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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枇杷膏 驿馆,客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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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客院。
“王爷,属下已经派人四处打听,应该很快就有世子的消息,不过……”周悍顿了顿,好奇的问,“王爷,世子当真比花魁还好看?”
周悍的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孙棖檐正翻看着淮南递上来的塘报,闻言眼皮都没抬:“你很闲?”
“属下不敢。”周悍立刻收敛神色,却还是忍不住嘀咕,“这不是好奇么,外头传的神乎其神,说什么‘一见世子误终身’,属下就想知道,到底有多……”
“多什么?”
周悍咽了咽口水:“……多好看。”
孙棖檐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周悍却背后一凉,立刻站得笔直:“属下这就去排查!”
他转身就走,手刚碰到门闩,身后传来一句:“比花魁好看。”
周悍愣了一下,回头。孙棖檐已经重新低下头,翻过一页塘报,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确实比花魁好看。”
周悍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派出去得探子回来了,周悍如蒙大赦,赶紧拉开门。
探子进来行礼:“王爷,查到了。”
“说。”
“世子南宫狸枢,今年十九岁,自幼体弱,深居简出。淮南王府的人说,世子身边有暗卫,他身边跟着的那个侍女,是暗卫统领,世子出府只带她和另一个少年,每次出府都离开了淮南。另外,三年前洞庭湖水匪肆虐时,有人曾在岳阳楼附近见过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人,身形清瘦,据说他在江边站了一夜,看潮水涨落。”
孙棖檐的目光里有了波动。
“第二天,水匪的战船就改良了。”探子说完,垂首等吩咐。
屋里安静了下来。
周悍挠了挠头:“王爷,这跟世子有什么关系?那戴面具的又没露脸……”
孙棖檐没理他。洞庭湖,青铜面具,改良战船。
咳嗽,清瘦,看潮水涨落。
孙棖檐嘴角微微扬起,“继续查。”
探子领命而去,周悍还杵在那儿,欲言又止。
孙棖檐瞥了他一眼:“还有事?”
“没、没了。”周悍干笑一声,“属下就是觉得,王爷您好像……挺在意世子的?”
孙棖檐没回答,只是把塘报往案上一放,起身走向窗边。窗外,淮南的秋夜静的只有风声,远处隐约可见王府的灯火,那里住着那位病世子。
“周悍。”
“属下在。”
“明日,替本王去给世子送样东西。”
周悍一愣:“送什么?”
“送一盒润喉的枇杷膏。”他说,“就说,听闻世子患有咳疾,摄政王的一点心意。”
周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家王爷这次来淮南,恐怕根本就不是为了看望老王爷这么简单。
窗外的风更凉了,而王府那边,灯火还亮着。
次日一早,周悍便捧着盒枇杷膏往淮南王府去了。
盒子是紫檀木雕花,里头盛的是京里带来的贡品川贝枇杷膏,原是太医院给孙棖檐备着的,他常年操劳,偶尔也有喉咙不适的时候。
周悍走在路上,越想越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上回给幼帝送生辰礼,王爷都是让长史随便备的,这回倒好,亲自挑了盒子,还嘱咐‘就说是摄政王的一点心意’。
一点心意?
周悍挠头,他跟了孙棖檐七年,头一回见到自家王爷给谁送‘一点心意’。
淮南王府的门房昨儿瞧见了周悍,知道他是摄政王的人,不敢怠慢,立刻入内通禀。不多时,一个青衣女子迎了出来,正是秋姜。
“周将军。”秋姜敛衽一礼,“世子请您进去。”
周悍跟着秋姜往里走,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一处幽静的客堂。堂中焚着淡淡的药香,窗下摆着一盆剑兰,开着素白的花。南宫狸枢坐在窗边,一身月白深衣,外头罩着件青灰氅衣,手里正翻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周将军。”
周悍脚步顿了一下。他来之前已经做了心理准备,想着外头传的那么邪乎,八成是夸大其词,可昨儿自家王爷也说了,这位世子生得确实比花魁好看。但是此刻,他见着了真人,才发现,这外头的传言,分明是往小了说的。
那人坐在晨光里,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眉眼却清俊得不像话。一双眼睛温和沉静,望过来的时候,周悍莫名觉得自己的嗓子里话都忘了。
“……周将军?”
