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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便利店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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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森空觉得自己走进这家便利店来买牛奶和火锅食材说不定是一个错误。
她向下瞥了一眼架在自己颈间的菜刀。
菜刀哪怕沾了血剩余的部分也是锃亮的。刀柄刀身一体成型,从形制上看应该是一把剔骨刀。虽然刀身事先经过了擦洗,但除了血腥味之外还是能闻出一股浓重且油腻的猪肉腥味。
家庭常用的剔骨刀是不会有这么浓重的肉腥味的。长时间使用的话……
屠户么……这种味道感觉养的是白猪不是花猪啊……森空神游天外。
晚上吃什么好呢?牛油锅、菌子锅、番茄锅还是猪肚鸡锅?又或者说是花胶鸡锅?还是鸳鸯锅吧,小由衣、敢助哥和明都不太能吃辣。豌豆颠儿这种清汤涮涮还差不多,但是郡肝什么的放在同一个锅里未免有些不合时宜——要是有九宫格就好了。九宫格多好,九个味道一次满足。根本不用做艰难的选择,鱼与熊掌,二者兼得。
“做不出选择的时候就两个都要,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森空倏而想象到了这句话。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人对她说的话。
就像沉入深暗的海底,四周一片寂静。而嘈杂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就仿若天地失色。她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漏掉了某一拍的跳动,所以接下来的节奏变得莫名其妙,变得无论如何都接不上正轨。
心情继而变得糟糕透顶。就好比好不容易在大夏天排长队买到了想吃的香草冰淇淋,还没等她咬下第一口,冰淇淋球就狠狠砸在了地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甜筒。而且就连甜筒也是潮掉的,软趴趴的难吃至极。
要经营美好的一天很难,但是毁掉却只需要一个瞬间。
原本无所事事等着警察来处理的人只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她要这个人付出代价。
【2】
铃木章人再也不想等待了。他迫不及待想要给这个世界一点颜色瞧瞧。
赤红的,粘稠的,发黑的,刺鼻的,冰冷的,滚烫的。
他的憎恨,他的愤怒,他的怨怼,他的不满。
冰冷的刀刃轻轻贴在滚烫的面颊上,就像是带着无尽的眷恋。铃木章人用力嗅着刀刃上的血腥味,面色忍不住变得柔和。
这味道很复杂,同时掺杂着血液的芬芳与恶臭,正如夏日里熟透了继而腐烂的香甜果实。
他哼着曲子,伸手用木质餐桌上摆放着的纸巾将刀刃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氧化发黑的血液在干洁雪白且柔软的纸张上慢慢攀爬着——最前端是发黑的,而中段面积最大,是醒目的暗红色,最后是尾端血清悄悄蔓延的浅黄色。
铃木章人随手把纸巾团成团丢进客厅的垃圾篓子里。黑色的垃圾袋里装着不少快餐食品的包装盒。沾了血液的纸团掉在满是汤汁的泡面纸碗里,没一会儿就变得萎靡不振。剩余雪白的部分立刻就染上了肮脏的棕黄色。
垃圾桶里的垃圾已经快堆满了,但是铃木章人丝毫不在意这一点。
反正,一切很快就都要结束了。
他把擦拭干净的刀具放回厨房的刀架上,又在剩余的几把刀具里面挑挑拣拣。手指不断拨弄着刀柄,口中亦是喃喃自语,捡着这把刀不够锋利,嫌着那把刀不够轻便。一番挑三拣四过后,铃木章人选了一把三指宽的剔骨刀。这把刀他用了很久。这剔骨刀无数次从关节腔里穿过,干净利落剥离骨肉。他抽出这刀,对着厨房昏暗的光线看了很久,仔细端详的样子像是在观察什么精美的艺术品。
他很满意。
满意卧室里不再呼吸的残渣,满意被透明胶带粘在一起的合照,满意昏暗灯光下的映照出来的暗红色,满意浅白色瓷砖上渐渐干涸的痕迹。
