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一只黄莺

57、【五七】 纸巾

　　[天天有情歌]：那还说啥了

　　[天天有情歌]：老大加油！

　　别说薛有晴了，晏川本人也想不到“加油”的泛用性能这么高。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落荒而逃”的滋味了，偏偏又是面对姐姐。

　　晏川进门就后悔了，他躲什么？

　　不如老老实实承认——对，他就是不想在牧阳手底下出道，他就是想去一个更差的公司，想去混男人堆，想爽一把然后风光大葬……

　　而且他还可以强调说，他才不是处心积虑想上位，他就是恨她，所以故意接近她：想让她吃点苦，想让她因为忘记他，让她因为不把一个孩子当回事而后悔。

　　有罗哥的内推，他没等两天就收到了现场面试的通知。这里到处都是和他年龄相仿，凭借长相足以吃饭的一群浪子。晏川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他们秀美的皮囊底下不过是一丛又一丛空虚的灵魂。但是，和这样的人相处，其实也不难，只需要顺势而为即可。

　　原本的计划是很好的。

　　只是……

　　在他抬头的那一刹那，连做梦都不愿意出现的人从天而降。

　　宛如神祇。

　　晏川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牧阳闯入海选现场的时候，就像猎人误入羊群。到处都是安然吃草的羊儿，对她的猎枪一点也不关心，不在意。唯一一只见到她就害怕，在同伴中左躲右闪的小羊，就这样轻易地暴露在她眼中。

　　猎人喜欢不易得的猎物。

　　“别跑！”牧阳气势汹汹地朝着他的方向指，“给我把他抓住！别让他跑了！”

　　羊群不知道来者何人，他们分不清牧羊人和猎人的区别。牧阳步伐凌厉，天然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听到猎枪上膛，迟钝的羔羊也以为是变形走调的笛音，慢吞吞地互相推搡，往旁边让去。

　　越来越近。

　　年轻的帅哥们开始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她，又在她不断前进的脚步声中，下意识地遵照指示。出手帮助的人多了，看起来行动鬼祟的晏川更是无处可逃，轻松被身边的人拦了下来。

　　在他身边，一个小虎牙的帅哥显得油滑而机敏，看清牧阳的脸后，更是上前一步谄媚道：“小姐姐，这里——”

　　晏川一下子甩开身边叽叽喳喳的雄孔雀，整个人往后退去。

　　他有意躲，牧阳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她步步紧逼，他退无可退，最后只能靠在房间墙角，轻声地吸气：“你要干什么？”

　　“我？”牧阳盯着他的脸，先是难以置信地挑眉，接着又没好气地笑出了声，“还敢问。”

　　晏川撇开头：“……对不起。”

　　牧阳盯着他。

　　晏川静立在墙角，看起来就像认命了。

　　既不面对，又不反抗，就这么站着，仿佛寄希望于流沙的鸵鸟。

　　她伸出手，故意撑在他脸侧，逼迫他不得不看向自己。

　　“还躲？在找哪条裂缝想钻进去？”

　　她的双眸锁着他，如光如炬，叫他无处可去。

　　晏川不情不愿地转开视线，似乎还在挣扎。牧阳轻抬起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撕下他的口罩，露出那张她最近总是在想的脸。一段时间不见，他好像消瘦了一点，可这张脸看着实在是光洁、英俊，总感觉很好掐。

　　而且，这张脸上，还有这么润，这么好亲的嘴唇。

　　怎么这么会藏呢。

　　牧阳的指腹按在他嘴唇上，片刻又移开。

　　“不回答的话，跟我走。”

　　“等、等等！这两个人是……牧阳和晏川！”

　　“谁？”

　　“最近的周旅你没看？综艺！很火的！他俩是情侣！”

　　“我靠，正主撒糖吗……”

