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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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死了，外祖父也死了……后来的许多年，白崖城堡里只剩下温斯顿和父亲，父亲不爱回家，在城里酗酒、打架、红灯区厮混、甚至杀人……他偶尔回到城堡里也是醉醺醺的，肆意打骂和虐杀仆从，无节制地胡乱吸食不知道哪里带回来的女人们的鲜血，有时一夜过去走廊上血流成河……
温斯顿很怕父亲回来，父亲会逼他同他一起吸血，他不愿意，父亲就打他，揪着他的头发把他踹到墙上、踢下楼梯或者钉进棺材里关禁闭。那些年里，温斯顿身上没有一块肉是好的，他的精神也变得不太正常，总是被揍得昏昏沉沉没什么清醒的时候，身边的世界在发生什么他一概不知道，只是懵懵懂懂地疑惑不解——他为什么还没有死？
温斯顿蜷缩在角落里，身上满是伤痕，意识模糊，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这样对待他？为什么世界是这样的？为什么要把他带来这个世界却要他受尽折磨？他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让他活着……他好想死……他真的好想死……
城堡里没有亮灯，黑黢黢的，阴冷湿暗，暗红色的绒布窗帘紧紧遮住窗户，没有一丝阳光能透进来，只有一盏盏猩红色的壁灯发出微弱的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阴鸷的鬼气之中。温斯顿被锁在房间里，房间很大，墙壁上挂满了阴暗血腥的油画，赭红色的地毯铺满整个地面，家具都是浓黑的火焰尖角，温斯顿就蜷伏在房间里，他瘦小的身体瑟缩着，躲在角落，身体紧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胸脯里，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温斯顿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他甚至有些麻木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了，他只知道，每次父亲回来，都会把他锁在这个房间里，不让他出去。有时候，父亲会带回来一些奇怪的人，他们有和他一样红色的眼睛，穿着华丽的衣服，戴着面具，身上散发着刺鼻的香水味。父亲会和他们一起喝酒、跳舞、说笑......甚至吸血，然后他们就会离开到后山里的地下密室去……
温斯顿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每次父亲这样做了之后，等他第二天一个人回来，他就会变得更加暴躁，更加残忍。
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父亲再也没回来，城堡里只剩下温斯顿一个人。他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也许他已经死了，也许他只是抛弃了自己……温斯顿不知道，他也不想再想了。
温斯顿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进食了，他感觉自己的胃部已经不再痉挛，太阳穴也不再突突地跳，只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大脑混沌一片，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他的嘴唇开始干裂，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睛也深深地陷入眼眶中，整个人瘦骨嶙峋，虚弱不堪。他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死去，可是又好像已经死去了……
城堡失去了主人，惊恐的仆从纷纷开始向山下逃窜。城堡里一片狼藉，家具东倒西歪，墙壁上满是斑驳的血迹，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废弃的物品和垃圾......一片混乱，仆人们惊慌失措地收拾着行李，尖叫着、哭泣着、咒骂着，然后匆匆离开。温斯顿蜷缩在角落里，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旁观者，红宝石的眼睛空洞而迷茫，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
当温斯顿从昏沉中再醒来，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到面前燃起一个小火堆，里面的柴火都是眼熟的家具碎片。当他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了起来。
火堆旁坐着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佩里，哦对，那时还是佩里的爷爷。这个叫佩里的人类男孩之前跟随自己的主人被带来白崖城堡，在主人被温斯顿的父亲吸血致死后，他被捉回来关在城堡的厨房里做杂役，前些天仆从大逃亡他也跟着跑了，但在半路遇上了狼群，于是又暂时逃回城堡来，发现了角落里饿晕的温斯顿。
他见过这位血族的小殿下总是被自己的吸血鬼父亲暴力殴打，在失去母亲以后精神就有点儿不正常，但他倒是从来不会像他的父亲那样虐待和残杀仆从，也没听说过他咬了哪个侍女。佩里给温斯顿喂了点水，但又害怕他毕竟是吸血鬼会攻击自己于是把他绑了起来。