铃木章人把剔骨刀别在腰间,又穿了一件棕色的外套遮住露出的部分,继而给房门落了锁,而后拎着一个购物袋向房屋附近人流量最大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去。
【3】
便利店距离长野县警署本部不远也不近,但是却在森空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这便利店面积其实并不没有多大,只能称得上是中等偏上。但是胜在店里的货品质量还不错,尤其是生鲜类,同时价格在一众坐了窜天猴的竞店面前多少显得有些平易近人。
当尖叫声响起的时候,森空正在犹豫买羊肉卷还是牛肉卷。人群像沸腾的水一般炸开,森空在冰柜里左右摇摆不定的手顿了顿。她循着吵闹的源头望去——在一排货架的背后。森空原本没打算凑这个热闹,但是突然间她就闻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
铁锈味的。腥甜的。
是血。
恰逢此时人群不安骚动着如潮水般汹涌着向外吵嚷着而去,森空放下手里的购物篮走向了视野开阔的地方。
微弱的呻吟声,飞溅的血液,尖叫的人群……
进入视野的就是一片狼藉。
男人一边喘息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刀刃。他看上去很兴奋。鲜血从被害人伤处喷溅而出,黏腻的落在男人蓝白条纹的衬衫上继而晕开一片片污渍。
森空下意识去摸怀里的手机,想要给诸伏高明打电话告知现场的事情。
便利店里的成年人们蜂拥而出逃离现场,只留下一个还在上幼稚园的小娃娃不知所措在原地大哭。逃出生天的人们看着店内的一幕无动于衷,更有甚者为了防止这个疯子从店里跑出来,竟全然不顾留在店内两人试图锁上便利店的大门。
森空抄起货架上的红酒砸向对方,可男人却不管不顾向那娃娃扑了过去。这瓶干红和男人的上半身发生碰撞改变了行进的方向,最后无力地掉落的在上砸了个粉身碎骨。
此时男人已经抓住那个孩子了。小娃娃哭得愈发大声,与此同时沾满血的刀刃如今就抵在他的颈间。
他其实还没有到明白什么是死亡的年纪。他同样不明白架在脖子上冰凉的刀刃是做什么用的。他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疯了似的向外冲。
但是他被撞倒了,狠狠撞在货架上,而商品也掉落了一地。他觉得疼,所以他哭了。
男人扑过来的时候将他死命按在地上。白瓷砖的地板又冰又硬,他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又动弹不得。他觉得难受,所以他哭了。
他不理解这一切。
电话已经接通了。
森空深吸一口气,沉声问到:“你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霎时间忍俊不禁,“你看不出来么小姑娘?我在杀人呢。”
白瓷砖的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人。有的人已经成为了尸体一具,而有的人还小幅度抽动着——愈发微弱的。
大抵是地面并不平整的缘故,渐渐氧化发黑的血液不住地向门口流动着。地上血痕蜿蜒,像是一条没有足的蚰蜒。
“警察很快就要到了,你不过是死路一条罢了。”森空想到裙子口袋里还在工作的手机,试图拖延时间,“你杀了这个孩子,然后杀了我——等警察来了你就只能等死了。”
“怎么?你想让我留着你们当人质?”男人嗤笑到,“那又如何?你们两个现在都在我手里,生死不过我一句话的事情。”
“未必吧,”森空的声音冷冷淡淡,平静的像是夏日里的冰水混合物,“你我距离大门都差不多。若我要跑,你就只有两个选项,杀了那个孩子再来追我,或者直接来追我。如是前者,你的动作必然会比我慢,到时候你抓不到我,人质也没了;若是后者,就算你能抓到我,那个孩子也会跑掉。”森空好似切实为他考虑,仔细分析着,“如果我想走,你最好的结果就是大费周章只留下我一个人,最坏的结果就是两个人质都没了。如果我非要反抗的话,你也会很头疼吧?你要怎么选呢。”
男人好似听到了有趣的故事,低声笑了起来。他一脚踩在那孩子的背上让他难以动弹,而后直起身子饶有兴致看向森空,“这么说来,你是在为我着想咯?”
