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过往 ...
-
萧映冬上车时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幸子,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周围的声音和画面模糊不清,唯独幸子小小的身影和哭泣声侵袭感官。
“你怎么在这里?”
她喃喃道,伸出手企图触碰那个像是坐在高光下的女孩,接着就被严湛踹了一脚。
萧映冬满脸懵怔地扭头,才发现严湛不是故意要踹她,而是快被汪元武拽下火车了。
一瞬间,嘈杂的呼喊声和血腥浓郁的气息如海浪般朝她用来,耳边响起按下暂停磁盘倒带、混合着滞涩摩擦音,一声“咔哒”、意识回笼。
快要泛滥的记忆和情绪就这样被粗暴打断,萧映冬不再看幸子,赶忙去抱住严湛翘起来的小腿。
然后就是现在,严湛和爱丽丝不知道躲到哪里去过二人世界,萧映冬蹲在杂乱的行李间,凑近那个面容特殊、表情惊慌的女孩:
“你抱着个脑袋干什么呀?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幸子没有听懂,脸上一片茫然。
“我,萧映冬。”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幸子:
“你,名字?”
她不可多得的耐心换来了幸子的回应:“幸子。”
“三七口?”
萧映冬模仿对方的发音,语调有些古怪,但幸子还是点头认下了。
“三七口,你抱的谁的脑袋?”她指了指女孩怀里那个血肉模糊的头颅。
“妈妈。”
全世界关于“妈妈”的发音都很相似,萧映冬这次毫无阻碍地听懂了。
三七口年纪不大,脸上蹭满了血污,抱着母亲头颅的样子依恋而无助。
“放下吧,抱着妈妈跑不快。”
萧映冬温柔而强硬地从幸子手里夺走那颗冰冷血腥的头,女孩反抗的力量微不足道,只能捂住自己的嘴哭了起来。
萧映冬把头放好,转身去抱她,刚开始幸子还不停挣扎,最后还是安静下来,疲惫不堪地睡着了。
目睹这一切的汪元武嗤笑一声,问:“怎么?让你回想起当妈的感觉了?”
萧映冬称得上温和的表情瞬间冷凝:“什么意思?”
“你在A国不是有个私生女吗?也是畸形儿对吧?现在是触景生情了?”
萧映冬盯着男人沉默不语,眼眶血红,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几乎要抱不住怀里的女孩儿。
埋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眼前这人怎么会知道?
像是猜到她的疑惑,汪元武语气戏谑地解答道:“是不是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孩子刚生下来没几天,你爸就死了,把孩子丢到孤儿院再名正言顺地回国,就以为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萧映冬眯了眯眼,故作狠戾的语气掩盖不住紧张:“汪元武,你很得意?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活不下去。”
“谁活不下去还不一定呢?我早就受够你了,圈子里的人谁不知道你那点破事?私底下笑了你八百遍。”
男人故作一副回忆沉思装状:“我记得去年那个谁,还特意去A国那家孤儿院看你女儿了呢,照片在群里传得到处都是,哈哈哈哈哈!还有人做成了表情包!”
男人猖獗而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声格外刺耳,萧映冬的眼泪滴落进幸子的发间,她颤抖着双唇,竟也扯出一个笑来,看垃圾似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
“我是个笑话,那你呢?就是只死了都没人会发现的臭虫,哦…补充一点,还是只被老娘亲手阉了的臭虫,我们俩之间,你觉得谁更好笑?”
萧映冬笑了起来,刚开始只是轻轻地蔑笑,随后便像是忍不住似的仰头狂笑,她笑得身体不断抖动、眼角溢出泪花,笑得幸子睁开了睡意朦胧的眼,有些惊惧地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疯女人”。
汪元武脸上的笑意退却了,瞪着女人的眼神恐怖直白,萧映冬却依旧无所顾忌道:
“怎么?被刺痛了?我大发慈悲地让你这只臭虫停在我鞋子上,允许你吃些我不要的渣子,你就以为你也是个人了?”
