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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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下一个，下一个的下一个场景，她拼命穿梭寻觅。
如果她不是那个留住他的火种，那贝丝呢？他一定会为贝丝留下来的，对么？
裘利亚把目标集中在有贝丝的场景里，然后抽身遁入，发现这里又是一个他没等到她的晚上——
天黑了，佩里又上山去把温斯顿劝返回来。温斯顿魂不守舍地摇着轮椅回到城堡，来到东客厅准备就餐，他看到贝克夫人已经带着贝丝落座，便赶紧压下去如鲠在喉的苦涩，来到桌边强颜欢笑地把女儿抱进怀里。
“爸爸，你来啦！妈妈是不是又不回来了？”
温斯顿手臂一僵——连他刚牙牙学语的小女儿都已经习惯了裘利亚的不归，他却还是难以承认妻子的缺席。
“妈妈......”温斯顿的声音哑得出奇，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换上笑容对女儿解释：“我们的城堡距离妈妈工作的地方太远了，妈妈返回来一趟很辛苦。我们都很爱她，所以我们要体谅妈妈不能总是赶回来陪我们吃饭，对么？”
贝丝张着红亮的大眼睛，撅起粉嘟嘟的小嘴：“可是爸爸，你昨天就是这么说的——你还说，妈妈今天就能回来了......”
温斯顿语塞，女儿问得他哑口无言，同时一阵心绞也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只能对女儿尽量温柔地笑着，却不知该怎么去解释——他太笨拙了。
“爸爸，”贝丝有些失望地扒拉着胸前的小餐巾，“妈妈是不是不喜欢贝丝啊？不喜欢、讨厌贝丝，所以不愿意回家陪贝丝吃饭？”
温斯顿愣住，他完全慌了：“怎、怎么会？不、不是的，贝丝你不要误解妈妈，妈妈在这世上最爱的就是我们的贝丝，贝丝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可爱的女孩儿，是妈妈最最亲爱的宝贝，她爱你，我也爱你，她只是......她只是......”温斯顿心急如焚，一头冷汗，却不知道该编一个什么样的谎言去欺骗自己最心爱的女儿。
仿佛能感应到温斯顿紧张难过的情绪，贝丝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大声嚷叫着要妈妈，要见妈妈，要立即就见到妈妈。
温斯顿又焦急又心疼，他抱着贝丝温言哄着、轻柔摇晃，可幼小的女儿油盐不进，始终惊哭不止，他无计可施，叫贝克夫人取来电话给裘利亚打去，他本想女儿如果听到她的声音或许可以好受一点，可打过去的等待音很快就被按断了。温斯顿心中苦涩难言，一下没了再打第二遍的勇气，只能欲哭无泪地将女儿紧紧地搂在怀中，轻拍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脊背，开始编那些拙劣的借口：“对不起，贝丝，我最爱的贝丝，对不起。爸爸......爸爸对不起你——妈妈不是因为不爱你，她爱你的，你要相信她，她不回来是因为......是因为——她不想见到爸爸......”
“殿下......”贝克夫人不赞成地看过来。
温斯顿置若罔闻，沙哑地继续讲着：“爸爸......爸爸不好，爸爸惹妈妈不开心了，爸爸太笨了，总是不知道怎么能哄妈妈开心一点，妈妈待在城堡、待在爸爸身边，觉得无聊，觉得枯燥乏味，所以她不愿意回来——但她是爱你的，贝丝，你听到了么？她爱你，这世上比起任何人她最爱的就是你，你明白么？贝丝，你是被爱的，我们都爱你，你要相信你是被爱着的，你要开心起来，不哭了，好不好？”
贝丝蓦地停下哭闹，她莽撞而懵懂地睁着大眼睛瞪视头顶的温斯顿，眉头一皱却哭声更大了，她哭喊着握紧小拳头捶打温斯顿的胸口：“爸爸你笨蛋！你把妈妈气走了！贝丝要妈妈，贝丝想妈妈——我讨厌你，爸爸！都怪你！贝丝恨你！”
贝丝的力气不大，可那是温斯顿感受过的最痛的捶击，每一击都洞穿他的身体，比记忆中任何伤害的疼痛都更剧烈。温斯顿把脸深深埋进贝丝的小衣襟，哽咽着不断哀求：“别、别恨爸爸，贝丝，求求你，别恨爸爸，爸爸爱你，别恨我，求你......”
