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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斫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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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段时间,每天来找子川先生的人还是络绎不绝,顾长玉索性开馆收徒,规定每天中午一个时辰开课。
他专门收拾出来了一间屋子,将编好的帷笠写好的字挂在架子上,明码标价,每天来他这里的人也多,每每一顶帷笠还没编完,便已经被人提前预订。一个人人手不够,顾长玉便请了一个小工给自己帮忙。
裴珏给他送了个会弹琴的小童,话不多,生得极好。有时候顾长玉在外面玩一两天没有回来,小童还能代他授课。
不在家的时候,要么就是和朋友出去玩了,要么就是去石桥酒垆找贾道之喝酒,日子倒也过得惬意。
檀季子这一个多月每天晚上来他这里学琴,白天关上院门练琴,一天不辍,竟将一首《流水》给学完了。
这天晚上,顾长玉从外面回来,正要回去睡觉,檀季子走了过来,顾长玉见他过来,问道:“檀兄,有事吗?”
檀季子就站在黑黢黢的院子里,也不说话。
顾长玉觉得奇奇怪怪的,道:“那首《流水》檀兄不是已经学完了吗?接下来认真练就行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檀季子道:“你最后见到那位老者,是在哪里?”
顾长玉:“……”
他怎么又来了。
顾长玉道:“等你把《流水》弹熟,我再教你其他曲子,和我学也是一样的。”
檀季子道:“用不着。”
顾长玉道:“找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了的人,檀兄难道不觉得麻烦吗?”
檀季子道:“不觉得。”
顾长玉道:“檀兄是觉得我教的不好?”
檀季子道:“嗯。”
顾长玉:“……”
自己怎么就教得不好了?教得不好他能一个月学会《流水》吗?教得那么用心,他竟然还不领情!是要自己手把手教他吗?
等等,手把手教?
顾长玉突然想到,这一个多月来,檀季子每次来找他学琴,都要和他隔得老远,发现自己要过来,就会突然变得警惕,看自己的眼神也很奇怪,实在奇怪至极!
他该不会真以为自己对他图谋不轨吧?
虽然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可能是有些不检点。但就算自己再不检点,也不至于看上他好吗?
这檀季子看着不苟言笑的,怎么还那么自恋呢?
顾长玉一时无话可说,其实每天晚上教檀季子练琴,他也很累的。特别是檀季子这人又丝毫看不懂人的眼色,每次一练琴就停不下来,都已经深夜了还不走,弄得顾长玉很是烦闷。
他若是真要去找就去找吧,反正自己就是现在不告诉他,他以后也还是会问的,与其一直被纠缠,不如索性说个地方,他找不到放弃了,以后自然就不会再问了。
于是顾长玉说了原主小时候被寄养的乡下,还说了那里一座山头的名字。那是当地一座名山,里面确实有些隐士,让他自己去瞎找吧。
檀季子听他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顾长玉就被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惊醒。
顾长玉晚上失了眠,听着窗外北风“呼呼”刮了一个晚上,房间内生有炭火,可顾长玉还是觉得冷得紧,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刚睡着没多久又被吵醒,烦得要死,用被子将耳朵捂住。
陈媪去开了门,没过多久,房间外面的门被敲响,敲了好几下不见回应,陈媪的声音在外面道:“公子,是檀木头,他说有事,让你出去一下。”
顾长玉烦得要死,不过为了能赶紧将此人打发走,顾长玉只得披衣起身,将帷笠戴在头上,走了出去。
陈媪拿着灯走开,嘴里不满道:“这个檀木头,一天到晚的觉也不睡,大冬天的,刚睡暖和又被吵醒,怎么就摊上这么个邻居。真是倒霉!”
顾长玉身上只披了件大氅,一来到外面便被冷得一哆嗦。冰冷的北风往身子里灌,寒意直窜骨髓。顾长玉将披在身上的大氅紧了紧,本来还非常生气,看到檀季子的那一刻又突然愣住了,天还很黑,院门口挂着两个灯笼,灯笼里面的蜡烛还未燃尽,照得院门前面的石阶红红的。
院角那棵玉兰树在北风的吹拂下晃动着,红光的映衬下,隐约可见黑漆漆的枝丫,鬼影一般张牙舞爪。
檀季子穿着一身厚厚的棉衣,端端正正的站在院门外面的石阶上,手里抱了一张琴,身后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顾长玉走过去,问道:“檀兄,你这是准备干嘛去?”
檀季子道:“我要走了。”
顾长玉道:“走了?走去哪里?”
檀季子道:“去找你说的那个老人。”
顾长玉:“……”
就算来真的,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吧?
况且现在大冬天的,过两天就过年了,他这个时候出去,不是有病吗?
顾长玉道:“不用这么着急的,过完年,等天气暖和一点了再走也不迟。”
檀季子道:“我不喜欢等。”
顾长玉道:“可是现在这么冷,而且过两天就过年了,那些商铺客栈只怕都关门了,你这个时候出去,到时只怕连吃饭睡觉的地方也没有。”
檀季子顿了顿,似乎也在思考,继而道:“我想做什么就要马上去做,我不喜欢等。”
顾长玉道:“我知道你不喜欢等,可是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吧?”
檀季子道:“够了,我叫你不是让你劝我留下的!”
顾长玉:“……”
自己好心劝告他,他还生气了?等他在外面风餐露宿,快要饿死冷死的时候就知道了!
顾长玉道:“那檀兄叫我是做什么?”
