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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暗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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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正月次日清晨,街巷间还零星悬着昨夜未撤的花灯。
后半夜似是起了风,待到天明,长街上的青石路落了厚厚一层残花。
寻常拉货的马车正辚辚驶过,忽闻一阵沉厚有力的蹄声,马夫下意识抬头一望,心中微讶。
只见三匹北地大马迎面缓行而来,昂首阔步,黑鬃如泼墨,往街中一站,登时将身旁驮货的滇马衬得矮小如驴。
马背上三人更是身姿挺拔,气度沉肃,与□□的北地神驹堪称相得益彰。
长街两侧百姓无不驻足侧目,议论纷纷。
“——这个谢兰莳,无论如何都不能娶。”
萧平晏拧紧眉头。
昨夜萧决回了家倒头就睡,今晨起来,他才将昨晚发生之事告诉了他们。
萧平晏这才知道,原来郁世子竟对赐婚给萧家的那位谢女公子情根深种,不惜违逆他父亲的意思,也要当街强抢。
若非萧决昨晚误打误撞地救了人,郁世子和谢家女公子的事只怕就铁板钉钉了。
“喜欢到这个份上,只怕娶回家中,郁世子也不肯罢休……”
萧平晏忧心忡忡之余,又不由得怒火中烧:
“我们萧家当他们的鹰犬爪牙也就算了,难道还要像那些软蛋懦夫一样装聋作哑,当那绿王八龟?”
这话一出,萧决不免眼尾一挑。
“说得太难听了吧兄长。”
“更难听的我还没说呢。”萧平晏余怒难消,“昨晚你就不该救她。”
这个就是气话了。
时下游侠之风盛行,萧决和义兄萧平晏十几岁时便混迹游侠之间,常以匹夫之身行公卿之权,惩奸除恶,广交雍凉豪杰。
要是因为这点麻烦,就对一个被下了药的姑娘熟视无睹,有何颜面立身于天地,又凭什么号令一方?
但萧决也没反驳,只是想,还好没把谢兰莳给他下套的事一并说出来。
他懒声附和:“是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转头就跑,回头一次我是狗。”
听他故意说得夸张,萧平晏胸中怒火有一半都化作无奈。
一旁的萧太公微微笑着。
他目视前方道:
“这桩婚事背后颇有深意,推是推不掉的,她那样的出身,嫁过来肯定心里委屈,好在你阿母给你生了一副好皮囊,只要你肯花心思,人家未必不会真心待你。”
他得肯花心思,她还未必真心。
萧决心底冷笑连连。
当自己是什么天仙?
“用不着,”想到自己昨晚干的好事,他不阴不阳地笑,“说不准成婚之前,谢家就举家逃婚了呢?”
一路马蹄声沉沉,气派的琅琊王府邸近在眼前。
虽是上表自封的诸侯王,但琅琊王所掌控的四州之地却不是虚的,偌大府邸,文臣武将皆备,已初具小朝廷的雏形。
萧决原本要随萧太公和萧平晏去东厢房议事,途中却突然被人叫住。
“萧中郎将,”此人乃琅琊王身边的老仆,“殿下有请,还请移步燕堂。”
只怕是与昨晚打伤郁世子之事有关。
萧决与萧太公对视一眼。
路上他们已商议过此事,琅琊王传唤也算意料之中,萧决一路寒暄,一路跟着这老仆往里走。
刚跨进内室,萧决的目光就定在了琅琊王身旁。
那里坐着一个紫衣玉冠的身影,听见脚步声,他也缓缓朝萧决望来。
此人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瞳仁半藏,眉头压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纵然容色俊美,身姿出众,却给人阴冷鬼祟之感。
若仔细打量,还能发现他面容苍白,唇上几无血色。
正是昨夜被萧决一棍子打翻下马的郁修。
萧决心头一跳,面上却四平八稳,先向琅琊王见了礼。
“定谋来了?”
琅琊王坐在案前,正捧着一碗鱼羹搅动,盯着他全了礼,才笑道:
“今日这鱼羹做得不错,你也坐下来一起尝尝吧。”
仍是一如往常的语气。
然而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郁修,都让这燕堂里充斥着隐而不发的肃杀之气。
萧决心念微动,道:
“怪我来得不巧,殿下父子难得叙话,被我搅扰,还要赚殿下一顿朝食,要是让太翁知道,又免不得挨骂了……不如我在门外候着,待殿下与世子用过膳再来?”
内室寂静,只有琅琊王手中羹勺与碗壁相碰的响动。
片刻,他道:“你小子今日倒是守礼。”
郁修斜睨着立在堂上的身影。
今日他褪下了那身武官礼服,换了身利落黑衣,锋利发梢下左耳藏着一枚黄金耳珰,和颈间那串狼牙项链一样,带着雍凉之地的悍烈风气。
腹部的棍伤隐隐作痛。
郁修抚着伤口,眼底有阴郁笑意。
凭他昨夜如何一身悍劲,所向披靡,今朝到了这府邸,到了他父亲面前,不还是要弯下脊背,像条狗一样俯首称臣吗?