贝丝还在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
裘利亚实在不忍再看下去了，如果这里能流出眼泪的话，她一定早已泪流满面。
笨蛋温斯顿，笨蛋！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要把幼小贝丝不懂事的怨气引到自己身上去？明明，明明是她.....是她以忙为借口，是她完全只顾着自己的抱负和追求，她只知道温斯顿守口如瓶什么都没对她说过，他一直把贝丝照顾得很好，所以她一直以来便把贝丝和他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把对他们的陪伴认作闲来无事可有可无的消遣。
如果说从前孤身一人的温斯顿难过了便可以独自垂泪，受伤了便可以躲起来顾自舔伤，但如今的温斯顿却只能在任何时候都强颜欢笑地面对她和贝丝，家庭没能治愈他，却将他逼迫进另一片淹没他微弱鼻息的深海，沉默、伪装、压抑、窒息，终于抽走了他流连于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裘利亚绝望至极，如果她曾经妄想过她的出现可以令温斯顿对生活产生些许改观，那么当她走到这里、看到这一段段黯淡无光的婚后生活，她感到的却是比他舍身救下自己那一刻更绝望的绝望——同样一起经历的一段时光，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背后，她成为了他一切新的伤害的根源——他爱的最深的人却伤他最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裘利亚带着无解的疑问如同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再次扑进回忆的泡沫里，胡乱且疯狂地翻找起来——没有、没有......没有一段，没有哪怕一段他们共享的时光是不心酸的——
裘利亚终于不得不承认，不是这里的温斯顿没有过人之初的幸福和快乐，而是他将那些曾经微弱焕发的光全都湮灭了......他舍弃了所有可以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寸草不生，片甲不留。
在这里，在这片凄冷的荒原上，她再也不可能找到任何能挽救他于弃世的回忆。这荒芜的一生已经结束了，结束了。
裘利亚觉得自己的灵魂都碎了，那种连她的自由意志都拼不回来地碎成了成千上万片，随风飘散在温斯顿灵魂的荒原上。她不再呐喊、不再挣扎，任由意识陷落——就这样吧......
这种感觉很像发烧，炎症彻底攻陷了□□，意识无所依凭地停摆了，然后昏睡进永恒的黑暗中，直到——
直到众神溟濛，直到万籁俱寂，直到沉睡的普西莎被丘比特唤醒——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到来了几时，裘利亚从混沌中迤然苏醒——身体好烫，好像烧了几日了，但额头却是凉的——唔，好凉......
裘利亚模模糊糊地挣动了一下额头，想着炎夏毒辣的太阳下顶着一罐苏爽的冰啤酒，还真是幸福呢......她有点傻气地嗤笑起来，然后眯开眼，却发现苏爽的，又何止是冰啤酒——与此同时，一股浓郁得出奇的玫瑰冷香充斥了她一片空白的颅脑——温斯顿正俯下身来，把自己冰凉的前额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温斯顿......
轮椅紧贴着她的床，他虔诚地闭着双眼，轻柔地弯下身，和她头贴着头，一动不动，沉静唯美得好像玉石雕琢的温柔爱神......