檀季子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个房子是我买下来的,我担心太久不回来,老鼠把房子咬坏,烦你常去帮忙照看照看,这是钥匙。”
檀季子拿出一串钥匙递给顾长玉,顾长玉道:“你真决定要去了,万一在那里并没有找到那个老人怎么办?”
檀季子道:“无妨,我本就一直想要出去走走了。”
顾长玉“哦”了一声,接过钥匙,突然又想到什么,道:“檀兄,我可以用你院子里那些斫琴工具吗?”
檀季子不解地看着他,问道:“你用那些做什么?”
顾长玉道:“实不相瞒,我师父其实还教过我斫琴,檀兄走后,我想用檀兄那些工具斫琴,这样就不用买了,买那些东西也挺麻烦的。”
檀季子看着他,眼中的惊疑之色越来越深,好一会儿,吐出两个字,“随便。”
檀季子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顾长玉一时不解,道:“檀兄,你在看什么?”
檀季子还是不做声,顾长玉像是突然明白过来,道:“檀兄,是想看我的脸?”
顾长玉知道他定然不会是因为对自己长相好奇而想看自己的脸,他或许是在怀疑什么。
檀季子道:“之前,我见顾六公子来过你这里好几次。”
顾长玉笑道:“所以,你怀疑我是顾六公子。”
檀季子摇摇头。
顾长玉不明白何意,问道:“什么意思?”
檀季子道:“顾家人不可能弹出这样的琴声。”
顾长玉笑了笑,突然就有些不忍心拆穿他,问道:“所以,檀兄想要看一看吗?”
檀季子内心坚定的相信顾家人不可能弹出好的琴声,可是,之前的几次碰面,以及对方的身形,又总让他忍不住怀疑。此时听他问,竟莫名有些害怕起来。
“不必了!”檀季子突然转头,道:“我走了。”
说完不再做任何停留,从台阶上离开,往巷子外面走去。
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院门外面都挂着灯笼,灯笼发出的红光一路照亮了漆黑的小巷,檀季子在一片深沉的红光中走远,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顾长玉看着那道背影,突然感觉到一种黑夜般的孤独。
其实,不看也好。毕竟,事实会敲碎所有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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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玉回去睡了个回笼觉,因为快过年了,顾长玉将古琴课也停了,约定正月十五之后再开课。
一觉睡到中午,顾长玉迫不及待拿了钥匙去到檀季子家,看着满院子的木料和那些斫琴工具,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他一直想要斫琴,可是就住在檀季子对面,他斫琴自己也斫琴,难免有抢人家饭碗之嫌,所以顾长玉一直没有开始。加上买那些工具也挺麻烦的,如今檀季子走了,还把这个地方交给了自己,倒给自己省去很大麻烦。
顾长玉将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发现檀季子的家,除了房间里面那张床,其他地方全部都是木头,就连床,也是挤在一堆木头里面的,走的时候必须要一直抬脚,稍有不慎,便会被绊倒。
床旁边有个很大柜子,檀季子已经将棉被那些都收进柜子里面了,床上空空的。
顾长玉准备明天就开始着手斫琴,所以他必须要好好清点清点这里的工具木材。
下午吃过饭后,顾长玉又去了对面院子,从杂物间搬出来一块木头,院子中间放有锯木架,顾长玉将木头放在架子上,拿过刨子,便开始刨起了木头。
他刨得认真,不知不觉天就暗了下去,夜色逐渐笼罩小院。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玉听到“呀”的一声,好像有人推开了院门,紧接着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道:“绿竹公子?”
顾长玉听出是裴珏的声音,回过头。
檀季子的院子外面没有挂灯笼,但对面灯笼已经上了灯,裴珏背对着红光,脸沉在一片阴影里,一身白色鹤氅,红光暗影下透着些许诡异,身后跟着个琴童,手里抱着一张琴。
顾长玉身上围着个围兜,头发、衣服上都是木屑,见裴珏这个时候过来,亦是有些奇怪,问道:“裴公子,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裴珏走了进来,琴童跟在身后,裴珏道:“方才是你在刨木头吗?”
顾长玉点点头。
裴珏道:“绿竹公子还会这个?”
顾长玉道:“之前也学过斫琴。”
裴珏眼中露出惊疑,笑道:“绿竹公子会的手艺真不少啊!”
顾长玉道:“哪里,好久没碰了。裴公子是来学琴的吗?”
裴珏摇了摇头,道:“我来找你,去了对面,陈媪说你吃过饭就出去了。我听到对面有刨木头的声音,便想过来叫檀木头,没想到看到的是绿竹公子,檀木头呢?”
顾长玉只得将檀木头向自己打听到了他师父的行踪,然后天还没亮就走了的事说了。
裴珏听完,只觉走得太过匆忙,况且现在这个天气,人都恨不得往家里躲,他倒好,千里迢迢跑去找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脑子在想什么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裴珏道:“这个檀木头就是这样,一根筋,已经决定了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改不了。他将这里交给你了吗?”
顾长玉点点头。裴珏道:“没想到绿竹公子也会斫琴,我必要做第一个找绿竹公子订琴之人,我先和绿竹公子预订一张。”
顾长玉笑道:“裴公子就不怕我斫的琴音色很难听,手感也不好?”
裴珏笑道:“我相信绿竹公子总会给人惊喜。”
顾长玉笑了笑,将身上的木屑拍掉,道:“裴公子是来学《流水》的吧?”
裴珏道:“今日来,并非是来找绿竹公子学琴。”
顾长玉一边解开身上的围兜,一边不解问道:“那裴公子这么晚了过来做什么?”
裴珏道:“贾道之死了。”
顾长玉正将围兜放在一旁的锯木架上,闻言整个人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