佩里坐在火堆旁，警惕地看着他。温斯顿感觉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他看着佩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感到有些恍惚，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后，一切都不曾存在……
那是寒冬，夜里山上下起了大雪，城堡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孩子，佩里砸断一些家具来烧火取暖，等雪彻底停下已经是三天后的清晨。山下的人都知道，往年大雪封山之后山上的城堡就会与世隔绝起来，除非城堡里有人自己下山，不然那里发生什么是不会有人知晓的。
城堡里遮风避雨，不像城堡外的冰天雪地。佩里害怕野狼也担心自己会冻死在厚厚的雪地里，打消了逃跑的念头，于是他留在城堡里烧柴溶雪吃地窖里囤积的粮食，偶尔也给温斯顿喂一些水和食物，但始终没松开绑住他手脚的绳索。
过去月余，父亲依旧没有回来。城堡里没有别人，佩里习惯了和温斯顿相处，虽然温斯顿是个吸血鬼，但一直很安静，他很听话，惧怕阳光，也从来没有伤害过佩里，不管佩里做什么，他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没了父亲的拳打脚踢又有食物和水，温斯顿身为血族，身体很快恢复如初，蓬头垢面也掩不住脏污下那张精致的面容和完美的肌体。
这样直到冬天结束，初春雪消，佩里不再费力砸那些笨重的家具来烧，而是到后山上捡一些轻便的干柴，偶尔也会带回来野果分给温斯顿吃。
一天，佩里突然慌慌张张地冲进城堡里惊恐地大喊着：“死人！死人啦！”
温斯顿被绑在壁炉旁烤火，听到佩里的叫声，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佩里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的表情惊恐万分，他手里还紧紧抓着什么东西。
佩里跑到温斯顿面前，蹲下身来，喘着粗气，声音颤抖着说：“死人……后山上……有好多死人……他们都死了！他们冻死了！从礼拜堂旁边到墓园门口——都是！他们被埋在雪里，一冬天了......没有被人发现！”
“这是我在旁边捡到的。”佩里摊开手掌心，里面是一块怀表。温斯顿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黄金的表盘上镂刻着所罗门玫瑰十字家纹。那是父亲的怀表！
温斯顿惊呆了，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他请求佩里帮他松一松脚上的绳索，带自己到后山去看那些死人。
佩里犹豫了一下，帮温斯顿放松了一些脚上的绳索，然后牵着他来到后山，指着埋在雪地里的那些尸体。温斯顿一眼便在一具具尸体中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那身礼服泥泞残破，但拇指上的家族红宝石戒指却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父亲？”温斯顿惊慌地扑上前去，被绑着的双手慌乱地拨开那尸身上脏污的金发，看到了那张已经干枯腐朽的脸。
四个月的漫长寒冬，尸体已经高度腐烂，它蜷缩在雪地里，脸部已经严重变形，皮肤呈灰褐色，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森森白骨。尸体身上穿着华丽的礼服，已经被泥土和血迹染污，原本精致的刺绣模糊不清。尸体的手僵硬地伸向前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指甲尖长而锋利……温斯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父亲的眼窝睁得大大的，眼球却已经腐败殆尽，嘴唇干裂，利齿倒悬，面目狰狞，心口穿透一柄巨大的铁剑，脖子上有一口森然的破窟，狰狞恐怖。
温斯顿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摸父亲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呆呆地看着父亲，心中百感交集。悲伤、恐惧、愤怒、困惑……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阵不甘和愤恨袭来。泪水无声地滑落，他终于明白，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父亲已经死了，死在了这场大雪里，死在了这座荒凉的后山上。
温斯顿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父亲冰冷、僵硬、毫无生气的骸骨，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开来，直达心底。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不明白，父亲不是已经抛弃他了么？他不是去杀人放火寻欢作乐了么？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为什么他会被刺死在雪地里？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温斯顿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雪地上。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耳边传来一阵阵嗡鸣声。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离开了身体，飘荡在冰冷、空旷、寂静的雪地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仿佛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只剩下他一个人......