南宫狸枢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些疑惑。
周悍这才回过神来,老脸一红,赶紧上前行礼:“末将周悍,奉摄政王之命,来给世子送些东西。”
他把紫檀木盒子捧上。
秋姜接过,放在南宫狸枢手边得小几上。南宫狸枢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问:“摄政王有心了,不知王爷昨夜睡得可安好?”
“好,好得很。”周悍点头,“就是……就是点击世子得咳疾,说着枇杷膏是京城带来的,比淮南本地的或许好些。”
南宫狸枢垂眸看着盒子,手指轻轻拂过盒盖上的雕花,片刻后,抬起眼来:“周将军回去替我谢过王爷。就说……王爷的心意,臣收下了。”
周悍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退了。
出了王府,周悍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才那一眼,他怎么觉得……世子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驿馆客院里,孙棖檐正在看一封信。信是京城送来的,幼帝亲笔,歪歪扭扭的写着:王叔,朕会背《论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正要提笔回信,周悍回来了。
“送到了?”
“送到了。”周悍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世子让属下转告王爷:他的心意他收下了。”
孙棖檐笔尖微顿,抬起眼来:“他说‘心意’?”
周悍挠头:“是啊,原话就是‘王爷的心意,臣收下了’。怎么了王爷,这词不对?”
孙棖檐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写信。
周悍站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王爷,那世子……确实比花魁好看。属下今儿见着了,差点忘了怎么说话。”
孙棖檐笔下不停:“嗯。”
“王爷,您昨儿是不是这样?”
孙棖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却让周悍莫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你很闲?”
“不不不,属下这就去忙!”周悍脚底抹油,溜了。
孙棖檐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淮南的天比京城蓝些,云也淡些。远处隐约能看见王府的飞檐翘角,在日光下镀着一层浅金色。他的目光看向案边的另一封信,那是探子从淮南王府外围探到的消息,说南宫狸枢今日咳了许久之类的。
消息很细,细致的有些过分。孙棖檐却看了不下三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王府这般,秋姜正在替南宫狸枢把脉。
”公子今日起色还好,就是脉象还是虚。”她收回手,眉头微蹙,“公子昨夜又没睡好?”
南宫狸枢笑了笑:“睡了。”
秋姜叹了口气,定然是睡得极短的,她不语。只是转身去煎药。南宫狸枢看着手里的东西,这是一早染风送来的密保,摄政王的人在暗中查三年前洞庭湖的事,查的很细致。连那晚他看潮都查出来了。
他把迷信扔进火盆里,目光骡子啊小几上的紫檀盒子上。
心意。
他轻笑一声:“也真是敢说。”
他打开盒子,里头是精致的青瓷小罐,罐身上纹着淡淡的云纹。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川贝香飘出来。南宫狸枢取过银匙,舀了一点送入口中。
甜。
从舌尖甜到喉咙,甚至有点腻人。
他又舀了一匙。
秋姜端着药回来,看见他正在吃枇杷膏,愣了一下:“公子,这还没查验过呢。”
“不用查。”南宫狸枢咽下那口甜,语气淡淡,“他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秋姜看着他,欲言又止。南宫狸枢把盖子盖好,将小罐放回盒子里,又看了一眼,才让秋姜把东西收走。
“公子。”秋姜忽然开口。
“嗯?”
“您今天……好像笑看很多次。”
南宫狸枢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端起药碗:“有吗?”
“有。”秋姜认真点头,“比平时多。”
南宫狸枢低头喝药,没有接话。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和着药里的苦味,竟然也生出了几分清甜来。
孙棖檐,你来查我,却又送这枇杷膏,究竟想要什么?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