“生育能力被毁了很难过?这是你应得的报应,不是你发小脾气的理由,再让我从你这张嘴里听到一个不好听的字,我不介意再杀你一次。”
最后一个字落下,萧映冬的脸上毫无笑意,警告混杂着厌恶的眼神,像是真的在看垃圾堆里的臭虫。
汪元武先移开目光,片刻后萧映冬也低下头去看幸子的脸,这张令她深夜辗转难眠,不得不靠酒精麻痹神经的脸,现在看起来…
还是那么可怕。
本以为怀孕已经是惊天噩耗,看见从□□诞生的那个孩子的脸时,萧映冬才知道什么叫做人生无望。
二十出头的年纪、流连于情场的萧映冬甚至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
第一反应当然是打胎,可诊所门前一些人高举写着“婴儿也是生命”的纸牌,她们咄咄逼人,试图扯掉萧映冬脸上裹着的头巾,取下她遮盖眼睛的墨镜,逼她去看三周的婴儿拥有心跳,六周的婴儿长出了手脚。
萧映冬落荒而逃。
除了外界的声音,某些时候萧映冬自身似乎也冒出过“想留下这个孩子”的念头,并不是出于想要养育生命的渴望,而是出于惩罚他人目的。
所谓“他人”指的就是她的父亲。
那个毫无责任心,在妻子重病期间出轨的男人,那个亡妻尸骨未寒就把外人迎进家门的人渣。
偏偏这样一个人渣,还得到了母亲临死前的宽恕,她说:“没必要怪他,照顾好自己。”
曾是少女的萧映冬既悲伤又不可置信,她怒视着母亲被疾病消耗得消瘦干枯的脸,单方面地大吵一架后转身离去。
好啊,如果不负责还能被人如此包容的话,那她也不负责任好了。
世人往往强调“责任心”对于一个男性来说是多么重要,却不曾想如果一个女人缺少这项品质,会造成多么绵延不绝、跨越世代的惨剧。
萧映冬就是最好的例子:
比如在无法自立的年纪放弃继续生长。
比如从不许下任何许诺,出轨劈腿属于家常便饭。
又比如在尚不明确一个孩子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时,草率地决定生下一个孩子,
还比如因为某种逃避的心理,因为讨厌医院的气味,她在妊娠期间连常规产检都很少到场,将所谓未来统统抛之脑后。
然后那个孩子诞生了,在阵痛和血腥气里,萧映冬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一个离经叛道的大家闺秀、擅长与人争执、从不依附自己的丈夫、总是忽略自己的子女..
然而有一天晚上,母亲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华丽的钢琴前,用从未听过的柔和声音唱着摇篮曲…
她对母亲的忠诚似乎早已根植在血脉之中,那串流畅优美的音符将其轻轻唤醒。
眼前是令人眩晕的人影,她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轻轻敲动她的心房——
也许,这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她可以放下所谓的“报复”,而是去证明自己和那个人不一样,她不是一个没有责任心的人,而是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母亲,至少可以学着去做。
虽然这个孩子没有父亲,看似是个致命的遗憾,其实也不尽然——即使没有父亲,萧映冬所拥有的财富也能将这孩子托举到常人无法抵达的高度。
这个孩子还是个女孩,这就更好了,她会成为自己天然的盟友,彼此陪伴、彼此珍惜。
萧映冬满眼希翼地畅想着未来的光景,母女俩亲密无间的泡影终于在护士抱着孩子出现在她面前时破碎,只留下伤口处隐秘的疼痛、以及无法停止的噩梦。
从不相信命运的萧映冬此刻信了,她的人生没有转折点,只有下一次急剧坠落前的暂停,又恰好听说大洋彼岸,那个女人给她的父亲生下个可爱健康的女儿,都已经满周岁了。
多么讽刺,独自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萧映冬感受到一阵阵无力和虚无的痛苦。
她再次逃跑了,留下了那个孩子去度过她注定悲伤多于喜悦的一生,同时萧映冬也饱受生产后遗症的烦扰:腰疼、瘸腿、漏尿…情绪黑洞、自杀倾向、嗜酒成瘾。
那个人的葬礼上,她穿着黑裙在所有人离去时到场,她喝醉了,眼角的绯红是灰白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她抱着手在坟墓前缓缓踱步,鞋跟“啪嗒“”、“啪嗒”的踩在大理石面上,目光像是很痛快,又带着一丝轻蔑和厌恶:
“你终于死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期待这一天,好像是16岁的时候吧,我就开始为这天挑选衣服了。”
她低低笑了几声:“我现在居然理解你了,漂亮年轻的女人,和一个被折磨得脱相得糟糠妻,谁都知道该怎么选,知道为什么我理解你吗?因为我遗传了你的人渣DNA哈哈哈哈哈!”
女人神色变得癫狂,眼角的红色愈发明显,又哭又笑地踹了一脚坟墓前的花束:
“我也有一个女儿,没想到吧?可惜是个残疾,一看到她那张脸就知道完了,然后你知道我怎么做了吗?你听了一定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说到这,萧映冬顿了顿,好像真的在等待那个坟墓里的人追问:“你做了什么?”
“我把她抛弃了。”
天空落下绵绵细雨,低压得云层间传来似乎能震碎天地的滚雷声,萧映冬抬起布满泪痕的脸,于狂风中忽然意识到,就算自己生下的是个健康的女婴,她的人生也不会有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