佩里吓坏了，他抛下温斯顿跑回城堡，就手顺走些值钱的物件连夜逃下了山，到山下的镇上报了警……
晕倒在雪地里的温斯顿被隔天赶上山的警察救醒，他们将情况按照律法通报了血族元老院，元老院派人来查看情况并帮助温斯顿为父亲下葬。
温斯顿看着父亲的尸体被装进棺材，然后被深埋在这片山林中。冰冷的泥土覆盖在富丽堂皇的棺椁上，一铲铲黄土被填进六尺之下，很快便堆起一座小小的坟墓。
——父亲……就这样被埋在了这里，再也无法回来了……
温斯顿呆呆地望着这一切，心中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也不知道自己将如何面对未来。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无助，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还是个少年的温斯顿被元老院的人带回白崖城堡，按照威伦王室的习俗袭爵授勋。父亲的妹妹，也就是温斯顿的姑姑——凯撒夫人，当时还在世，为城堡重新招募了仆从，整顿残局，并要求温斯顿每日严苛受训，学习如何在未来独自管理爵位之下的封地和资产。
温斯顿被要求每天通宵达旦学习各种知识和技能，包括恭聆魔礼、贵族礼仪、文学、艺术史、拉丁文、几何逻辑、乐理、剑术、骑术……他必须掌握一切成为一个合格贵族所需要的东西。
温斯顿被囚禁在这座古堡中，遵照命令时刻告魔，每日抄写《与罪书》，日记记录自己降生于世以来的全部罪行并为之忏悔，每天午夜还要聆听凯撒夫人的训诫，向她剖白批判自己哪怕片刻的悲伤和痛苦。每个仆从都是凯撒夫人的眼线，他们为自己稍许的走神和亲近温斯顿而被互相检举揭发，和温斯顿一同受到肉身上的惩罚和无时无刻不在的恐吓威胁。
温斯顿写了厚厚一本的《忏悔集》，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自己各种“罪行”，比如，“今日餐间，我对男仆爱德华大声了些说话，不仅非常有失身份，还连累他同我一起受鞭笞”、“晨起，我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脸，觉得自己生来丑陋，可憎可恶”、“晚间读报，我竟然生出了想死的念头，简直罪无可恕”、“夜间向凯撒夫人告罪，我竟在夫人之后才进入礼拜堂，真是罪该万死”……很多很多，每天都是如此，每一行字都透露着对自己的厌恶和否定。温斯顿觉得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是个万恶不赦的罪人，不配活在世界上……他恨自己......
温斯顿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着，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圈养的畜生，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希望，他变得沉默寡言，对所有人都不再信任，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世界上再没有能令他快乐的东西，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哭泣和反抗，一切无非是麻木和顺从。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他害怕被人背叛，害怕受到伤害，害怕一切未知……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学会了伪装自己，学会了在恐惧中压抑，在压抑中麻木，在麻木中绝望……
他的身体在数十年间迅速成长，很快就长成了一名相貌堂堂的青年吸血鬼，他的外貌愈发俊美，他继承了自己母亲的容颜，眉眼间带着一丝沉郁和疏离。他同时继承了父亲的身材，高大挺拔，四肢修长而强健，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贵族的优雅与风度。但他的内心却依旧孤独而痛苦，他无法摆脱那些无休止的羞愧和恐惧，他害怕独处，更害怕与人交往，恐惧自己血族的形貌，和自己永生不死的存在……他屡次尝试自我了断，但吸血鬼强大的自愈能力总是让他的自戕以失败告终。凯撒夫人找专人来看管他，禁止他死亡，因为只有他还活着，所罗门家族在元老院的席位才能保住，凯撒家族才能在元老院的权力斗争中手握更多票数从而立于不败之地。
“……你得活下去。你是所罗门家族的独子。所罗门家族只有你一个纯血血裔了，出生在这样的家族中，你的生死由不得你自己来掌控，你必须去搏斗、去抗争，直到在对决中被绞杀，在那之前，活着——是你唯一的选择。”
凯撒夫人的这句话如同诅咒一般萦绕在温斯顿耳边，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下去，他的人生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他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被诅咒的命运，逃离这个令他感到窒息和痛苦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