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棘茨》樟檀柳

52、第 52 章

　　“妈妈......妈妈......”温斯顿踉踉跄跄地连滚带爬进城堡，他想找母亲，他想躺在母亲的怀中，哪怕只给他一刻的安宁也好，他想见到母亲，和母亲清明的赤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然而母亲并不在城堡里，温斯顿在城堡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他感到疲惫极了，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摔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意想。他闭上眼睛，可是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些死去的伙伴们的脸，还有父亲狞恶的眼神和沾满鲜血的手。他感到痛苦极了，他想喊叫，想发泄，可是他不能——他是吸血鬼，他不能被人看到，他只能蜷缩在被窝里，像钟楼上丑陋的怪物一样低声呜咽。
　　“小温，”母亲温柔无比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身侧传来床单摩挲的细微动静，于是温斯顿感觉到母亲的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肩头，轻柔又温暖。
　　温斯顿猛地睁开眼，他看到母亲坐在床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仿佛母亲就是他的一切。他紧紧抱住母亲，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他小声地啜泣着，仿佛要将所有委屈和不安都发泄出来。他感到母亲的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柔柔地抱着他，用她的体温温暖着他。母亲的心跳沉稳有力，带给他无限的安慰。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他也不知道母亲是否知道自己刚刚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刻，母亲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温斯顿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抽泣着，想要告诉母亲，刚刚他经历了什么。但是话到嘴边，他又犹豫了。他不想让母亲担心，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于是，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母亲，感受着母亲的温暖和心跳，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和安全感。
　　慢慢地，就在温斯顿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安然中时他的困意也渐渐袭来，他靠在母亲清香的怀中眼皮重得睁不开，呼吸也变得绵长，然后，也不知是在梦中还是现实，他恍惚间感到锁骨上方的脖子上传来一闪而过的刺痛，紧接着一股又凉又热的感觉交替着从他的脖子边传递上来，空气中还弥漫着好闻的玫瑰花的味道，那是他的味道。温斯顿觉得这感觉很奇妙，他不想睁眼也不想醒来。他已经好久都没这么快乐了，母亲抱着他，他可以睡个好觉。
　　朦胧中温斯顿觉得母亲好像在说话，可是声音太小了听不清，他只能感觉到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像羽毛一样轻盈。他好像听到了母亲在哼歌，那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和煦而动听。他慢慢地进入梦乡，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半梦半醒间，温斯顿感觉自己的脖子被轻轻舔舐着，有一丝刺痛，那刺痛很快消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很舒服。
　　“伊丽莎白！你在干什么？！”
　　温斯顿一个激灵猛然被从入睡前的美好时光里拉回现实。他醒来了一些，可是却觉得异常的困倦，他睁不开眼睛，废了好大力气才虚着眼皮隐约看到半开的房门口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
　　——是外祖父吧，是吧。
　　温斯顿迷迷糊糊地想，他似乎在叫母亲的名字，很大声也很愤怒。
　　——发生了什么？
　　温斯顿努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但是太难了，他没有力气，只觉得脖子有点疼也有点痒还有点喘不上气来，他下意识地想挠一下自己的脖子却一下摸到脖子上湿湿凉凉还黏糊糊。
　　奇怪的感觉终于令温斯顿恢复过来一点神智，他的眼睛好不容易眯开一条缝，模糊中只看到母亲还静静坐在他身边，轮廓温柔美丽。他努力想弯一下嘴唇对母亲笑一下。头顶却惊雷一般传来外祖父暴怒的训斥——
　　“伊丽莎白你在干什么？！你清醒一点！他是你儿子，温斯顿！停止！立即停止吸食他的血液！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温斯顿彻底惊醒了，一瞬间连困意也散去，他呆滞地看着母亲——他看到母亲血红的眼睛，她的獠牙还贴在自己的脖颈上，她正在吸食自己的血液。温斯顿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脖子流，母亲的尖牙已经刺破了他的皮肤，他感到疼痛，他想逃走，可是他没有力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吸食自己的血液，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温斯顿就那样空洞地望着头顶黑红色的床幔，任生命像鲜血流逝。他有些想笑，可没有力气弯起嘴角，粘稠的血泪从他那双带着淡淡愉悦的深情的双眼中溢出，划过面颊，没入脖颈上母亲咬开的伤口。
　　母亲的嘴唇是温暖而柔软的。
　　“妈妈……”温斯顿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消失，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就像要飘起来一样。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母亲曾经温暖的怀抱中，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他的身体逐渐放松，周围也变得安静。他微笑着，感受着自己的血液一点点被抽走，连带着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意识逐渐模糊了......
　　——就这样结束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半梦半醒中的温斯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很黏腻，像是咀嚼，在寂静的午夜城堡中踮脚潜入温斯顿的耳朵。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身边……温斯顿皱了皱眉，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重如千斤，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的神志渐渐清晰起来，感觉到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在耳边咀嚼，牙齿切割肉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的心猛地揪紧，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无法动弹，只能努力去感受那声音的来源。
　　咀嚼的声音还在继续，温斯顿甚至能想象到那画面——黑暗中，一双猩红的眼睛，一只冰冷的手，撕扯着，咀嚼着，吸吮着，吞咽着……
　　温斯顿的喉咙发紧，一股绝望的恐惧笼罩着他，他拼命睁眼，必须要想办法醒来……
　　虚弱至极的温斯顿终于将眼睛挤开一条缝，他艰难地循着怪声侧过一些头。这里是自己的卧房，他似乎正躺倒在床上，啃噬声从房门口传来，那是……
　　温斯顿的瞳孔猛地收缩——高耸的门楣下，巨大的圣母彩窗前，月光诡谲，他看到一条清癯的人影正跪坐在玫瑰门下，母亲背对着他，头埋在阴影里，只能看到雪浪般的绉纱长裙和垂在身侧的发辫，在夜影中游掠过金色的光。鲜血满地横流，飞溅在银白的圣母座下，圣母慈悲，幼子绕膝，被血色浸没。侍剑龛的汉白玉白玫瑰染成红玫瑰，别西卜的圣魔在对簿阴曹前延宕。她埋头享用，半具僵冷的朽骨横陈在她美丽动人的怀中，血肉模糊的半张脸上是温斯顿熟悉的蔼然笑容——那是外祖父难得露出的心满意足，在明明灭灭的烛光里幽然摇曳。
　　啃噬声还在继续，温斯顿浑身冰冷，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拼命想要逃离，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美丽的背影，餮食着他那血肉模糊早已死去多时的外祖父。
　　温斯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母亲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吞吃声戛然而止，那个模糊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月光倾泻在她脸上，勾勒出那张温斯顿熟悉至极的精致面容——她似乎注意到了温斯顿的动静，歪歪转过头来，温斯顿看清了她的脸，一张美艳绝伦的脸，精致如冰雕雪刻，五官细腻如描摹，眸光却如死水般沉静无波，她幽幽起身，提裙向他走来，衣袖翻飞，在月华下泛着银光，洁白无瑕如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垂落在她身侧的发辫闪着金灿灿的光，垂落在她白皙的指尖——那是一绺漂亮的金发，发端被母亲含在唇间，沾满了鲜血。温斯顿惊恐地瞪大眼睛，他看到母亲饱满水润的双唇鲜血淋漓，美丽的红眸中只有死寂的灰暗与空洞。
　　温斯顿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母亲一步步走近，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妖异的气息，混合着鲜血的味道和冰冷的死亡气息，她的脚步轻盈而诡异，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温斯顿的心上。她缓缓蹲下身体，向温斯顿俯下身，阴影笼罩在他瘦小的身影上，他惊恐万分地看着母亲绝美的容颜渐渐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温斯顿昏了过去......