“你放这孩子走,我留下当你的人质,警察来了你也能拿我和他们谈判。比起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我会更加称你的心意才是。”森空一边说一边从货柜上拎起另一瓶酒掂了掂,“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到时候就看我们两个,是你的刀比较快,还是我的玻璃瓶比较利了。”
男人玩味地盯着森空看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连生理性的泪水都挤出来两滴,“你可真有趣。”男人顿了顿,继续说到,“可以,我答应你。但是——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男人收回了踩在这孩子背上的脚。可男孩儿却傻愣愣蜷缩在原地不肯动弹。
哪怕男孩儿再不通世事,他也明白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会伤害他,也会伤害那个大姐姐。
男人刚想出言讽刺几句,就听见森空突然开了口。
“听说对面小公园里今天会有假面超人出现呢。”
“假面超人?你倒不如期待一下天照大神降临呢。”男人半靠在柜台上说到。原以为会说些什么有意义的话,结果也只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多大的人了……”还相信假面超人呢。
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在余光中瞥见原本还蜷缩在地上啜泣的男孩突然从地上跳起来冲向门口。
假面超人……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确实,小孩子。
“……哈。”刀柄在手中转了个花,男人一手捂住左侧的眼睛俯身大笑,“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森空转了转手中剩下的半个碎玻璃酒瓶,然后随手把瓶子丢在了地上。
棕黑色的酒瓶边缘并不平整,尖利的残片和地砖亲密接触,然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在二人的注视下变成一地的玻璃渣。
“介意我搬张椅子么?”森空指了指收银台边上的白色折叠椅,“警察不会这么快就到,我想坐一会儿。当然,你想坐一会儿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一起搬一张。”
“你是来来度假的么?需要我给您撑一把遮阳伞么,大小姐?”男人用刀指着森空,冷声道,“过来。”
森空耸耸肩,走到男人旁边。当她经过男人身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男人手里的刀直接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你想做什么?”男人偏着头问,“找死么?”
“如果你想背对着外面被警察一枪击毙的话我是无所谓哦。”森空动了动脖子让自己离刀刃远了几毫米,“我只怕你手一抖,死的时候把我脖子划了。”
男人闻言迅速瞥了一眼玻璃门外面的场景——除了一群心有余悸的凑热闹的群众,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打个比方,”森空轻飘飘说到,“别紧张。”
算算时间明他们已经快到了吧。一会儿要怎么处理呢?这家伙看上去不像是要和警察谈判的样子,纯粹是为了报复社会吧。无差别杀人?这样的人一般警方都会怎么处理呢?抓活口么?但是有她这个“人质”在手上,会很困难吧。那就是就地格杀?
要不要激怒他让他露出破绽呢?
森空这会儿正在冥思苦想接下来的对策,身后的男人却不知为何突然将架在左肩上的刀刃移到了正前方。
“在想怎么逃生么?”男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是不是晚了一些呢?刚刚挺身而出的勇气呢?”
男人自顾自说着,试图击溃森空的防线。
而森空在想晚上吃什么。
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晚上他们三个肯定又要加班加点做调查出报告。估计是没时间没工夫没精力一起回家吃晚饭涮火锅了。她该庆幸现在店里空荡荡的没人菜也不用买了——姑且也不算是浪费粮食了?
男人嘴里不断说着动摇的话。他只见得她原本放松的身体在某一瞬间突然绷紧,僵硬得像是一具凝固的石膏像。他觉得是自己的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她内心的弱点,推倒了她的高墙。
她想起了被掩藏的过去,这让她的心情急转直下。森空垂着眼,盯着自己白色罗马凉鞋的绑带,希望它的质量能够好一点。
“我讨厌你……”森空喃喃自语,最后那个名字轻得几乎听不清,“讨厌、你。”
她抬头看向门外,看热闹的人群还未散去,对着便利店里的人和尸体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森空突然觉得无聊透顶。反正……反正他们也不在,稍微胡闹一下——也不打紧吧?她漫无目的想着。
“你知道么,”森空突然开了口,声音又轻又慢,却又像是年久失修的小提琴,“北斗七星实际上有九颗。”
她听见身后持刀的男人在发笑。
“是么,那又如何?和我有关系么?”
