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借刀 ...


  •   谢宅西南侧,守玄居内。

      兰莳的父亲谢霈坐在黑漆书案前研墨。
      他思忖一夜,反复斟酌,最终还是决定提笔,写下一封送往颍川的书信。

      正写到一半,洒扫声阵阵的庭院里,有急匆匆的脚步传来。

      “叔兄可在?我和仲兄有话同你说——”是四房谢霄的声音。

      谢霈蹙眉抬头。

      还没来得及阻拦,二房谢霁与四房谢霄已推门而入。
      这两人一见他在写信,神色微变,顿时加快脚步,将他写到一半的信夺来细看。

      快速扫了一眼后,谢霄顿足长叹:
      “叔兄糊涂啊!你以为你带几十个僮仆家兵,就能离开扬州,带着你女儿去颍川钟氏避祸?未免太小瞧这些人了!”

      “诶,有话好说,何必吵嚷?”
      谢霁打着圆场。

      说完,谢霁瞥了谢霈一眼,沉吟片刻问:
      “叔弟果真心意已定,要去颍川?”

      被夺了信的谢霈面色不变,气度沉静。

      “是。”

      谢霁眯了眯眼:“琅琊王兵强马壮,权倾一方,叔弟即便能逃出去,只怕颍川钟氏也未必敢收留你们吧。”

      “不妨一试。”谢霈平静道。

      四房谢霄忍不住冷笑:
      “叔兄这一走倒是干脆,为了女儿,连阖家性命都不顾了!我就不明白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那萧家少君又不是洪水猛兽,怎么就为了一桩婚事,要赔上你兄弟一大家子的人命?”

      谢霈定定看他:“那让你女儿去嫁?”

      谢霄哑然僵住,谢霈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

      “昨夜萧家少君是何等狂悖乖戾,你们也有目共睹,我谢霈不像你们,我只有这一个女儿,生母早逝,体弱多病,不走,难道送去虎狼窝里由着那竖子欺凌?”

      提起昨夜之事,这二人也不免沉默了。

      说来说去,都怪那萧家少君!

      但凡他能说半句人话,也不至于把他岳父吓得连夜写信举家逃跑!

      昨夜宴会亥时方散,谢家车马刚至门外,就听仆从说家中来客。
      还说二女公子险些蒙难,是这人送回来的。

      赴宴众人一听此事,连忙往家里赶。

      刚进前院,远远就瞧见堂上有个人影,走近了一瞧,惊得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解冠散发,斜倚歪坐,一臂搭在凭几上,正百无聊赖地抛着碟子里的栗子,仰首用嘴接下。

      简直像在自己家一般随意。

      听见脚步声,他偏头迎上谢家人的目光,那张深邃锋利的面庞上眉梢挑起,笑得轻佻。

      “——早听闻丹阳谢氏江河日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连家里待客的栗子都能吃出坏的,看来之前那个扬州牧陈平果然将谢家搜刮得彻底,来日二女公子出嫁,你们家,大约也出不起几个嫁妆吧?”

      只这一段话,谢家人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

      他们这样的世家大族面前,谈钱本是极不体面的事,何况被这样当面揭了短处?

      但萧家到底是琅琊王如今重用的部将。

      昨夜夜宴上,众人有目共睹,琅琊王待萧决如同亲子,连他那几个儿子在琅琊王面前,都未必敢像萧决这么放言无惮。

      二房谢霁忍着怒意,只当没听见,上前问:
      “听说萧中郎将今夜救了我家侄女,不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趁今日热闹,想浑水摸鱼的贼匪而已,被我杀了几个,余下的交给耿县尉了。”

      萧决起身,缓缓踱步至谢家三位长辈面前。

      他身形过于高大,一靠近,连周围的烛光都不可避免地暗了几分,哪怕只是站着不动,浑身也像是藏着一种隐而不发的力量,令人不寒而栗。

      萧决故作为难地摸着下颌。

      “不过……你们家女公子一贯这么体弱吗?”

      谢霈冷觑着他。

      萧决道:“这就难办了,实话说,我家这一脉人丁不兴,全指望着我绵延后嗣,至少也得生他四五个,二女公子如此孱弱,想来承受不住,日后我多纳几位姬妾,岳父也是能体谅的吧?”

      一只胳膊不轻不重地搭在谢霈肩上,整个肩都微微一沉。

      四房谢霄生怕兄长惹恼此人,连连冲他打眼色,门外,未入堂内的女眷们听得一个个面色骇然。

      ……何等的狂妄不知礼数。

      谢霈默然片刻,缓声道:
      “萧中郎将这个想法,倒与那位弘农首富贾璋不谋而合,贾家家僮千数,田池万顷,为后继有人,也广纳姬妾十数人,最后却颗粒无收……”

      堂内的空气骤然冷僵起来。

      萧决仍笑得吊儿郎当。

      “不过,萧中郎将年轻体健,想必是不会步这个后尘的。”

      谢家人额头直冒冷汗,视线来回在两人之间打转,生怕萧决当场翻脸。

      良久,萧决才道:“果然有其女必有其父啊——”

      他转身。

      “人既已平安送到,我走了。”

      所有人默默松了一口气。

      然而没走两步,萧决又蓦然回头,唇角微勾。

      他生得剑眉星目,极英俊的一张脸,以至于无论什么荤话,从他口中说出,也有种风流而不下流的错觉。

      “——其实何必另寻姬妾,听闻谢家还有不少尚未定亲的女公子,随便挑一个,姐妹共嫁一夫,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这下,饶是谢霈修养再好,也不免勃然大怒。

      “寡廉鲜耻!无耻之徒!!”

