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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接风宴 “秋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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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姜。”南宫狸枢唤了一声。
秋江走了进来:“公子?”
“孙棖檐已经查到了洞庭湖之事,我本以为他昨日会试探,却没有。但他,必定会再试探,让城外那边先停下吧,没人赏五两银子,休息几日。”
“是。”
“世子。”管家周叔周济,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张帖子,“这是下面递上来的帖子,各位大人都想在接风宴上,中摄政王面前露脸,问世子是什么意思。”
接风宴。
南宫狸枢愣了一下,是啊,他把这茬给忘了,接过帖子,随手翻了翻。淮南的世家大族们果然按耐不住了,一个个都想在摄政王面前露脸,南宫狸枢唇角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告诉他们,摄政王此行是为了看望父王,接风宴一切从简。”他挑了一会儿,将帖子递还给周叔,“除了这些人,其余的,一律不见。”
周叔应下,却又迟疑道:“世子,这样会不会得罪人?”
“得罪人?”南宫狸枢轻咳了两声,接过秋姜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周叔,他们想见摄政王,是为什么?”
周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攀附权贵,谋求前程。”南宫狸枢替他说了出来,“可他孙棖檐是什么人?他会在意这些人的阿谀奉承?这些人越是想凑上去,他越是看不起。与其让他们丢人现眼,不如拘在府里,好歹给淮南留几分体面。”
周济点头称是,转身去安排了。
秋姜站在一旁没有动,沉默片刻,她低声道:“公子,摄政王……真的只是来看望吗?”
南宫狸枢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秋色已深,落叶满地。
“他来做什么,都不重要。”南宫狸枢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重要的是,他来了,我们还能安安稳稳的站在这里。”
秋姜不懂。南宫狸枢没有解释,他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孙棖檐,当朝摄政王,手握八万神策军,说的好听是辅佐幼帝,难听了就是连皇帝都要看他脸色,这样的人亲自来淮南,怎么可能是看望一个藩王?
“秋姜。”南宫狸枢开口。
“在。”
“你亲自去一趟客院,告诉摄政王,今夜为他接风洗尘。”
“是。”
秋姜退了出去,南宫狸枢的目光落在书案上,看着那水注经似乎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他要让孙棖檐知道他是玄机,又不能直接让他知道,这出戏,还得接着演。
酉时。
夕阳西斜,淮南王府的正厅里灯火通明。
淮南的官员递的帖子,南宫狸枢批了二十个人的名帖,都是郡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郡守、郡丞、长史、司马,加上几个当地望族的家主,刚好凑了两桌。周济为这事儿忙了一天。
菜单换了三遍,酒温了又温,席面的布置更是亲自盯着,生怕出半点差错,世子身子不好,不能久站,这些迎来送往的琐事,向来是他操心。
酉时三刻,客人们陆续到场。
郡守刘文举第一个进门。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僚,在淮南做了八年郡守,圆滑世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进门就拉着周济的手问世子身子可好什么的。周济一一回答,将他让进厅里。
“周管家。”刘校尉刘全对着周济抱拳行礼,“辛苦了。”
“哪里哪里,校尉快请进。”
接着便是其他人,一个个都是官场上打磨多年的人物,见面时候客客气气的,落座后便开始悄悄打量四周,琢磨着今晚该如何表现。最后进来的是本地几个望族的家主,为首的姓郑,是淮南首富,家里开着十几间当铺和绸缎庄。他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跟所有人打招呼,一副生意人的熟络模样。
人齐了,只等正主。
厅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众人或喝茶,或低语,眼睛不约而同地瞟向门口。
摄政王是什么态度?世子是什么脸色?是鸿门宴还是?
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摄政王到!”
众人连忙起身,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孙棖檐迈步走了进来,身边跟着周悍。他还是那身玄色常服,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微微颔首:“都坐吧,不必多礼。”
众人这才敢落座,却只敢坐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
孙棖檐在主宾位子坐下,看了一眼身侧得空位,那是世子得位置,此刻还空着。
“唉,世子怎么还没来?”周悍疑惑得小声嘀咕。
刘文举凑了过来,满脸堆笑:“王爷一路辛苦,下官敬王爷一杯。”
孙棖檐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沾了沾唇便放下。刘文举也不在意,笑呵呵的喝完自己的酒,又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天来。
气氛渐渐熟络了些,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说着些官场上的场面话,郑家家主凑到孙棖檐身边来,想套近乎,被孙棖檐一个眼神扫过来,讪讪地退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众人齐齐回头。
南宫狸枢走了进来,身边跟着秋姜。他今晚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深衣外罩着一件同色地鹤氅,越发衬得人清瘦。发髻只是简单得绾着,插了一根玉簪,再无多余装饰。脸上大概是扑了些粉,却遮不住眉宇间得病气。
他就那样缓缓走进来,像一片云飘进了热闹得厅堂。满室得人声,忽然安静了。
不是因为他是世子,在场的人都见过。而是因为,每一次见到,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觉得,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人间。
南宫狸枢只是微微笑了笑,向孙棖檐欠身:“王爷久等了。”
孙棖檐站起身,还了一礼:“世子身子不好,不必多礼。”
周悍在他背后瞪大了眼珠子,不是,他家王爷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还还礼?这可是摄政王,竟然对一个藩王世子还礼?
