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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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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男孩气质与凌无咎天差地别,但那张脸,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江跃鲤几乎第一眼,便可以确定——
这是童年时期的凌无咎。
金乌穿透云层,光柱自天井洒落。
廊桥玉栏的影子,斜斜投在行进的队伍上,光影斑驳。
小凌无咎身后,随从修士分列两行。
修士身着月白色纱衣,腰间悬着流光溢彩的上品法器,衣袂翻飞间,带起细微的灵气波动,折射出细碎光芒。
这阵仗气势实在过盛,江跃鲤猛地撞见,差点惊呼出声。
她及时捂住自己的嘴,屏住呼吸,后退到极致,背脊紧贴冰凉玉栏,给他们让路。
本以为会引发骚动,然而,整支队伍却无人侧目,依旧肃前行。
江跃鲤不敢出声,只静静看着。
距离越来越近。
她有些疑惑。
难道……这些人看不到她?
于是,她试探着伸出手。
果然,指尖轻易便穿透了最外侧一名修士飘拂的衣袖,如触虚空,毫无阻滞。
她无法触碰这些人,这些人也看不到她。
紧绷的情绪渐渐散去。
毕竟这是曾经发生过的记忆,她只是一个游离在外的旁观者,倒也合情合理。
可江跃鲤才放松下来,队伍却突然停住了。
她不明所以,探头看向最前方小凌无咎的背影。
因为他突然停止,整支队伍才跟着停滞,江跃鲤本以为会发生什么变故,可等了半晌,四下依旧寂静无声。
所有人静立,沉默候着。
太过安静,即便知道这些人看不到自己,江跃鲤有种会惊扰他们的危机感,于是便也屏息不动。
谁料,那小凌无咎居然缓缓转过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阳光落在他稚嫩却异常端正的脸庞上,照得那双琉璃似的眼睛格外清透澄澈。
他的视线穿过飘动的衣袂,越过修士的肩膀,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身上。
江跃鲤一愣。
她左看右看,身后只有冰冷玉栏和空旷回廊。
一时间,她没明白这小凌无咎在看什么。
僵持片刻,队伍中终于有人出声,一位容貌清丽的女修士顺着小凌无咎的视线望去,困惑道:“圣子?”
小凌无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锁在江跃鲤身上,甚至微微蹙起眉头,粉嫩的嘴唇抿着,像是在仔细确认着什么。
江跃鲤猛地捂住嘴,心脏漏跳一拍。
我去,他真的在看她!
“您在看什么?”一侧头戴玉冠的男修士也俯身询问。
小凌无咎这才终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无事。”
江跃鲤站在原地,瞳孔微震,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怎么可能?
在她震惊中,队伍动了,好在不是来寻她,只是继续前行,停在寝殿门前。
两名修士快步上前,动作默契地推开沉重的殿门,随后躬身退开。待一切妥当,小凌无咎才从容迈过门槛,身影没入殿内光影中。
门缓缓合拢。
随从修士纷纷无声退下,只剩四人如同钉子般守在门外。
他们分立两侧,站姿挺拔如松,几乎与门侧墙壁上庄严的神佛浮雕相映成辉。
江跃鲤在原地站了许久,也未能完全回过神来。
那个小凌无咎,是真的在看她吧?
可这不是记忆碎片吗?他怎么能看到她?
她不敢置信,决定再试探一番。
深吸一口气,她将脑袋探向紧闭的殿门,谁知脸庞刚穿过门板,便冷不丁对上了一双清冷沉静的眼睛。
她猝不及防僵在原地。
小凌无咎立于雕花窗前,背着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这个闯入者。
“你是谁?”他淡淡问道。
江跃鲤很快就冷静下来。
连长大后那个疯了的他,她尚且能稳住心态,更何况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屁孩?
江跃鲤干脆整个人从门里钻进去,睁大眼睛:“你真的能看见我啊!”
“你是谁?”
小凌无咎神色未变,又问了一遍。
“我啊,”江跃鲤眼珠一转,突然起了逗弄心思,故意摆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压低声音,“我是仙女姐姐,上天派来,嗯……救你的。”
小凌无咎闻言,微微蹙眉,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浮现出嫌弃。
江跃鲤:“……”
他怎么做到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的?