萧决神态自若:“不敢不守礼,实在是昨夜犯了一桩大罪,恐惹殿下震怒。”
郁修目光微凝。
他想说什么?
“哦?”琅琊王夹起碟中酱菜,“什么大罪?”
萧决朝郁修淡淡扫去一眼。
这一眼,令郁修心脏猛然悬起。
昨夜长街上的骚动,父亲已经知晓,但耿县尉将他的身份瞒了下来,只当做寻常贼匪作乱报了上去。
萧定谋要向他父亲坦白吗?
他敢拆穿他吗!
萧决心底冷笑一声,移开视线,继续道:
“殿下治下,一兵一卒皆应遵从殿下调遣,不得私自调用,昨夜末将擅领五十兵卒救人,有违法度,此乃大罪,不过——”
琅琊王目光幽深地审视着他。
“不过事出有因,归根结底,倒与殿下有关。”
郁修落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拢起。
他眸色森冷,紧盯着萧决的口型。
一室凝肃中,萧决抬起头,好似没觉察到这一触即发的气氛,反而极自如地笑了笑。
这一笑,勾出漆目里的少年春心,炽烈如晴阳高照。
“谁让殿下赐了我一个万里挑一的未婚妻?昨夜傩戏盛会,惊鸿一瞥,我一听说那个美人就是殿下赐我的谢二女公子,什么法纪,哪儿还记得住?就只记得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道理了。”
琅琊王与郁修俱是一怔。
谁也没料到他这样坦然又四两拨千斤的应答。
尤其是琅琊王。
子慎自以为他能瞒天过海,却不知他昨夜睡前便收到消息,称世子扮做傩戏祭师,欲当街掳走谢家女公子。
不过,中途杀出了一个萧决,并未让子慎得逞。
但奇怪的是,子慎身边侍从被萧决杀得只剩一人,却又精准地留了子慎一命。
琅琊王多疑慎思,第一反应就是萧决在借此报复他。
若真是如此,此人就留不得了。
因他留萧决在身边,原本是见他颇有悍劲,却张扬不知收敛,纨绔不通心术,和那些关东大族子弟不同,是一把身无挂碍的利刃。
利刃可以锋利,却不能有妨主的戾气。
但此刻看来……
又像是他多想了。
琅琊王朗声大笑,片刻后问:
“这么说,你昨夜见到那位容色盖长安的谢女公子了?可有名副其实?”
“实至名归,”萧决诚恳道,“若得此女,平生无有憾事,多谢殿下所赐。”
琅琊王倒不怀疑他这句话。
若不是举世难寻的美貌,也不至于把子慎迷得头脑全无,做出无君无父的蠢事。
又瞧着萧决好一会儿。
他道:“你太翁居功甚伟,兄长劳心劳力,这是你应得的……还站着做什么,让你坐你就坐,坐稳了。”
萧决轻笑:“是。”
说罢,萧决一撩衣袍,在郁修对面从容落座。
仿佛没有瞧见对面阴鸷的目光,萧决专心享用鱼羹,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近乎挑衅。
琅琊王道:“如今时局动荡,成婚之事宜早不宜迟,我看你们就下个月成婚吧,聘礼我都替你备好了,毕竟娶的是四世三公的女公子,礼不可不厚……子慎,日子就你来定吧。”
郁修倏然看向父亲。
像是被人闷头打了一棍,他神色震动,眼中愤怒几乎呼之欲出。
“阿父——!”