　　不明真相的围观路人还在一惊一乍，真正的老吃家哪还管得了他们，早就在录视频了！

　　见晏川始终不肯回应，牧阳的手微微下移，最后落在他的喉结上：“你也知道自己火了，会被拍吧？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晏川终于舍得说话了。他的喉头在她手心滚咽，片刻凝出一句极小声的：“对不起。”

　　牧阳一下掐紧他的脖颈，拉着他往下，强迫他不得不和她对视。

　　“我不想听这句。”她说。

　　晏川垂下眼：“我错了。”

　　“也不是这句，”她失去了耐心，“跟我回去。”

　　“可我……”晏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不用解释了，我不想听。”牧阳偏过头，终于肯松手。晏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拽住手腕，往门外拖去。

　　牧阳一边拽住晏川的手腕往外走，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

　　于是，海选室的一众年轻男孩们，就这么看着自己最有威胁力的竞争对手被他的女朋友牵走了。

　　室内安静一秒，瞬间炸锅。

　　“你刚刚说，那个是沐阳娱乐的老板？！沐阳娱乐？！”

　　下楼，出门，上车。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似乎路过的人之中有谁在叫她，她也置若罔闻。

　　晏川被她这么拉着，也不敢反抗，也不敢出声，只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她握着他的手好用力。

　　牧阳不管不顾地把晏川推进车里，自己也跟着上车，关门。

　　晏川从刚才就没有反抗，此刻彻底坐在车里不动了，此时口罩还留了半条绳子挂在耳朵上，看起来格外可怜。

　　“你敢走就死定了。”牧阳故意说，语气却很紧张。

　　晏川规矩地缩在座位上，听到这话，有些意外地转头，偷偷看她的脸色。

　　她竟然也会有这么紧张的时候。

　　……这样，实在可爱。

　　明明是在说威胁的话，结果车都没锁。

　　好吧，下一秒车就锁了。

　　姬慧很识时务地升起车挡板。

　　“……姐姐，”晏川看着牧阳冷峻的侧脸，忍不住轻声道，“你好像霸道总裁。”

　　“……什么？”牧阳转头。

　　“没什么。”他连忙摇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嗯？”牧阳撑在身侧的手落下来，“我听得见。”

　　晏川立刻移开视线，手也紧张地扶在自己膝盖上。

　　然而，她可没有放过他的打算。牧阳好整以暇，用一种似赌气，似撒娇的口吻凑近他：“如果我是霸道总裁……那我今天就囚禁你。”

　　“……什么？”晏川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了。

　　没收到期望反馈的牧阳没意思地叹了口气，故意不去看他。

　　没等晏川再做解释，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始质问：“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参加明煊新男团的海选？！”

　　“我……我想出道挣钱，当明星。”晏川只好实话实说。

　　“那……你当初反复拒绝我，为什么？”她轻声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明煊？”

　　晏川紧攥着手指，没有看到牧阳此刻脸上的神情。

　　他看不到，也就不知道，此刻的牧阳心中，是怎样的巨浪滔天，她又是如何压抑住脑海中那一声声咆哮，才咬着牙挤出一句这样不算质疑的问话。

　　“我……”

　　不能说。

　　晏川太久没有回复，车内一时之间静默得只剩下空气。他不回，她便也没有再问，只是吩咐姬慧先送他回学校。

　　晏川趁机侧头望了牧阳一眼。

　　她看起来……

　　眼睛红了。

　　晏川意识到这个事实，手比大脑反应更快，立刻从口袋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姐姐……”

　　牧阳看着递到自己手边的纸巾，一时不知是该接还是不接。她看了看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又看向他这个人。

　　晏川好像一直是这样的。他明明拒绝了她，可是又下意识递出自己的善意。

　　就好像是他让着这个世界的。

　　牧阳一把拍掉他的纸巾，努力瞪大眼睛。她极力想伪装平静，粉饰太平。

　　“是明煊的待遇更好吗？”她尽量去思考专业的事，“虽然他们这期招募的概念不错，但事实上我认为论长远看，还是要综合考虑公司能够提供的各项资源……”