看惯了后来那个阴郁偏执的凌无咎,如今见他小时候这副一本正经的正派模样,还挺稀奇。
可渐渐地,她便不觉得稀奇了。
甚至只觉得……无聊透顶。
小凌无咎的生活,简直单调到了极致。
三个时辰过去,太阳西沉,晚霞将云海染成瑰丽的橘红色。
江跃鲤坐在窗边的交椅上,单手托着下巴,看着窗边那个小小的的身影,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自从她进来后,小凌无咎没从她口中问出什么实质内容,便不再理她,只转身长久地凝望窗外云卷云舒。
“我说小祖宗,”她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光润的桌面,“你腿不累吗?腰不酸吗?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小凌无咎睫毛都没颤一下,依旧专注地望着无垠云海。
江跃鲤:“……”
这窗外景色虽壮丽奇幻,也不必这样一看就是几个时辰吧?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他。
接下来几天,她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苦修般的童年。
小凌无咎仿佛不知疲倦,不吃不喝不睡,不是在窗前发呆,就是在案前翻阅典籍。
躺到第三天,江跃鲤终于忍不住了。
这种日子比坐牢还闷!
“喂,小鬼。”小凌无咎正端坐案前看书,她飘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这样会憋出病的,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嘛……要不,姐姐给你讲个故事?”
小凌无咎终于有了反应。
他默默合上书,转过身子,用后背对着她,然后……打开了另一本书。
江跃鲤:“……”
她突然有点理解为何凌无咎长大后会是那种德性了。
任谁在童年时期过这种苦行僧般的日子,与世隔绝,情感压抑,闷久了,长大不疯才怪!
“你知道吗?”她也不管他听不听,飘到他对面,自顾自地聊起来,“外面的小朋友啊,会在一起玩,热热闹闹的,爬树、捉迷藏、分享糖果……那才叫开心。”
……
又过去两三天,江跃鲤东拉西扯,从童话故事讲到动画片段,甚至掺杂了些无伤大雅的都市怪谈,也不知他是否真的听进去了,反正那小身板坐得笔直,视线很少离开书页。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问道:“过家家是什么?”
江跃鲤眼睛一亮。
“哎呀,我们的小圣子终于对人间烟火感兴趣啦?”她忍不住逗他。
小凌无咎白嫩的耳尖悄悄染上一抹薄红,却仍板着小脸:“不说算了。”
江跃鲤没心没肺地笑了好一会儿,才给他解释:“过家家啊,就是几个小朋友,扮演不同的角色,有的当神仙,有的当侠客,有的当……嗯,魔头。”
她差点咬到舌头,赶紧略过。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轻叩。
小凌无咎面色一沉,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又变回了那副威仪棣棣的小大人模样。
“进来。”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无波。
江跃鲤知他有正事要办,便不再打搅,识趣地飘到了一旁。
殿门缓缓开启,两队侍从飘然而入。
除了前面两位引路的,其他人皆手托朱漆托盘,盘中盛放着玉带、发冠、玉佩、香囊等一应饰物。
“请圣子更衣。”为首的修士躬身道。
两名容貌清秀的侍女上前,轻手轻脚为他解下外袍的系带。当脱到只剩一身雪白里衣时,小凌无咎突然停下了配合的动作。
正在解他腰间衣带的侍从疑惑抬眼。
“你转过去,不能看。”小凌无咎淡淡道。
这句话自然是对江跃鲤说的,但其他人看不见她,便都以为圣子是对他们所有人下的命令,于是纷纷恭敬应是,纷纷背转过身去。
偏生江跃鲤还在原地,甚至还看着他。
渐渐地,他白嫩的耳朵尖红得越发明显,甚至抿紧了唇。
江跃鲤眉峰一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句话的特定对象是自己。
男女之防……这是她这几日,借着讲故事的机会,灌输给他的观念之一。
因为想起长大后那个毫无边界感的凌无咎,她趁此机会好好教育一下童年版本,虽说不一定能影响现实,也能图个心里痛快。
于是江跃鲤十分配合,立刻转过身,面向墙壁,还夸张地用双手捂住眼睛:“好了好了,我不看,小圣子快换吧!”