确实是不如何。她心想。因为我只是想找个借口揍你。
森空用口袋里随身携带的钢笔从内侧狠狠扎在男人的右手腕上,趁着刀刃远离的一瞬间,森空一手撑在收银柜上,侧身高踢,踹飞了那把剔骨刀,继而旋身蹬在了男人的胸口。在男人被踹得后退几步的时候,她屈膝发力窜了出去,几息的功夫就出了门。见到森空逃出生天,围观的众人生怕火烧到他们身上,一边发出惊叫声,一边作鸟兽散。人群散去,恰好露出了刚刚抵达现场的警察。
她两步并成一步跑到警车旁边,这才缓下步子来。森空在警车边站定,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将手机放在耳边,“喂,明,我出来了。”
电话里一直只有清浅的呼吸声,森空有些奇怪为什么他不说话。周围身穿作战装备的警察将便利店围了起来,她就一个人站在反光镜边上,百无聊赖踢着石子儿玩儿。森空余光里突然看见左前方的一辆警车边竟然还站着人,正眼望去,正是举着手机抿着唇没什么表情的诸伏高明、焦急的上原由衣和怒火中烧的大和敢助。
哦豁。她要完蛋了。
森空本来想扭头就跑,但是今天这件事一出来少不得要去警署里做笔录。早死早超生,拖到后面小心连全尸都不会留下。森空挂掉了电话,在原地磨磨蹭蹭。不远处的诸伏高明见状合上手机的翻盖,三人向她大步走来。
三人站定的时候刚好呈现一个三角形,将森空牢牢围在了中心。
见状,森空一时语塞,遂小声嘟囔起来:“干嘛啦,我又不会跑掉。”
大和敢助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想吓死我们么”。
森空于是望向上原由衣。上原由衣拉起她的手,仔细打量她有没有受伤的地方,“小空是个勇敢的人,但是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危险了。”
森空只好去拽诸伏高明的衣角。
诸伏高明还没开口,就听见便利店那处传来吵闹声。四人回头看去,原来是那个暴徒从便利店里找到了他的剔骨刀,摇摇晃晃大力出来挥舞着。
铃木章人发出的尖利笑声,在防暴警察面前显得格外无力。在防暴警察围成的半圆的间隙里,他看见了那个女孩子的脸。她被三个警察围在中间,看上去有些为难。血液快速冷却,头脑也冷静下来。他绝对不是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的对手,那么为今之计只有——
铃木章人朝着那个女孩子的方向高高掷出了匕首。为首的防爆警察回身朝着四人大吼:“小心!”
匕首的轨迹在空中形成一道极高的抛物线,再落下时就正巧是森空所处的位置。
“上原!”大和敢助大喊一声,同时冲向冲出了包围圈的暴徒,一脚把他踹回了包围圈。
因为注意力被分散导致被冲破的包围圈再一次合拢,这次是成了彻底的圆形,将男人牢牢围在中间。
诸伏高明一把拉过森空,接着踏出向左一步用自己的脊背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上原由衣见状当即拔枪瞄准空中的剔骨刀速射,继而改变了抛物线与坐标轴的交点。
剔骨刀掉落在诸伏高明身边二十公分左右的地方,刀刃直直插入地面,发出“噗嗤”一声轻响。
森空因着被诸伏高明紧紧抱在怀里,愣了一下。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查看诸伏高明的现状。
“有没有哪里伤到了?”森空着急忙慌去摸诸伏高明的后脑和背部。身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轻轻摇头。确认诸伏高明没有被崩落的碎片伤到一星半点儿后,松了一口气的森空被迟来的怒火烧穿了大脑。她下意识想要拾起地上的剔骨刀,却被诸伏高明一把拽住。森空还想往包围圈那处靠,然后给那个该死的玩意儿狠狠来上几下,结果又被诸伏高明强硬地扯了回来揽住肩膀固定在他身边。
森空直勾勾盯着受了大和敢助一脚眼看事情已经无力回天因此变得癫狂的暴徒,面色阴沉得已然能挤出水来。
再过了片刻,救护车也到了现场。躺在血泊里的人们被挨个搬上救护车,不论是否已经无力回天。
森空的目光自始至终追着那男人跑。翻涌的怒火渐渐平静,她像鹰隼似的盯着自己的猎物,冷静而迅猛。
等到暴徒最后被铐上手铐押上了专门的转运车辆,大和敢助这才回到了三人身边。看着拉着一张脸的森空,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对视一眼做出了决定。
“我和上原先赶回本部处理这件事情,高明你这家伙带着小空慢慢走回来吧,反正路也不远。就当是散散心了。”大和敢助拍拍森空的肩膀,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上原由衣捏了捏森空阴沉沉的脸,轻声说:“今天估计要折腾到很晚了,记得路上吃点东西再回来。别饿着了。”她向着森空摆摆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也坐了进去。
