食指大动。

　　程泽顾不得烫，拿起筷子就吃，果然被烫得开始吐舌头。
　　一边吃一边夸奖程遥的厨艺渐长，夸完了就指挥程遥去拿包里的东西。

　　“给你带的土特产，看看喜欢么？”
　　那是个用粗布裹着的盒子，没有品牌logo，单看包装其貌不扬，特别有重量。

　　程遥拆开一看，果然很“土”，土得开始掉渣了。
　　问他：“这次你去的西安？”

　　“这么快就猜中了！智商也渐长啊，随我！”

　　程遥眉角一抽，兵马俑还能是杭州的？
　　怕不是对他儿子的智商有什么误解。

　　这东西应该是地摊上买的，做工极其粗糙，显示不出兵俑该有的巍峨壮丽。
　　不知道使用什么陶土做的，捧在手里噗簌地掉渣。
　　程遥比了比，有两个巴掌大小。

　　虽然质量颜值都不太够看，但他还是把兵马俑放在柜子上摆好。
　　像这样的礼物，他的卧室已经放不下了，小到海边的小贝壳，大到桶装的老陈醋。

　　男人每去一个城市，都会带土特产回来。
　　上次去山西时，给他带回好几桶醋，飞机托运重量有限，剩下的只能快递回来。家里实在吃不完，他开学时抱了一桶送给章南，被嘲笑了好久。

　　但他喜欢从男人这儿收到礼物，这是那个男人为数不多的表达在意的方式。

　　假期的生活，有人悠闲，有人忧愁。

　　悠闲似程遥，一日三餐，平平淡淡。

　　忧愁如余限，貌合神离，鸡飞狗跳。

　　“我说了多少次，别碰我的衬衣！”

　　“——我给你洗好了叠起来还是我的错了？”

　　“这些衣服不能机洗！要送去干洗店！”

　　“——怎么就不能洗了？我的演出服都能洗，再说了，我给你洗坏了吗？啊？”

　　男人气急，翻出购买时的客户须知，给她看：“这上面写得什么？”

　　女人接过来随手甩在地上，看也不看：“你穿个衣服还要看说明书？谁家买完衣服半年了还留着这玩意儿？”

　　“成天‘这玩意儿’、‘那玩意儿’，你好歹是个艺术工作者，就不能优雅一点吗？”

　　“——你说什么？”

　　“还有——衬衣要挂起来，不能叠，会起褶子。”

　　“——全都挂起来，你以为你家有多大？可以放几个衣柜？”

　　“你少买几件裙子就有地方放了！”

　　“——你还嫌我衣服多？我真是受够你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女人摔门而出。

　　余限在门后一脸淡漠，一百多平的三人居，每次吵架都会被拿出来鞭挞一番。

　　他们之间不止是生活方式的迥异，更有追求的严谨与向往的自由之间难以避免的相悖。
　　那背后是长期从事学术与艺术工作之下，价值观的激烈碰撞。

　　这样的争吵曾经难以计数地发生在同样的地点，各样的时间。

　　他突然就有些怀念回家前的生活，怀念那个承载着他们无限的汗水以及满载的青春的训练场。

　　无论怎样，这个夏天，都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