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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雪寄人间(十二) “这是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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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门大开,殿外众人匍匐在地。
数名大臣被士兵压着上来,跪在殿外,每人的脖上都架着一柄剑。
谢瑾看着阶梯之下,视线冷漠。
“成宁帝李誉因病暴毙,现有安平县主赵渺德才兼备,文韬武略,匡扶社稷有功。天命所归,继任大统。”
听到此处,众人皆诧,骇然不止。
“什么?!”
“赵渺可是一女子,女子怎能称帝。”
“你们、你们这是谋反,害死了陛下啊!”一位大臣哭得泣不成声。
他哭泣声刚落,人头也落地了。
“啊!”
吓得一众大臣退避三舍,那殷红的血顺着阶梯流下,犹如铺上了一道红地毯。
这下人群中哑了声,尤其是天仓一党人人自危。
阿诚走到谢瑾身边,“将军,叛党已伏诛,静听发落。”
谢瑾勾起一抹笑,笑得薄凉,“今日天气不错,就在这儿处决吧。”
“是。”
叛党之人排成一列,剑丝毫未犹豫。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空气中的血腥味逸散。
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听着他们痛苦的嘶吼。
血不停地流淌着,在最前边看得一清二楚的大臣有些撑不住昏了过去。
剩下的不是闭着眼不敢看,就是被这场面吓傻了。
“将军,均已处决完毕。”
谢瑾走下阶梯,还未走到他们跟前,他们就跟遇见阎王似地,往后缩成一团。
“诸位对此有何异议?”
他们颤颤巍巍,一言不发。
未有一人敢出来反驳。
脖颈上的刀提醒着他们,若是说错话,站错队,下一个就要轮到他们了。
“李誉荒淫无道,诸位为官十几年,忠诚应然,可愚忠便是得不偿失。”
“谢某体恤诸位为国为民之心,可皇位不正是贤能之人所任?”
“还望诸位能明局势,方可施展才华,报效国家,亦可保全家安康。”
“不至于落得个叛党的名头,九族都不得安宁。”
众人闻之色变,言语间尽是威胁。
可转念一想,谢瑾说得也不无道理。
成宁帝在位之时,以弑杀取乐,荒废朝政。
更使得人心慌慌,未敢进荐,若长此以往大魏衰败成必然。
“当今陛下仁心,不追究你们过往之事。”
“可谢某不是个耐心之人,进了这殿是诸位自己走进来的,但如何出去,还得看诸位的抉择。”
说到此处,已经有人率先从人群中爬出,连连叩首。
“臣等谢陛下,唯陛下马首是瞻。”
进而,群臣齐声。
“臣等谢陛下,唯陛下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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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宁宫。
赵渺昏迷不醒,谢瑾处理完这些事后便匆匆赶来。
宫内的无疾一看他来了,起身让位。
桌上已经准备好了两碗汤药,无疾皱眉迟疑。
“你真准备这么做?”他叹了口气,“她知道了一定会怨我的。”
谢瑾看着她苍白的脸,抚摸着她的发丝。
白色的发丝缠绕指尖,他弯起唇角笑了笑,“看着她这样,我还真不习惯。”
谢瑾拿过桌上的一碗汤药,试探了温度,给她喂下去。
他将空碗递给一旁的无疾,让他把另一碗拿来。
无疾拿着那碗药,没给谢瑾,无疾心里万分挣扎。
一命换一命的救人法子,他就不该同谢瑾说。
赵渺是个疯子,谢瑾更是,甚至比她还疯。
谢瑾见无疾踌躇,拿过那碗药没有犹豫地喝下。
“欸...”
无疾见他如此果决,一切便已经成定局。
“你将她的毒素引至自己身上,你喝了药会使你短暂内力加强,更便于引毒。”
“约莫一个时辰便可完成,祝你成功。”
无疾说完后,便关门出去了。
寿宁宫外,阿诚见无疾出来,当即下令封锁宫殿。
不许任何人踏入,以防生变。
一个时辰后。
无疾和阿诚推门而入。
谢瑾倚靠在赵渺床边,一头白发如瀑布而下。
修长的手与赵渺十指紧扣,他倒在她的手边。
“谢将军他......时日无多了。”
阿诚沉默不语,眼睛霎时便红了。
平日五大三粗的男儿在此刻流泪,无语凝噎,出了殿宇泣不成声。
秋去冬来,光阴似水。
雨打落叶,风卷平沙。
天瑞元年,赵渺称帝。改元天瑞,改国号为赵。
掌兵权,执五听阁与青云刹。
天下臣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渺着冕即位,端坐于龙椅,睥睨下视。
诸位百官于殿前跪拜,心悦诚服。
“禀陛下,侍中天仓无恶不作,残害张检、林墨晚等数名忠良,请陛下将其所作所为皆载入史书,令天下人皆知其恶行。”
一人站出,“先帝李誉听信谗言,与天仓沆瀣一气,此乃我朝之殇。”
“请陛下彻查长公主遇刺一案与丞相坠马,必定能揪出叛党余孽。”
赵渺摩挲着龙椅上的纹路,勾起唇角。
她冷笑,“先帝?”
“废成宁帝为庶人,枭首示众,首级与天仓悬挂于菜市口十年。”
其旨一下,百官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暗惊。
“大理寺卿何在?”