警车掉了个头,跟着大部队向着长野县警署本部一道回去了。
森空默默看着二人远去直到连汽车尾气都看不到。她低垂着眼帘,盯着地上的零零碎碎的石子儿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诸伏高明松开禁锢住她的手,又在她左肩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可以出发了。
从便利店到长野县警署本部拢共只有四公里的路,通常来说走回去不过一个小时就够了。但如今一个小时过去了,森空和诸伏高明还没有走完一半的路程。她磨磨蹭蹭走着,一步三顿。诸伏高明就走在靠近马路的一边,默默陪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但是诸伏高明能明显感觉到森空已经变得肉眼可见的焦躁不安。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好好谈一下的时候,森空突然停下了脚步。诸伏高明侧过身面对着她,却只见她一言不发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她攥得很紧,深蓝色的袖口都起了细密的褶皱。
“对不起。”她低声说着,连看向他的勇气都没有,“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们担心了。”
就在诸伏高明为了保护她将她护在怀里的时候,她觉得诸伏高明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当然了,他是警察,保护民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是他的职责所在,但她还是觉得他不该拿自己的命来冒险。从道理上来说,以诸伏高明他们的身手和现场处置能力而言,这是不会有风险的。她并不是不信任他们的能力,只是在那一刻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以至于喘不过气来。那么同样的,当她选择自己去换那个孩子成为人质的时候、当她和暴徒交手的时候——他们当然会肯定她英勇正义的行为、潇洒利落的身姿——但同然会担心她的安全,甚至于她还只是一个大学刚刚毕业的普通民众,不是什么见义勇为的警察之类的角色,甚至连个侦探都不是。他们当然相信她——森空是他们一手培养出来的,她的身手如何他们最清楚,但是他们还是会不受控制的为她感到揪心。
看看大和敢助那张怒火中烧的脸就知道了。如果不是中间那暴徒来了这么一出,这会儿说不定批斗大会都已经开了三轮。同样的,如若不是这么一出,她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指不定这会儿正在和大和敢助犟嘴,还理直气壮反驳他。上原由衣会试图让她了解大家的心意,而诸伏高明则会让她把论语抄上十几二十遍。
“这么喜欢见义勇为就把‘见义勇为’多抄几遍好了。”
森空都能想象到这样的场景画面了。
无关乎能力,担忧的那颗心都是一样的,所以眼下森空才会扯着诸伏高明的袖子道歉。
诸伏高明其实没打算多说这件事情的。他并不觉得森空的处置有问题,甚至于觉得森空的举措救下了那个男孩儿的一条性命。森空的身手如何他很清楚,那个脚步虚浮的男人绝对不会是她的对手。森空出手凌厉狠辣且刁钻,防御的时候也无懈可击。从公理上来讲他不需要担任何的心,只消把这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放回肚子里就好。
如果今天做出这件事的人只是他的某个同事,而不是她森空的话。
诸伏高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森空向他道歉是因为想通了这一点,不然以她这个倔脾气绝不会开口说“对不起”——如果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事情的话。
森空等了半天没等到诸伏高明一句话,悄悄抬头看他,却看见对方正盯着她一言不发。于是她拽着诸伏高明的袖子晃了晃,“明……”
诸伏高明抬手揉了揉森空有些凌乱的头发,“让你担心了,下次我会小心的。”
森空盯着诸伏高明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目光。她知道诸伏高明说的是什么,也因此明白他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
“让你担心了,下次我会小心的。”
这句话是诸伏高明说给她听的,也是他希望森空说给他听的。
“我知道了,我也会的。”她很认真地说出了这句话,“要拉钩么?”
诸伏高明失笑,向她伸出手。
两双同样白皙的手先是击了掌,然后小指就勾在一处左右晃了晃。
大拇指抵在一处后,森空偏了偏头,“那你还生气么?”
