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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今宵梦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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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渺对这个答案略有吃惊,沈娉婷一个柔弱女子,何至于弑父。
“怎么会。”
方才谢谨明显迟疑了一瞬,他明显知道什么。
而这件事肯定和谢谨脱不开关系。
赵渺继续道:“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不过推了她一把,她具体如何做,全看她自己。”
赵渺看向谢谨,“她的动机呢。”
“你不是也对她有所怀疑吗?”谢谨抬眼,“脸上的伤。”
赵渺想起之前在沈府的一些细节,沈娉婷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被推着走的。
赵渺越发笃定自己心里的想法。
从第一次见面时,沈员外主动介绍沈娉婷给谢谨。
而后赠与谢谨的画像,是沈员外送来的。倘若她对谢谨真如她所言的这般爱慕,这样的物件根本不会假手于人,还要托人送来。
而后就是那夜她脸上的伤,根本就不是摔的,而是被人狠狠扇过,才会留下这样重的痕迹。
“是沈长昊让她来的,她每次来,都有沈长昊的眼线。”
难怪她觉得沈娉婷这个人很矛盾,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所以,她原先是按照沈长昊安排来的,随后......她被你策反了,对吗?”
“然后你们联合,除掉沈长昊。这样一来,航运权被收归官府,沈家私下放贷的买卖也可就此终结,现在沈家的实际掌门人就成了沈娉婷。”
谢谨似笑非笑地点头,赵渺说的完全正确。
“沈长昊只把娉婷看作一个可利用的工具。”
赵渺说着,那股火气直直烧着她,“难怪,难怪......”
她脑海中闪过沈娉婷手腕的红痕,她掩饰的神情。
即便天热也要扣到最顶上的扣子,为的就是遮住身上的伤疤。
“沈长昊真不是人!”
“娉婷在他手下遭了多少苦,沈长昊想用这场婚事笼络你,他见娉婷失败后,干脆来硬的,给你下药再假装酒后失德,让你不得不娶了她。”
“娉婷没有气力反抗他,直到你来此地,她才有意与你联合......”赵渺停顿了一下。
不对。
有一处不对。
赵渺思来想去,沈娉婷不会轻易信一个从未有过接触的人,倘若谢谨将此事和沈长昊说,她的下场会更惨。
相反,顺从沈长昊的心思,同谢谨成婚。
这样就入了淮安王府,受谢谨庇护,脱离沈府她也不会遭沈长昊随意责打。
因而,那日沈娉婷才会说,她疯了也想嫁给谢谨。
“她为何信得过你?”
谢谨摇头,“她并非信得过我,而是她别无选择。”
“你看到的沈娉婷似乎比你认为的要不一样。”
赵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谢谨,有些愣神。
她脑海中频繁闪过沈娉婷抱着她哭时的画面,她的泪水滴落在淡粉色的绣球上,脆弱而惹人怜惜。
沈娉婷很可能是在她第二次求嫁失败后,彻底放弃了服从沈长昊,转而与谢谨联手。
估计也是在那次后,那个晚上,她确信了谢谨值得合作。
“她等不及了,她与我合作只有一个要求,要沈长昊死。”
谢谨笑了笑,坐在她旁边。
“我虽不知她如何做的,但她的动作比我想得更快。”
“挺果断的,不是吗?”他看向赵渺。
赵渺心里像是装了什么东西,沉重得透不过气。
沈娉婷早已受不了沈长昊了。那些伤疤成年累月地堆积,新伤盖过旧伤。
她难以想象沈娉婷是如何度过的,那个对于她最昏暗的日子。
赵渺现在突然很想见见沈娉婷,也不需要对她说什么,就是突然很想很想。
“你们在聊什么,娉婷可否一听?”
沈娉婷缓缓而来,面带着笑意。她的视线扫过二人,站在他们面前。
她一袭素衣,未带首饰,头发简单用一木簪簪起。
赵渺站起来,倏然之间,沈娉婷就在眼前。
“娉婷见过将军。”她行礼道。
她的脸色比上回好了很多,宛若脱下微笑的假面,笑容不像先前那般规矩,现在的她更加自如。
谢谨开口道:“是我让她来的。”
谢谨说完这句话后,看了一眼沈娉婷,对她微颔首。
而后谢瑾便离开了。
沈娉婷走近赵渺,抿了抿唇,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口。
“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我当然气,你为何不告诉我。”
赵渺气上心头,又气又急,“你说把我当朋友,到头来什么事都不告诉我。挨了打也不知道说,沈娉婷你在想什么?”
沈娉婷也有些慌了,攥着她的手,“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
她担心赵渺因为这件事就此与她断交,就这样远离她。
她蹙起眉,急忙道:“渺渺我真不想再牵扯任何人了。”
“你觉得我赵渺是不讲义气的人吗?我会怕牵连?我不像谢谨,光是一个名字就让人毕恭毕敬。但我好歹是丞相之女,想保一个人没人能拦我。”
她说着,又不争气地掉眼泪,“你还说你平地摔,能摔出一个巴掌印?”