琅琊王放下碗。
萧决朝着上首扫去一眼。
虽说平日琅琊王总是笑面虎的模样,然而真正冷下脸不说话时,身上杀伐果决的气息仍极具压迫感。
郁修藏于案下的指节咯咯作响。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将兰莳的身份告诉父亲。
如果父亲知道,当初那个曾与他一道参与始正二十一年党祸的钟兰卿,就是这个即将被他赐婚给萧决的谢女公子,这桩婚事一定会作罢。
但是——
父亲也更加不可能让他娶她。
因为她作为钟兰卿的身份,远比一个女人有用,与她交好的那些故友、同窗、师长,他们也只认钟兰卿这个身份。
一旦她变成了一个女人,这些门生故吏的情谊……
全都会烟消云散。
利弊权衡之下,郁修将这些话咽回了肚子里。
“是,阿父。”郁修恭敬作揖,“明日我会去请大巫卜卦,定为萧中郎将择选一个好日子。”
噙着森冷笑意,郁修幽幽望向对面的男人。
嫁人了又如何。
守得住才是本事。
在毒蛇般的凝视中,萧决泰然自若地吃完了一碗鱼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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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的兰莳并不知晓这场围绕她的争端。
上午与二房四房摊牌后,这二位叔伯各回各家,关上门将自家儿子严刑拷问了一番。
具体如何拷问,外人不得而知。
但总之,这两人回来给兰莳答复时,再没有上午甩袖走人的骨气。
二人和和气气地将一箱一箱的账本,还有一匣子管家钥匙送到了三房的院子里。
谢霄更是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好侄女”,又一口一个“侄女婿”,说大家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他儿子的事,还要请萧决这个侄女婿多多费心。
谢霁面上和气,却又绵里藏针地暗示兰莳,他们两家出了事,对三房也没好处,正当乱世,大家抱团生存才是正道。
兰莳不置可否地打发了他们。
关上门,锦书和沉鱼是最高兴的。
她早就觉得谢宅一大家子的账目混乱不清,主君手头的钱没得越来越快。
然而从前连娘子都不过问,她也不好越俎代庖。
没想到今日一出手,娘子直接将整个谢家的私产公产全都收入囊中,跟做梦一样。
兰莳将管家钥匙交给锦书:
“日后家中账务,还有织坊那边,就都交给你了,我身边能用的亲信不多,只有你来管我才放心,若有力所不及之处,也不要强撑,待我再想想,日后给你找几个帮手。”
锦书道:“娘子放心,我心中有数,一定量力而行……不过,娘子之前不是从来不管这些事吗?怎么今日突然发难?”
兰莳噙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
“从前只当我蠢,对那些人心存妄想,以后不会了。”
至于一旁比锦书还高兴的沉鱼——
“娘子,那以后咱们手头是不是宽裕多了?”
沉鱼掀开兰莳的箱笼,指着里面的衣裳道:
“我早就看娘子这些旧衣不顺眼,这都洗得掉色了,怎配得上娘子美貌?明明家中有间那么大的织坊,娘子却舍不得给自己多做几身新衣……”
玉鹊在旁讥笑:“还好意思说,我看就是因为娘子的钱都给你做新衣了!”
沉鱼立刻拉着兰莳要她伸冤。
吵闹了好一会儿,阿靖才来向兰莳禀报,说主君正在书房,叫娘子过去说话。
兰莳并不意外。
不多时,在守玄居内的谢霈见女儿推门而入。
眼下并无旁人在侧,兰莳的举止更比上午所见肆意几分。
行走起坐,全然不像个本该温婉内敛的淑女,但仍是优雅的,甚至比平日更风华出众,贵不可言。
“阿父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谢霈看着这个自幼与自己聚少离多的女儿,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他想了想,先捡紧要地问:
“你当真愿意嫁给萧决?”
兰莳没想到父亲会先问这个,不过她仍答得果断:
“琅琊王身边世族环绕,利益错综复杂,只有萧家这把刀还算趁手,萧决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受到重用,嫁给他,能免去我和谢家许多麻烦。”
谢霈欲言又止。
他想问的并非这个。
叹了口气,谢霈又问:“那萧决看上去并非善类,你嫁过去,真有把握令他对你言听计从?”
“这我倒是不确定。”
兰莳思忖片刻,又展颜轻笑:“不过,昨夜之举,多半是为了逼迫阿父退婚,他并非好色纨绔之流,否则,昨夜我岂会安然无恙回来?这些事上,阿父可以放心。”
谢霈对此半信半疑。
他女儿何等招蜂引蝶,他是清楚的。
回扬州不过两年,出门次数屈指可数,就有不少豪族少年打听她的行踪,蹲守她的途径之地。
那个萧决,真要是不为所动,他反倒有所怀疑——若是个和谢芳一样,喜好娈童的呢?
不过这也并非重点。
谢霈定定望向女儿,良久才道:“说说你在长安的事吧。”
博山炉吞吐云雾,守玄居的空气沉静了下来。
兰莳手边正放着一卷《尚书》,她随手拿起,一边拂过上面的文字,一边道:
“我七岁那年在长安病重,阿父还记得,那时阿母给我找来的大巫说了什么吗?”
谢霈若有所思:
“她说……你阳虚阴盛,命格贵重,若能一直当男孩养大,可保长命百岁。”
他向来不信巫祝之言。
何况这大巫所说,纯属无稽之谈,他好端端一个女儿,为何要一辈子做男儿养大?
“阿父不信,但阿母相信了。”
谢霈紧皱的眉头骤然松开。
窗外海棠正浓,落花纷纷,在她眼底积成长安的雪。
兰莳轻声道:
“长安十年,作为谢兰莳,我只露过几面,余下的时间,我都是以钟馥,钟兰卿的身份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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