“微臣在。”
一黄发老者持笏而出。
“彻查长公主遇刺一案与丞相坠马案,将其同天仓勾结的官员一并揪出。”
“皇后唐云珍与其苟且,意图扰乱大魏,择日处死。”
“追尊生母虹光长公主为孝念皇太后,生父丞相为贤崇皇帝一同葬入皇陵。礼部尚书为荣承亲王葬入王陵。”
“陛下圣明——”
下朝后,赵渺批了一下午的折子,将之前李誉留下来的烂摊子都给收拾了。
他之前未上朝,积累的地方大小事务甚多,她看花了眼。
赵渺揉了揉眉心,看得眼睛疼。
“陛下休息会儿吧,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小桃被封为一品女官,平日在近旁辅佐陛下处理政务。
她替赵渺整理好批过的折子,将其垒好放在一旁。
小桃奉上一盏热茶,给她揉了揉太阳穴,她的手法不错,赵渺的疼痛舒缓不少。
“陛下,秦风奕已经被关押在刑部了。”
赵渺闭上眼,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他想要见您。”
赵渺做了一个停的动作,掀开眼看着窗外飞过几只鸟儿。
那夜宫廷宴,在宴席上的不仅有成宁帝与赵乾二人。
而另一位受到邀请的便是秦风奕。
他在去校场时,因不擅骑射,先行离宫。
北雁南飞,春光不再。
“毒酒赐死,此生不再见。”
“是。”
赵渺念及一事,“谢瑾怎么样了?”
“谢将军已经醒了。”
赵渺放下折子,皱眉道:“为何不早说?”
“将军不让我说,他不愿打扰陛下。”
赵渺起身不愿多说,快步往寿宁宫而去。
她刚到门口时,就听见谢瑾咳嗽的声音,灯下他在写着什么东西。
殿旁的太监想通传,她制止,让所有人都下去。
赵渺悄悄从他身后探了个头,看到桌上画着个少女舞剑图。
“啧啧啧——太丑了。”
谢瑾扭头,微微一诧,不知何时她出现在自己身后。
他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她抬手扶起谢瑾,“你如此我倒是真心不悦了,动不动就要行礼,往后你见我都无需如此,像往常一样便好。”
谢瑾弯了弯唇角,忽地瞟到身后的东西。
他刚想藏起来,却被赵渺眼疾手快地捉住。
她拿起仔细端详,嫌弃皱眉,“虽然我长得姿色天然、皎若秋月、出水芙蓉。”
“但实在遭不住你这么画。不是!欸!你看看,这里我咋长胡子了?!”
赵渺指着鼻子下的两抹黑墨水,皱起一张脸质问他。
“哪有胡子?”
“啧,你看。”
她将画怼在他面前,让他看个仔细。
谢瑾难得尴尬,“许是方才画鼻子,墨水多了些,一不小心溢到旁边了。”
赵渺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笑出来了。
“你给我,我重新画一副。”
“那不行。”赵渺攥着画,没给他拿到机会。
忽地,她眼睛一瞥,看到桌上还放着折着一些宣纸。
赵渺展开一看,每一张都是她,但每一张又不像她。
一张比一张难看,她如今手头上这一张画在里边已经算是出众了。
谢瑾拿过那些废稿,重新折起来,“你别看了,那些是没画好的。”
“所以你一个下午在琢磨这个?”
赵渺笑得不行,她越笑谢瑾的耳朵越红。
谢瑾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对她的嘲笑无可奈何。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谢将军也有短板,那这幅画我可得好好欣赏。”
赵渺扬了扬眉。
谢瑾拧不过赵渺,只能作罢。
“不过我倒是有办法修改。”
她拿过谢瑾手间笔,寥寥几笔便改成了落叶纷飞,飞叶停在鼻尖。
赵渺画完之后,原先的瑕疵掩饰自然,让这幅画栩栩如生。
“我还要题字,这幅画你作的,自然你来写。但内容的话......”
这下倒是换做谢瑾笑了,“你想题什么字?”
她撑着下巴,仔细斟酌。
“我想想......”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①
赵渺说完后,看向谢瑾的视线灼灼。
谢瑾遂提笔,一挥而就。
她凑过来看,字迹墨韵天成,铁画银钩。
十分好看。
题了字,再看这幅画让人眼前一亮。
赵渺拿起画,左看看右看看,喜欢得不行。
黄昏日落,天边的霞光吐露余晖。
恍然之间,天上飘飞着白雪,犹若鹅毛落下。
谢瑾扭头看向窗外,呼吸一滞,“渺渺,你看外边,好像下雪了。”
她一看天空飘雪,万物被裹上了一层银霜。
赵渺扬起微笑,放下画。
跑出殿外,仰头看着落雪。
她兴奋地用手接住,雪落在掌间,冰凉融化。
谢瑾看着她在接雪,扬起微笑,忽地胸腔翻涌起一阵灼热。
他低声咳嗽,掌心间留下一抹红血。
赵渺看着殿内的谢瑾,见他站在原地。
她朝他招了招手,“谢瑾,快过来啊!”
谢瑾朝她走来,赵渺头上便落了无数白雪,她仍是笑吟吟的。
谢瑾指尖停留着雪花,亦如那日在刑部小窗见到的雪。
赵渺拉着他坐在树下,天外云卷云舒。
他看着身侧人,仔细端详,但困意席卷着,眼皮很重。
他想要将她的样貌记住。
就像那幅画一般永远封存。
赵渺靠在谢瑾肩头,看着黄昏落雪。
“这是冬日的第一场雪。”
“谢瑾,你的白发和我的,谁更白一些?”
“我们这样也算共白头吧。”
“京都的雪景还是很好看的,宜江郡就不下雪。”
泪水一滴滴地砸在二人相握的手,她的声音逐渐哽咽。
“雪好冷,你说雪为什么是白的?”
“白的,好丑啊。”
“我忽然不喜欢下雪了,我想暖一点,你想不想?”
赵渺不再问下去了。
她知道,那个人永远不会再回复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