赵渺看着沈娉婷握着自己的手腕,她的手腕往上,撩开了一点袖口,肌肤全是红色的痕迹。
但是痕迹很浅,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赵渺抹去眼泪,拉开她的袖口,觉得不对劲。
肌肤的红是由一点点细小的红孔促成的,她原本以为那些是鞭伤或是藤条。
沈娉婷收回手,大大方方地又将袖子撩上来了些,没有像之前遮遮掩掩。
上边不是伤疤,就是一道道浅淡的红痕,让人见到也不太明显。
“让人生不如死的方法有很多种,让人觉察不出痕迹的就是沈长昊最擅长的。”
沈娉婷挂着淡淡的微笑,她还是一样的温柔,就像带着旭日洒落之下的柔光。
沈娉婷坐在石凳上,拍了拍身旁,让赵渺和她坐在一起。
“如你所见,是针扎的。无数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手臂,血流满了整只手臂。”
“他极其会把握这个度,尤其是想让我嫁给谢将军前,不能让他看到我身上的伤疤。”
赵渺哑然,她看着那些微小的红孔,几乎发不出声。
沈娉婷低头,从自己的袖口拿出一把细小的匕首。
她抚摸着黑色的刀鞘,拔出来的匕首锋利,刀面倒映着她含笑的唇。
“这把刀刺在他身上,真的很快。”
“原以为我会紧张得连刀都拿不稳。”沈娉婷唇角弯弯,上挑的弧度更甚。
“但没想到,让人死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十几年来笼罩在我身上的阴影,就这样轻松地结束了。他在求我的时候,是多么可笑呢。”
沈娉婷忍不住笑出了声,温柔的言语下,轻描淡写地诉说着杀沈长昊的过程。
“我给他的胸口挖了个洞,放了蜂蜜,让那些蚂蚁一寸寸地蚕食,蚂蚁钻进他的鼻子、喉咙里。”
“他被做成人彘时,还瞪着两只眼看着我,那种怨恨的眼神,真的太美了。”
沈娉婷扭头看向赵渺,眉眼弯弯,“啧,可他的血真的流得好慢。”
赵渺的手逐渐变得越来越凉,透过她的眼看到一片森然,阴冷得像蛇发出的冷光。
赵渺握着她的手,“娉婷,你当时一个人也很害怕吧。”
沈娉婷神情愕然,也有一些不易为人察觉的紧张,“你......不怕我?”
“我为何怕你,他就是罪有应得。干着畜生事,死八百遍都不为过。”
赵渺继续道:“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见他第一面时就该一榔头锤死他。
她愤愤然,攥着拳头,重重锤到石桌上。
“嘶——好痛。”
沈娉婷被她逗笑,笑着摇头。
“你的就是性子冲动,看来不与你说是对的。瞒着你亦是护着你,这一点我和谢将军倒是挺默契的。”
“其实我之前并无与谢谨合谋的想法,是你改变了我。”
沈娉婷收回匕首,摩挲着剑鞘的纹路。
“我看到你练武,拔剑肆意,挥剑时洒脱,我是真的很羡慕,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是我要谢你,渺渺。”
“只会依附,不如靠自己。”
沈娉婷说着红了眼眶,看向赵渺时,她褪去假面之下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柔软。
“这本来就是我之事,不让愿让你淌这趟浑水,我是真心拿你当挚友,望你不要怪我。”
赵渺原先的嗔怪、怨气都被她这些话冲得烟消云散。
“拿我当挚友?”
“从未有假。”
赵渺双手环胸,“我要吃龙须酥。”
“好,回去给你做。”
赵渺在沈娉婷面前比了个三,“三碟。”
“你吃的完吗?”
“那我不管。”
“好。”沈娉婷一笑。
赵渺想到什么,愤然补充道:“只许给我,别给谢狗。”
“谢......狗?”
沈娉婷顿了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但是没敢说出来。
沈娉婷掩唇笑得前俯后仰,“其实我做糕点本来就不是想一直做给谢将军,沈长昊一直让我寻个由头来这儿,我只能如此。”
“不过,你好像和谢将军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为何称他......”
沈娉婷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赵渺便已经按耐不住了。
“谢谨,江湖人称谢狗。厚颜无耻,恬不知耻、脸皮比城墙还厚,会一本正经地骗人,蔫坏了。”
赵渺说得脸红,“之前我在床上和他......算了,反正他就是比狗还狗!”
“气死我了,这个世上怎么会有......”
此时,被称为“谢狗”的男子路过她们二人。
谢谨骤然出现在她们面前,默默地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