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题可解》棠下风眠

6、上场

　　程遥毫不怀疑，之前的几次见面，余限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按理说这并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怎么也该打声招呼。可两人全程几乎没有交流。

　　余限就像教官说的那样，示范了一遍，然后立刻归队，并不管他是不是学会了。

　　他只能凭着那一遍的记忆继续照猫画虎，比第一次稍有进步，但也只是稍有的程度。

　　在排列整齐的队伍里，他就像是那颗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
　　教官继续带着队伍排练，刻意忽略他的存在。
　　最终还是难以忍受，被迫在其他人解散后留下来加练。

　　程遥回到宿舍，成大字型躺在床上，那床太窄了，他的一半身子搭在床外。

　　护旗队的训练强度果然不是盖的。

　　他没有去食堂吃晚饭，运动消耗了大量的体能，身体的疲惫压倒了进食的欲望。

　　外面一阵喧闹，吃完饭的学生们陆续回来休息。

　　随着时间的推进，他们不再进行晚间训练，而是改为自由活动，为几天后的阅兵汇演养精蓄锐，调整状态。

　　“今天的伙食还不错诶。”
　　“再不换菜谱就要引起民愤了好吗。”
　　程遥听到章南和田天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打算坐起来，又觉得没什么必要，继续安心躺着。

　　章南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回头就看见这人躺在床上，挺尸一样。
　　不禁好笑，说：“哟，累成这样了，不吃饭啦？”

　　程遥闭眼不理他。

　　章南拿过袋子，从里面取出两个一次性饭盒。

　　掀开盖子，香味立马飘出来。

　　程遥忍不住睁开眼。

　　“吃不吃？”
　　“哪来的？”程遥感觉自己的力气又恢复了一些，他走到桌边坐下，手上掰开一双筷子。

　　今天的晚饭当真不错，有锅包肉和黄瓜炒虾仁，程遥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谁——抢我皮卡丘的那个，他说你被教官留下加训。小爷我心思电转，猜到你肯定赶不上吃饭，找那打饭的胖大叔要了俩饭盒，还让他多给你打了两勺菜。你别看他那么胖，心一点都不宽，好说歹说才同意……”

　　程遥却没仔细听他后面说的什么，他的注意力在第一句时就被分散开了。

　　他一边嚼着虾仁一边想，余限大概还是记得他的。

　　日子继续不疼不痒地过着。
　　疲惫每日累积，在睡过一觉之后，又恢复到满盛的状态。

　　他们离那个结业的日子一天更近一天。

　　明明只是半个月，却过得极慢，现在回头看看又好像很快就过去。
　　就像是明明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却总归有那么些许不舍。
　　他们还不懂这种互相矛盾的感觉，只是知道这次军训就要结束了。

　　汇演的前一天晚上，梅叔照常在班群里发长消息。

　　【孩儿们：这是你们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晚（前提是不出意外。如果有人课业不及格，请联系我安排明年的补训哟~），是不是觉得床板都没那么硬了？当然为师的豪华床垫是一点也不硬的。提前祝你们此次军训圆满成功！你们在这里度过了半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你们可能结识了新朋友，可能和之前的同学好友关系更亲密了，也可能和哪个姑娘小伙互相看对了眼。无论怎样，相信我们每个人都获益匪浅。我们要感谢教官的辛勤付出（他们吼人吼得嗓子都哑了），也要感谢你们自己。也许有人受伤，有人请假，但是工商1班没有一个人中途退出——作为你们的辅导员，为师很是自豪。虽然没有和你们一起每天在太阳下享受十二个小时的光照，但我从你们的举动中看到了团结，坚持，感恩与拼搏，以及其他更多的东西。我也同样为你们感到高兴——你们是不是都晒黑了？这很好，可不要像为师一样白白嫩嫩的，不健康！这场战役，你们已经胜利了，明天是去享受应属于你们的荣光，所以不要害怕，更无需紧张，你们本就该无畏奔向可期的未来。】

　　有同学在底下回复：【梅老师，白白胖胖的也不健康，我妈说了那叫虚……】

　　梅叔一如既往地说着煽情又欠揍的话，让人心有触动却伤感不起来。

　　程遥并不觉得紧张，他隐约知道，明天是轮不到他上场的。
　　并没有什么不甘，反而松了一口气。

　　却还是在床上辗转至深夜。

　　明明没有睡好，第二天也不觉得困。

　　教官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话：“大家这段时间都很辛苦，你们是从各个班级中挑选出来的优秀学生，你们走在最前面，护卫的是我们的国旗。可能你们将来在这个学校，在社会上，都会是大有作为的人物。我想说的是——不要辜负你们自己这段时间的付出。”