　　她只是机械地说着，真正的问题始终飘在脑中。

　　——所以，为什么不来我这里？

　　——他许诺的什么东西我不能给你？

　　“没有，我不是因为这些来的，”晏川只是低头去捡纸巾，弯腰捞起它，自己撕开贴纸，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牧阳，“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的。我……因为……”

　　不重要。
　　都不重要。
　　这些都不是她真正关心的。
　　她真正关心的是——

　　“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牧阳问。

　　关于明煊娱乐和高明煊的那些事，又一次卡在了嘴里。

　　晏川只觉得自己的鼻子很酸很酸，眼眶也开始疼。他努力强撑着攥住纸巾，最终终于挤出那几个字来：“对不起。我背叛了你。我只是觉得我该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牧阳盯着他的脸，好像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就算听到他这么说，她的神色也依然平静。

　　“高明煊惯用的手法而已。你还年轻，又是局外人，很容易被他几句话术蛊惑，诱骗。你不用觉得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她说，“谁也不能做伤害我的事，是因为我不会被轻易伤害。你可以相信我——”

　　牧阳什么时候这样和人讲过话。这语气几乎是在求他了，求一个男大学生，挽留他的心意。

　　晏川摇了摇头：“对不起。高明煊当初到处找人，我通过我室友得知消息，于是故意引导他接触此事，套到情报。那天我故意去咖啡馆等你，说了一堆假话，其实只有主动接近你是真的。我的目的本就不纯。”

　　“你想往上走，这无可厚非。”牧阳说。

　　她几乎是在地上给他找台阶下了。

　　晏川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撕裂一样痛处，可是他又不敢暴露。于是他只能硬撑着自己，让自己显得再冷酷一点，再无情一点：“这当然不一样。我为你本人而来。”

　　牧阳刚想再说什么，晏川却忽然吐出三个字。

　　“牧谦冲。”他顿了顿，“我为你而来。”

　　下雨了。

　　天色极为阴沉，连带着他也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

　　这在来见她之前，本来是他预想中很痛快的一句话。

　　可他一来就将这句话咽了下去，嚼碎了合着血往里吞。

　　直到事已至此，直到不可挽回。

　　雨水落在车窗上，留下一注又一注眼泪一般的湿痕。

　　晏川看着崩塌的雨幕，忽然惊觉面前的女人肩膀耸起，整个人半蜷着靠在车窗边，像隆起的山脉。她转过头，于是山脉藏入雨中，只留下一道乌墨般的烟灰。那是她的眉峰。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答案。”他说。

　　“我知道了。”牧阳说，“你先回去吧。”

　　晏川却觉得很意外：“……你还愿意见我吗？”

　　“你想要答案，”牧阳摩挲着手指，“我给你答案。走吧，再不走，雨就越下越大了。”

　　晏川很想再看看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他又怕看清了她的面容，他会忍不住眼眶里积蓄的眼泪，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地抱住她。

　　要是能吻她一下就好了。

　　前排的姬慧提醒道：“车后座有一把伞，小晏同学你拿走吧。”

　　牧阳没有说话，仿佛默认。

　　晏川反应过来，轻声道了谢，抽出那把雨伞，拿在手里。

　　车窗倒映出她的发顶，看不见她的表情。

　　于是他尽量用一种轻快的，不打扰她的语气道别：“那我走了。姐姐再见。”

　　青年钻入雨幕，很快就在越下越大的暴雨中消失了。

　　“姐，接下来我们去哪。”姬慧问。

　　牧阳终于舍得抬头，车窗玻璃倒映出早已红肿的眼睛。

　　“这么大的雨，他怎么回去？”

　　“我们车就停在校门口，我看着他进去的，他打着伞呢，这回肯定已经走回寝室了，没事的。”姬慧安慰道，“反正今天的目的也达到了，要不我们干脆找个地方放松一下？”

　　牧阳沉思片刻，忽然一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掉头，我们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