诸伏高明低声笑起来,他轻声说:“那你呢?你生气么?”
森空“唔”了一声,抿了抿唇理直气壮说到:“我饿了。”
“想吃什么?”诸伏高明挽着她往回走,“咖喱饭、荞麦面、沙拉还是便当?”
“外面的咖喱饭太甜,荞麦面昨天刚吃过,沙拉不顶饱,便当不新鲜。”森空下意识开始挑嘴,“嗯……还是关东煮吧,反正也只是垫垫肚子而已。”她歪头看向身侧的人,“你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忙完呢?”
“这样的恶性事件,处理起来少说也要一周的时间,”诸伏高明算了算时间,“等忙完了之后回家给你煮辣咖喱,好么?”
“那就说好了哦?”森空的心情一下子明快起来,甚至有心情开始哼着曲子。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但此时此刻,阳光依旧明媚。不算热闹的街道,不算平静的一天,加上还算平静的两人,走在这样的丛丛树荫下。
【4】
下午六点整,森空坐在长野县警署本部搜查一课的办公室里的旋转椅上一遍又一遍转着椅子,顺道在悼念她那只死去的钢笔。
钢笔是 EF 黑钢尖的凌美,系列是恒星,按照颜色来说算是经典款的全黑。钢笔并不贵,但是笔尖是她用砂纸打磨了很久才磨成最适合她、最顺手的样子。她戳那玩意儿的那一下那么用力,估摸着笔尖是要开叉报废了。就算笔尖不报废,这支钢笔也会被当成是现场的证物被封存起来,能还给她的概率是小之又小。罢了,左右就算还给她了,这玩意儿拿着也是膈应晦气,多半会被她丢到不知道哪里吃灰。所以她在长野的家里有放备用的钢笔么?森空忍不住思索。她来的时候虽说带了一个塞满的行李箱,但是里面装的净是些乱七八糟的伴手礼——带给长野县警署本部别的警察的——她自己的东西反而没有几样,都在那个薄荷色的背包里了。笔袋里别的签字笔倒是还有,可钢笔确确实实是只有这一根独苗苗。虽说创作不该受到工具的限制,但是有一件趁手的工具总会是更加得心应手。谈不上文如泉涌,至少也不会磕磕绊绊三分钟也不出一行字。
森空“啧”了一声,又开始觉得回来路上那一碗关东煮没加辣椒酱因此淡的没什么味道——因着诸伏高明的关系。她本来以为和诸伏高明一人一碗分开点就可以尽情往汤里加辣酱,结果诸伏高明一句“空腹不要吃辣的”就让店员小姐叛变了。彼时森空在一边酸溜溜说着什么“长得帅就是好呢我就没这待遇”,然后在一边嘀嘀咕咕嘟嘟囔囔。
现下嘴巴里淡的没什么味道。她砸吧着嘴半天,也咂摸不出什么味道。
太阳已经下山了。
搜查一课的办公室有一整面的玻璃窗。落日余晖穿过二氧化硅洒落在她身上,并不像白日那金灿灿的阳光一般温暖。那阳光如今显得色彩斑斓温和又多情,像极了眼尾的一抹绯红,又像是面颊上的一扫胭脂。远处天边的色彩则显得更加斑斓多姿,比起洒落的红绡更接近于互相涂抹的油画颜料。天空仍旧是湛蓝色的,但远处山脉与天相接之处却染上了深邃的橘红色。当蓝色和红色互相接触的时候,天地又是另一番风味。深浅交融,参差相叠。云层厚实,像是一块白板。色彩涂抹的时候往往留有死角,背面的某个角落总是残存着浅浅的灰白。
森空盯着远处的万丈霞光出了神,直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告一段落了?”森空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番筋骨,“怎么说,谁有空给我做笔录?”