她能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法袍层叠,环佩轻响。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息。
“好了。”
江跃鲤闻言转身,只见他已穿戴整齐。
白色法袍繁复华贵,衬得他小脸越发精致,颈间挂着赤金镶嵌灵玉的项圈,小小的身躯包裹在宽大的礼服中,脸上是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与威严。
一众人簇拥着他出门,江跃鲤也如同影子般紧跟其后。
一路上,宫殿各处廊下、门边,站满了垂手侍立的随从。
这座记忆中的宫殿内富丽堂皇,流光溢彩,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除了大致格局依稀可辨,与现实里那座死寂、破败、被魔气笼罩的魔殿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她跟着他,顺着螺旋上升的汉白玉阶梯一圈圈往上走。
刚踏上最后一阶玉梯,便瞧见一对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女,正屈膝伏跪于光洁的地面上,姿态谦卑至极。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轮廓与小凌无咎有几分隐约的相似,只是更为硬朗成熟。
身侧的女子梳着繁复的高髻,珠翠环绕,伏跪间,发间一支金钗折射出一道冰冷的锐光,恰好划过小凌无咎低垂的眼睫。
他眼睫轻轻颤了下。
小凌无咎站得笔直,身影在宽大庄严的礼服中显得异常单薄。
他面无表情,垂眸瞥了一眼那对伏地的男女,随即便转身,没有一丝停留或言语。
他没有立刻进大殿门口,而是挥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走到殿外延伸出的宽阔廊台上。
江跃鲤默默跟了过去。
放眼望去,千百座亭台楼阁、飞檐斗拱错落分布在蒸腾的云霞之间,与现实中死气沉沉的废墟截然不同。
此刻的灵韵峰仙境,宫阙熠熠生辉,灵光浮动,随处可见御剑或驾云穿梭的修士身影,远处甚至传来隐约的钟鼎仙乐之声,相当热闹繁华。
小凌无咎静立廊下,晨风清冷,轻轻掀起他的衣袂。
“我需要离开三天,你……不能跟着。”他说。
江跃鲤正趴在朱红栏杆上,欣赏着这仙境盛景,闻言懒懒地“嗯”了一声。
小凌无咎转身,朝殿门走去。
刚迈进门槛,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向她,叮嘱道:
“你等我回来。”
江跃鲤转过头。
一阵清风拂过廊台,吹起她颊边发丝,她笑道:“好好好,仙女姐姐答应你,在这儿等你回来。”
这三天,江跃鲤当然不会真的傻待原地死等。
反正现在谁也见不到她,触不到她,她便如同一个隐形的幽灵,在殿外,乃至更远的仙山坊市间闲逛了起来。
她这才知道,原来,过去的灵韵峰被世人称作“人间唯一仙境”,而小凌无咎,则是这仙境中至高无上,也被视为“人间唯一真仙”的圣子。
正是因为拥有他磅礴精纯的灵根与灵力日夜滋养,灵韵峰才会如此灵气盎然,繁荣兴盛,成为修仙界人人向往的圣地。
因为但凡出自灵韵峰的东西,皆为世间罕有的上上之品。
更有无数修士慕名而来,渴望得到一丝机缘,但即便有心,也未必有资格踏上这通天仙山。
眨眼间,三日之期将到,天边铺满万丈绚丽彩霞。
江跃鲤游玩得心满意足,便朝着那座巍峨的主宫殿慢悠悠地飘回去。
可她如何也没料到,就在她双足刚刚踏上殿门外阶梯时,周遭的景象忽然开始剧烈波动、剥落。
那些喧闹的人声、悠扬的仙乐、浮动的灵光,迅速消散,远去。
她愕然回头,不过几个呼吸间,身后那偌大繁华,仙气缭绕的城镇与宫阙,已死寂一片,连阳光都变得惨白。
寒风卷着蓝色花瓣,刮过她眉眼。
江跃鲤瞪大了双眼。
竟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