这是......裘利亚恍惚，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她的房间，爸妈家的那个伴着她长大成人的小房间，她躺在她自己的床上，可是，温斯顿怎么会在这里？
等等，她想起来了，这个场景——这里是她的记忆，就在那个她向温斯顿大胆表白却被他强行压抑地拒绝了的那个春天，她失恋了——虽然其实都没有正式开始——然后伤心地回了家，伤心地大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病倒了。她大病一场，烧得昏昏沉沉，头疼得爬不起床，一直烧了三天两晚，然后在有一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她就看到了温斯顿，看到他神奇般地出现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他把自己冰凉的额头贴在她头上——帮她降温。
是的，就是这里。
他拒绝她以后的三天里坐立难安，接着便接到了她父亲德里克沉不住气打到城堡找他“算账”的电话。听闻她伤心病倒，他完全慌了，即刻赶来探望——再也嘴硬不出一句口是心非。
那天她仗着自己生病不许他拒绝她，然后再次强吻了这尊绝美的爱神，并把自己的感冒成功传染给了一只号称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吸血鬼。
望着他湿润却深情的红宝石眼睛，她不信在那一刻他会舍得弃她而去。
想到这里，裘利亚心塞得喘不过气，回味着终于与他解开心结互诉衷肠的那些回忆......回忆——她的回忆——她的回忆？
仿佛一滴水溅入平静水面散起的无穷涟漪，裘利亚一凛。
她的回忆——是的，没了温斯顿的回忆，但还有她的回忆——这就是她出现在这里最重要的意义！
裘利亚醍醐灌顶，抱着这样的意志她重新振作斗志——把“可能性”变成“确定性”，她要带他回去。
她很快便发现在她自己的记忆泡泡里出现了一个异样的因素，那就是温斯顿——他，始终闭着眼睛。
即便她已经被他“凉”醒了，甚至不由自主地摆动额头发出一声嘤咛，他却仍然纹丝不动，双眼紧闭，面容沉静安详，好像睡着了......不对，记忆里的他不是这样的。
这令裘利亚很自然地回想着刚才她去翻找温斯顿的记忆，她也曾想到过这一段也许会触动他的浪漫，可她却没找到这里......可以说，许多她想到的他们共享的幸福时刻都在他的记忆中变得稀薄或是直接神秘消失了。
在他选择性抹除的共享记忆里的他自己，同样也会在共享记忆的他者的记忆中沉睡——这段很拗口的逻辑也许反之，亦能成立？
裘利亚大脑飞转——不管了，就当她是堂吉诃德又怎样？
“温斯顿——！”裘利亚盯着与自己头点着头、鼻尖蹭着鼻尖近在咫尺的温斯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呼唤——她要在这里唤醒他！
一秒、两秒、三秒——金色翅翼的睫毛倏地开始拼命抖动，他沉睡的面容不再沉静，而是眉头微促，如同深陷梦魇难以苏醒——他像是想要从睡梦中醒来，但似乎无比艰难。
裘利亚激动难抑，她拼命挺起烧得滚烫的身体狠狠地扑上去亲吻了他——
“唔——”他几乎是在呻吟，然后就像冻僵的身体被融化了一般被她吻得脱力载进枕头里。
裘利亚扶着他冰凉的脸颊确认他有了意识，但眼眸微垂像是极度疲惫且神志不清。然而就在这时，她发现他变得——有点梦幻？
温斯顿的样子不再轮廓分明，而是周身逸散出温暖的白光——这熟悉的一幕，他的背后再次幽微地出现了神圣圣洁的光轮......
不、这回不只是温斯顿，裘利亚发现，整个空间都在变得梦幻......是她自己——是她的意识世界变得不稳定了。就好像她为了唤醒他而消耗了一部分能量，而她同时也需要相当的能量来维持这个她入梦所使用的高维空间。
这很公平，但也很残酷——她得赶在能量耗散完毕、被抛出他梦境之前尽可能地唤醒自己记忆中更多沉睡着的温斯顿，然后......然后——她也不知道然后，但——裘利亚哽咽——她还是希望在他抵达忘川之前，总该拥有他自己完整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