      萧决大笑着走出一片混乱的谢宅。

      经此一事,即便二房四房兄弟二人想要劝谢霈留下,也失了几分底气。

      守玄居外,兰莳已站在门口旁听了一会儿。

      萧决昨夜说的那些话,阿靖已经给她绘声绘色地转述了一遍。

      她知道阿父在气什么,也知道萧决为什么要那么说。

      兰莳心中不住冷笑。

      什么纳妾生孩子,梦里的她都嫁两回了,萧决也没这个命,说这些话,无非是想激怒谢家,逼他们逃婚而已。

      然而,目的是一回事,丢脸又是另一回事。

      兰莳长这么大,无论做男子还是做女子,追求者都如过江之鲫,还从没有人敢让她受此屈辱。

      门内的对话仍在继续。

      “叔弟既已下定决心,我等也不便再劝。”

      二房谢霁慢悠悠在旁落座。

      “仲兄何意?”

      谢霄见他松口,登时急了:

      “这几个月扬州死了多少大族,你不是没瞧见,叔兄一逃,谢家同时得罪琅琊王和萧家,那萧家人杀人如割草,我们谢家满门难逃一死啊!”

      谢霁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头。

      看着谢霈平静侧脸,谢霁冷冷道:
      “你谢霈想当个慈父,好,天理人情在这儿,没有拦着父亲不让救女儿的道理,但谢家的一分一厘,你不能拿走,否则,说出去,就是谢家阖族帮你逃婚,必牵连我们两房!”

      “你——!”谢霈霍然抬头。

      四房谢霄回过味儿来,眉头一松,冷笑着望向谢霈。

      “仲兄这话说得对,总不能为全你一个人的慈父心肠,让我们做了寡恩少慈的父亲,就今晚,你父女二人趁夜上路,自逃命去吧!”

      “谢霁!谢霄!”

      谢霈不可置信,拍案而起:
      “当初丹阳战乱,你们得罪扬州牧陈平,投奔于我,我二话没说便留你们避祸,那时你们怎么没想过会牵连我满门上下?”

      四房谢霄脾气虽大,脸皮却不够厚,闻言摸了摸鼻子,微微侧过身去。

      谢霁却面色如常:“今日形势,怎可同往日而语?”

      萧家那小子说得没错,谢家如今,已是债台高筑,坐吃山空到极限了。

      钱财每日流水般花出去,进项却几乎没有。
      去岁一整年,家中女眷都没有一件新衣,甚至还暗里典当了不少金银细软。

      再这么下去,连仆从女婢都得遣散大半。

      谢霁不得不为今后打算。

      他这个三弟,虽有些才学,却性情秉直,不是个能在官场上和光同尘的料。

      因此,出仕二十年,谢霈最高也只做到了一郡郡丞——一个掌文书仓库的太守属官而已。

      更重要的是,他只有一个病恹恹的女儿,没有儿子。

      若谢霈真的执意携女逃婚,至少……

      得把他这份家财留下。

      谢霁虚情假意道:“叔弟放心,琅琊王四方征战,不会在扬州盘桓太久,待时局稳定,叔弟再回扬州,这些家财为兄必会双手奉还……”

      守玄居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三人齐齐回头,只见一截绀青色裙摆拂过门槛,环佩轻响,乌发如漆的女郎移步入内。

      “阿父。”

      是老三的女儿。

      谢霁兄弟二人只扫了一眼便挪开视线,心头笼上淡淡一层不悦。

      本以为她能嫁给琅琊王世子,不料竟是空欢喜一场。

      拜这位小侄女所赐,昨夜夜宴之后,那些捧高踩低的人只怕一路上都在说谢家的这桩笑话。

      谢霈蹙眉上前:“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这里没你的事,你昨夜受了大惊吓,快回去休息。”

      兰莳瞥了那两人一眼。

      “既是谈我的婚事,怎会与我无关?”

      她不进反退,绕过谢霈,在谢霁谢霄二人颇为意外的目光中,款款落座于右席。

      谢霁忽而注意到她坐下的姿势。

      提衣旋肩,起落从容,且左手下意识半悬。

      不像寻常女子的婉约仪态,倒像是世家公子平日腰悬佩剑,落座时下意识抚剑柄的姿势。

      兰莳淡笑道:
      “二伯,四叔,劳二位替我的婚事操心了,你们放心,我和阿父绝不会离开扬州,牵连家里其他人的。”

      谢霈不赞同地拧起眉头。

      四房谢霄打量着这个仪态端方的小侄女,心中也有种说不上的奇怪。

      虽是一家人,但他们平日能见到兰莳的次数并不多。

      只是偶尔听自家夫人提起几句。

      ——这个二女公子在长安时也不知都在忙些什么,裁衣织素,针黹女红,样样都不会,那双手生得倒是好看,可惜拙得出奇!