南宫狸枢在主位坐下,端起酒杯,对众人道:“摄政王远道而来,淮南上下,同感荣幸。这一杯,敬王爷。”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众人连忙跟着喝。
孙棖檐也喝了,目光却一直落在南宫狸枢身上,落在他端着酒杯的手上,那只手太白了。白得几乎透明,指节分明,骨相极好,若是握着这只手……
孙棖檐垂眸,他都在想些什么。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了起来。官员们开始轮流敬酒,先是摄政王,再是世子,觥筹交错,南宫狸枢是来者不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秋姜满脸担忧,欲言又止。
刘文举凑到南宫狸枢身边,压低声音:“世子,今晚的酒菜可还合口味?”
南宫狸枢点点头,他还想说什么,被一旁的刘校尉拉过去喝酒了。
秋姜给南宫狸枢倒了一杯茶:“公子,喝茶,别喝酒了。”
南宫狸枢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他垂下眼,掩住眸里的疲惫。坐了这半天,他有些困了,胸口隐隐发闷,喉咙里也泛着一丝痒意腥甜。他悄悄将茶盏换城左手,右手垂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就在这时,孙棖檐忽然的开口了:“世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南宫狸枢抬起眼看向他。孙棖檐端着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本王听说城外那道大坝是世子带人修的,不知世子可否讲讲,是怎么修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南宫狸枢身上。
南宫狸枢微微一笑:“不过是依着前人的图纸,照着葫芦画瓢罢了。”
“前人的图纸?”孙棖檐道,“不知是哪位前人?”
南宫狸枢慢慢喝了一口茶:“是臣的祖父留下的。”
厅中一静。南宫狸枢的祖父,老淮南王,那位反王。
这话没人敢接。
孙棖檐却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如常:“老王爷当年镇守淮南,确实颇有建树。”
南宫狸枢看着他,目光幽深:“王爷对淮南的事,知道的真多。”
“本王是摄政王,天下的事,多少要知道些。”孙棖檐看着他,“世子不会介意吧。”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厅中众人只觉得气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半晌,南宫狸枢先笑了,那双眉眼笑起来,孙棖檐失神了一瞬。
“王爷说笑了。”他垂下眼,“臣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好介意的。”
他喝了一口茶,忽然咳嗽起来。起初只是轻轻的两声,渐渐变得剧烈,他抬手掩住唇,咳得身子都微微弯了下去。秋姜连忙上前,递上一块帕子,南宫狸枢接过来,捂着唇又咳了几声,才慢慢直起身。
他将帕子收进袖中,对众人歉意地笑了笑:“失礼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孙棖檐看见了,那帕子上,有一点殷红。他地目光微微一凝,他地身子竟然这般虚弱吗?
南宫狸枢似乎察觉到了他地目光,抬起眼来,对他笑了笑:“老毛病了,不碍事,王爷不必担心。”
孙棖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笑容太过云淡风轻,好像咳血不过是件稀松平常地事。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觉得……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只是看着那只紧紧攥着帕子地手,指节泛了白。
又过了一会儿,南宫狸枢地脸色更白了。他坐在那里,眼眸里凝着笑应付众人,可握着茶盏地手,在微微发抖。
孙棖檐一直看着他。看他强撑着跟人寒暄,看他端着茶盏却一口也喝不下,看他眼底地笑意越来越勉强。终于,在郑家家主又一次凑过来敬酒地时候,孙棖檐开口了。
“郑家主。”他地声音不大,却让郑家主一个激灵,手里的酒差点洒了。
“王,王爷有何吩咐?”
“本王看世子累了。”孙棖檐站起身,走到南宫狸枢身边,“这杯酒,本王替他喝。”
他接过那杯酒,饮尽。满座皆惊。
南宫狸枢也愣住了,抬头看着他。孙棖檐低头看他:“我送你回去歇着。”
不是‘本王’,是‘我’。
南宫狸枢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他站起身:“诸位慢用,失陪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秋姜想要跟上,被周济轻轻拉住,低声道:“让他们去吧。”
秋姜咬咬唇,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很凉。刚走出正厅,南宫狸枢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这一次咳得比刚才更凶,他扶着廊柱,弯下腰,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一只手覆上他得背,轻轻的拍着,南宫狸枢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孙棖檐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扶着他得背,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得帕子递到他面前。南宫狸枢接过,捂着唇又咳嗽了几声,才慢慢直起身。
“多谢王爷。”他的声音有些哑。
孙棖檐没说话,透过月光看着面前这人得模样,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你平时都这样?”
南宫狸枢一怔:“什么?”
“咳血。”孙棖檐得声音很平淡,“经常吗?”
南宫狸枢沉默了一瞬,笑着说:“习惯了。”
“习惯了。”孙棖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南宫狸枢将那块染血得帕子捏紧:“多谢王爷,王爷的帕子……”他顿了顿,“回头我臣让人送块新的。”
“不用。”孙棖檐说,“我送你回院子。”
南宫狸枢摇摇头:“几步路,臣自己走就行了,王爷回席上吧,他们还等着。”
“让他们等。”孙棖檐说着,已经向前走去。
南宫狸枢看着他的背景,怔了一怔,片刻后,他抬步跟了上去。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