“由衣在铃木章人的家里发现了疑似最初受害者的尸体,人都被调过去了,”诸伏高明拉开隔壁的转椅坐在她身边,“敢助在突击审讯铃木章人,剩下的小组在做排查和走访。现在姑且还算有空的只有我了。”他面向森空,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原子笔,“所以呢,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森空下意识默了默。
“你不是都听到了么……发生的事情。”森空支支吾吾说到。
诸伏高明也不说话,只是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笔录单子再旋开笔盖,而后做出一副倾听的样子。
森空没了辙,只好一一道来。
她一边说,诸伏高明就一边记录。原子笔的笔尖和 A4 的打印纸互相摩擦发出好听的簌簌声。翻过页的笔录纸张像花瓣一样打开,随着他写字的收笔与停顿微微颤动着。雪白的花瓣和深蓝色的西服相得益彰,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森空把椅背转到身前,又将下巴搁在靠背的顶部。转椅左右摇晃,她的脑袋也跟着左摇右摆。
橘黄色的阳光披在她的肩头,给鹅黄色的连衣裙添上几分深重的色彩。而越过窗棂的阴影落在他的面孔,给这张俊俏的面孔平添几分阴沉。
雪白的花瓣变得愈发厚重。
肩头的纱衣颜色渐渐暗淡——太阳失去了踪迹。清冷的月光从办公室的另一面窗子里斜斜照了进来。渐渐冷却的看来不只有夏日里的燥热,还有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
森空偏着头望向正在整理笔录的诸伏高明,“这样就可以了么?”
诸伏高明正在把笔录纸从文件夹上取下来装订成册。他手上动作片刻不停,“你指什么?”
“你不问我?”森空停止左右扭动那张可怜的转椅。她把椅背拨到背后重新坐下,尔后双臂交叉斜靠在桌面上。森空侧过头,迎着光望向垂着半边刘海的男人。
她眯缝着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明。”
诸伏高明按下笔录册子的扣子,终于有功夫搭理她了。硬壳的笔录在他的掌心里转上了一圈,最后回归于原点。深蓝色西服的男人用指尖轻轻叩响了牛皮纸的外壳。
“我以为,与案情无关的事情是没有必要出现在笔录上的。”他的声音显得很平静,像是窗外清廉的月光,又像是月下波光粼粼的澄澈湖水。
与案情无关的事情没有必要出现在笔录上。但是并没有说他不想知道。
“如果我问了,你打算怎么办呢?”出乎她的意料,诸伏高明说了这样的话。他看着一时间哑然的森空笑了起来,“你看,你也不知道。”诸伏高明背过身靠在办公桌上,牛皮纸的笔录档案盒被放在左手边。
那右手呢?
他向她伸出了右手。
他没有带那双白色的证物手套。
这是一双白皙但却在指关节处生长着枪茧的手。搜查一课的灯是 LED 的冷光灯,眼下只开了一盏——在他们的斜前方。等这种波粒二象性的存在来到他们身边时就仿佛供电不足似的,连周身都昏暗下来。森空的面颊上光影明明暗暗,连带着目光也变得难以捉摸揣测。
他低声笑了起来。气息从他的喉头溢出,紧接着又像一阵风一样消散在唇畔。
“你总会告诉我的,”他轻声说,“当你真正做出选择的时候,不是么?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森空盯着那只手有些晃神。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她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森空莫名其妙就想到了这句话。明明子在川上曰的是时间,于她而言所指的却像是某个固定的存在。江水滔滔未竭,奔涌而去回不了头的,又何止是时间呢?
记忆会像江水中的顽石一般日夜被冲刷,最后被打磨直至失去棱角。最后会得到怎样的结果呢?
你想忘掉他么?
森空陷入了沉默。
诸伏高明同样发现了这一点。他慢慢直起身子,打算收回自己的手。他没打算逼她说什么。
就在这只手即将收回的一霎,森空把一颗蓝白色包装的糖果拍进了他的掌心。
做出这件事的人眼下正若无其事抽回自己的手,顺带把转椅踢进桌子下方。她转身只留下一个背影。
她摆摆手却也没回过头,“我就不说什么‘早点休息’之类没什么用的话了,明早我会给你们送吃的过来。”
森空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不过几息的时间就只剩下一个背影。
比起潇洒利落的退场,更像是一场蹩脚的落荒而逃。
留在原地的诸伏高明捏了捏写着“大白兔”三个大字的奶糖,发觉糖块因为体温的缘故眼下已经有些融化变软。他捏着糖纸的一侧捻了捻,糖果就像马达似的旋转。
诸伏高明突然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