      又或是:

      ——带她出去赴宴交际,总是三推四阻,倒像是我求着她!整日一门心思和她那几个小女婢厮混,我看,咱们谢家是真要养她一辈子了。

      如此在他耳边念叨两年,谢霄对这位二女公子的印象便只有愚笨、寡言、病恹恹上不得台面而已。

      然而今日一开口,却似乎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一缕疑思很快从谢霄脑中划走,他点点头,又不阴不阳地对她道:
      “那就好,你年纪虽小,倒比你阿父更知进退些。”

      谢霁也附和:“你能留下来履行婚约,当然最好不过了。”

      至于三房的家财……

      谢霈没有儿子,二女公子一出嫁,养老送终都得指望他们二房四房,这口肉,总归要到他们的锅里。

      兰莳见两人都十分满意,随手拿起书房里的一把刀扇,一边转着,一边颇为苦恼地拢眉。

      她道:“既然如此,我希望二伯四叔回家后,最好也管管自家儿子,莫要因一人之举,牵连全家才好。”

      谢霁和谢霄蓦然一怔。

      谢霈目含探寻地瞧着女儿,问:“此话何意?”

      “这得问我两位叔伯了。”

      兰莳冷淡低目:

      “谢芳色胆包天,收留了陈平亲信的一名庶子,当做娈童私藏;谢荣更胜一筹,他与谈昂是发小,如今谈昂之父在洛阳朝廷任职,两人通信往来,多有咒骂琅琊王乱臣贼子之语——”

      “二位叔伯猜猜,这些和我逃婚比起来,哪个更能惹怒琅琊王?”

      这些并非兰莳临时起意,胡编乱造。

      梦里,在她嫁给郁修后不久,这些事就被人蓄意捅到了琅琊王面前。

      琅琊王本就认为谢家献女魅惑世子,对谢家极其不满,正好借这个理由对谢家发难。

      兰莳无所谓这些人的生死。

      但谢家是她的母家,纵然千般不好,也荣辱与共,一旦倒下,对她没有半点好处。

      谢霈又惊又奇地瞧着这个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胡说八道!”

      谢芳正是二房谢霁的儿子,听到兰莳说他儿子养娈童,这位伪君子顿时面子上挂不住了。

      “你一闺中女儿,从哪儿听来的腌臜谣言!荒谬!可笑!”

      兰莳偏头看他,扇尖抵着雪白下颌,似笑非笑。

      “萧决啊。”

      谢霁谢霄二人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般没了声音。

      打下扬州后,萧决被琅琊王封为中郎将,命他查处所有与陈平有关的家臣、亲眷、党羽。
      仅凭传闻,萧决便有权抓捕、审讯,无需复命,擅断生死。

      如果是他……

      凭他昨日的张狂劲……

      兰莳温声道:“叔伯放心,此事我定会尽力劝阻萧决,让他替二位兄长隐瞒的。”

      二人紧张神色稍缓,又听她开口。

      “不过,我蒲柳之姿,又无闲钱妆扮,恐入不了那位少君的眼,届时有心无力,还往叔伯不要见怪……”

      这兄弟二人混迹官场,战乱之前,一个位居郡守,另一个官至别驾,绝非谢霈那样不知变通的秉直君子。

      什么蒲柳之姿?

      长成他们家侄女这副模样,入宫做皇妃都使得,一个黄土里打滚的凉州蛮夷,配十个他都绰绰有余,还入不了他的眼?

      她这不是在自谦。

      谢霈看着他这两个兄弟,仿佛与他女儿对上了某种暗号,他们什么也没说,只笑容和煦地命人送来匣子。

      谢霁道:“这五十金,就当为女公子出嫁添妆了。”

      五十金!

      谢霈脸色阴沉。

      他平日修道,不重吃穿,兰莳的开销也不大,见谢霁谢霄二人家中人口繁多,想着一家人同舟共济,一直以来,公中有许多项支出,都是从他这里走的。

      三个月前,扬州牧陈平与琅琊王打得如火如荼,扬州城内物价飞涨,他担心二房四房断粮,还分了些谷粟给他们。

      不料谢霁这一出手就是五十金!

      兰莳垂眸扫过那个匣子,她很轻地笑了笑,手中刀扇将匣子往旁边一拨。

      “打发要饭的吗?”

      谢霁笑容骤凝。

      她轻声细语,乌浓眼珠里却闪着一点冷冽寒光。

      “二房、四房,所有私产上缴三分之二充公,日后由我们三房管账,我见不到钱,萧决就来见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正在前往琅琊王府路上的萧决背后莫名一寒。

      这都三月了,难不成是倒春寒?

      脑海里忽而闪过一个病恹恹的侧影。

      昨夜他在谢宅大闹了那一场,也不知她醒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此人看着气性就大。

      也不知……

      被气哭是个什么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