　　当温斯顿再次醒来，他眼前是拥挤的人群，大人们都很高，他只看得到一双双腿在面前来来回回不停穿梭和走动。
　　四周嘈杂，幼年的温斯顿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站在人群中，周围都是陌生的人，他们用令他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这里好像后山的礼拜堂，温斯顿有些害怕，他努力踮起脚尖，想看看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他们似乎都在仰头望向一个方向，围拢成一个半圆。温斯顿费力抻直脖子，也只能看到一颗颗模糊的后脑勺，他被挤在中间，推推搡搡怎么也看不真切，只好顺着他们的视线吃力地挤到前排去——
　　温斯顿拼命往前挤，终于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他抬头望去，只见礼拜堂尽头是一座布满棘茨的高台，曼德斯五芒星下，羊角刑台上绑着一个人……看到那人的脸，温斯顿猛地瞪大了眼睛——
　　“妈妈！”
　　温斯顿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高台上绑着的人竟然是母亲！他的眼泪瞬间涌出，他拼命地朝着高台奔去，却被人紧紧抓住，寸步难行。
　　头顶响起一个严酷的声音，宣读着母亲的罪名：“罪人伊丽莎白·所罗门，杀害并进食其父弗朗西斯·耶罗安，吸血其子温斯顿·所罗门，戕害同族，现经深红元老院审理判决其罪名成立，判处死刑。即刻处决。”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如潮水般涌起。
　　温斯顿撕心裂肺地挣扎着，哭喊着：“妈妈！不要！”
　　母亲仿佛被尖叫声吵醒一般，她极缓慢地抬起头，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温斯顿身上——她已经很久没有看着温斯顿了。温斯顿愣住了，母亲原本美丽的眼眸中一片死寂，那双曾经闪烁灵动的眸子此刻像死水般毫无波澜，仿佛凝固了般，灰暗无光……她怔怔地看着温斯顿，仿佛在看一件熟悉的物品，又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声音：“温斯顿……”母亲的嘴唇轻轻颤动着，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发出了一个沙哑模糊的音节。温斯顿拼命地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黑弥撒的钟声响起，管风琴轰然起奏，观刑者低声吟唱《与罪书》终章。
　　栓系母亲的绳子忽然松动，白色的身影从高台上飘然坠落，霎时，一柄极其巨大的黄金十字架从高空飞速冲坠，噗地一声从母亲柔软的身体上穿刺而过狠狠将她钉死在了荆棘高台之上。
　　温斯顿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高台上的母亲——母亲被玫瑰棘刺的十字架贯穿心脏，身体无力地垂下，鲜血沿着十字架缓缓流下，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气。母亲的身体断续颤抖着，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染红了满地的蔷薇和白色的长裙。
　　她的面容还保持着温柔如水的微笑，血迹沿着她的脸庞流下，像是无数条细细的红线，拂过她绝美的面容蔓延，宛如一件鲜红刺眼的艺术品。她的眼睛微微睁开，灰暗无光的眼眸在死亡降临的瞬间又焕发出光彩，柔和而充满爱意，视线始终停留在温斯顿的身上……
　　温斯顿一动不动地看着母亲，她嘴角的笑容如此温柔，如此熟悉，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母亲正在向他微笑……他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想要跑到母亲身边，可是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慢慢闭上眼睛，无力地垂下了头……
　　夜空高悬着一颗血红的满月。温斯顿愣愣地看着母亲那双美丽的红眼睛永远地闭上了，鲜血还在不断从伤口流下，在高台上汇聚成一滩血泊......那鲜红的月亮仿佛也在流泪......
　　温斯顿的哀嚎声锥心刺骨，可周围的一切却仿佛静止了，时间、声音、色彩......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那轮猩红如血的满月和母亲静止不动、苍白如纸的身体......
　　妈妈死了，他没有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