　　与以往的严厉不同，他讲这话时面上带了些微不可查的笑意，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

　　“上战场前也要休息一下，别跑远了，也不许受伤，十五分钟后原地集合！”

　　“没想到就这么结束了，还以为会带着我们去深山里拉练，只给军工刀和压缩饼干的那种。”一个程遥不认识的男生如此感叹道。

　　“你是为没能在荒地露营而感到遗憾？”另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男生说道，镜片后的眼睛狭长沉静，明明和余限黑白分明的自信张扬大相径庭，却给人一种他们很相像的错觉。
　　程遥记得他总是和余限一起，却不是因为关系好，更像是针锋相对。

　　余限在一旁开口：“这种高校军训是不会安排野外露营的，校方肯定要以学生的安全为首，何况是在这种深山老林里，军区也不能答应。”

　　“余神又开始秀知识点了。”
　　“我得赶快拿本记上。”有人打趣道。

　　余限对两人的调侃毫不在意，他转过头，目光正正对上了一直看着他的程遥。

　　程遥被他看得一愣，两人都没说话。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程遥正站在铁丝网外面吃着雪糕。那雪糕是护旗教官买给他的。

　　没有第二个受伤的人，作为替补他没能上场。

　　练习了那么久却没派上用场，说一点失落也没有倒真不大可能。
　　但程遥很满意，他坚持下来了，没有缺席一次的训练，也很庆幸，自己能够在这后面，见证这次汇演。
　　他身旁有免体的学生，有临时因为身体不适而退场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和他一样，参加了全部训练但没有上场汇报的人。

　　这段时间里最值得珍藏的还是一起顶着炎炎烈日，挥洒汗水，听教官训斥的时光吧。

　　他看到余限在队伍前列护着国旗入场，看到张天健举着相机，各种角度地围绕场地取材，无人机在一个个方阵上方盘旋，记录下他们满溢的青春活力。
　　看到蓝色天空上依旧毒烈的太阳，他想，这样真好，是真的很好。

　　护旗队伍已经正步走过主席台，赵得立站在台上，眼中满是严肃，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这帮小崽子也终于像回样子了。

　　护旗队绕过场地半周的时候，程遥看到了章南。

　　他是跑着来的，气也喘不匀，索性不说了，拉起程遥就跑。

　　“喂喂！你不去汇演了？”

　　“去！你也去！”

　　场地里的阅兵正在进行，即将接受审阅的班级已经安静下来静待入场口令，更多没进场的队伍在护网外边的小道上已经颇为规整。

　　两个少年就这么逆着人流奔跑起来，带起不小的风，引得身边的人纷纷侧目。

　　这段路并不长，程遥却听到自己砰动的心跳声，前所未有的剧烈。

　　他们直直跑向工商1班的队伍，跑到于东亮面前。

　　这时前面只有两个队伍就要轮到他们上场。
　　于小教官看着他，大声问道：“之前训的都忘了没？”
　　“报告，没忘！”
　　“那就归队！”
　　“是！”

　　那一刻他是想哭的，他不知道他们的于小教官顶着多大的压力，空着一个位置，通过了两次阅前审核。
　　不知道如果他没来，这个空着的位置要怎么补上。
　　不知道章南是怎么在3000多人中准确地找到他。
　　不知道周围的人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时是怎么想的。

　　在这之前，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自己会站在网后，看完这整场汇演——像一个旁观者那样。
　　现在，他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不知道这些人的所思所想。
　　但是无需去猜，他知道，总归是为他好的。

　　微风吹散云朵，天空就变得更加晴朗。
　　步调和着音乐，谱出律动的节奏。

　　红旗飘飘，彩旗猎猎。

　　有如斯少年，意气风发，自是国泰民安，盛世福强。

　　第一天来到这里时他在车上睡得昏沉，回程的时候，他想好好看看这景色。

　　枫树叶还没来得及泛黄，风过之处就已经沙沙作响。

　　两旁的景物在向后倒退，训练基地已经完全被山体隐没不见。

　　他发现他清晰地记得这十几天里发生的一切。

　　他记得下车后看到的破败大门，记得石灰地边缘的砂石粉末，记得那听得叫人牙酸的古董大喇叭。记得食堂里花样少得可怜的菜谱。

　　他记得这些天里遇到的每一个人。

　　记得赵总指挥人到中年微微隆起的将军肚。
　　记得他毫不留情击打在于小教官肚皮上的一肘。
　　记得励志想要成为新闻一哥的张天健。
　　记得打饭时总是舍不得加菜的胖大叔。

　　他记得他的每一种心情。

　　记得前排罚站时的羞赧。
　　记得初见余限时的惊艳。
　　记得短短几分钟奋力奔跑时的惊喜与期待。

　　……

　　他想他会一直记得，青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