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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野的夏天 ...

  •   【1】
      说到底又是一年夏天。天气依旧燥热,蝉鸣声聒噪沸腾。长野多山,植被茂密,知了的叫声愈发显得吵闹。这只是刚刚开始的夏天,空气还不至于粘稠,水分不至于潮湿。
      前几天将将下过暴雨,空气中满是泥土的气息。可能是正值什么植物的花期,雨后的味道里隐隐约约又掺杂着花朵的香气。味道有些复杂,就像夏季本身一样复杂。生命力旺盛的季节,被时间裹挟着迸发的季节,永远盛开的季节。
      天空是澄澈的——前些日子还阴沉沉的。云朵间歇着排开,像是游动的一尾鱼,又像是对方掀起的一朵水花。顺风的方向浓稠些——却又拖着长长的尾部。最后是越来越浅的乳白色。这样的景象总是让人回想起精雕细琢的希腊石柱。莴叶也是这样的弧度,一样是滑翔天际的一抹弧光。大理石总会是冰冷的,但是这种优良的导热体总是能够轻而易举的沾染上人类的体温。那是永远接近,永远也无法抵达的三十七摄氏度。而实际上体表的温度会更低,甚至会低于阳光暴晒下的无机物。那种滚烫的触感说实话有些扎手。一开始不觉得,后来温度不断地翻涌,指尖的神经末梢最后开始报警。感受器永远不会习惯。效应器也永远无法处理。
      那神经中枢呢?会逃离么?会接受么?又是在折磨谁呢?
      这里的天空是相当明亮的蓝色,像是海洋一样。
      比起天空中悠远的色彩,森空其实更喜欢浅淡的那种蓝色。倒不是有多执着,只不过是看习惯了而已。过去的数年时光并没有轻易地撬动她的习惯。电车吱吱呀呀同时吭哧吭哧在轨道上摇晃,森空转过身去扒在窗户上。她其实很喜欢这种旧的事物不断倒退,新的事物不断出现的感觉。交通工具移动的时候这种变化往往会变得相当之快——除了晃晃悠悠的叮叮车,大部分交通工具的移动速度对于人类的眼睛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其实也可以不加以思考。眼睛接受了信息,大脑却并不进行处理。眼睛并不是没有看见——只不过是心里什么都没有罢了。仅仅是“看着”,仅此而已。
      身后的孩子在车厢里打闹——现在还是中午。不过已经放暑假了,倒是也在预料之中。
      窗玻璃其实擦得并不干净。浓重的水痕,厚厚的灰尘,还有各种生物留下的痕迹……她连伸出指尖轻轻触碰的意愿都不会有。光影合适的时候窗玻璃上会倒映出她的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像是世界上某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就像是拖着行李箱从这里路过的人,就像是……隔着窗玻璃的人。
      本来就是。
      森空通过那扇透明的窗子用余光打量着在车厢里疯跑的几个孩子。他们穿着短袖短裤,踩着一双凉拖。化工产品在和地面亲密接触的时候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嘎吱嘎吱,嘎吱嘎吱。让人不由自主想起了老旧的,已然生锈的零件。那是她曾经淘来的一个上发条的小闹钟。她本来想送给某个人,但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寓意,再加上机缘巧合,那个被精心修复过的雕花又掐丝的金属物件最后还是没能送出去。最终的归宿就是在一个盒子里永不见天日。
      只是她没有什么心情日日上发条而已。有些事情无法成为她生命中固定的一部分。因为喜欢,所以不想积灰。因为厌恶,所以不想上发条。最后利利落落成为记忆中的一捧残渣,连成为摆设的机会都不会有。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根本说不清楚。
      因为目的地是不一样的。
      在那群生物尖叫着在车厢里横冲直撞玩起捉鬼之前森空就下了车。电车的换乘点距离长野县的警署还有一点点的距离。森空穿着一双白色的罗马凉鞋,身着鹅黄色的无袖长裙,拖着一个酒红色的 28 寸行李箱慢悠悠走在路上。
      这条路有些年头了,以至于路面裂开了大口。沥青的造物变得坑坑洼洼。森空拖着箱子在路上晃悠,根本不在乎轮子经受了多少折磨。咔哒咔哒的响声不规则出现,但是丝毫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今天没有案子,诸伏高明就在警署的门口等她。太阳说实话有些大,但是警署门口的玻璃是不遮阳只遮雨的样式——不过话说回来下雨的时候多半会刮风,因此斜吹的雨丝也会落进这片四四方方的地方——诸伏高明干脆站在台阶下面等着。
      森空见到他的时候,身穿深蓝色西服的男人已经出了薄汗。她的注意力巧妙地落在了诸伏高明身后的景观树上。那是隶属于松柏的某一种木本植物,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诸伏高明见森空盯着他身后看,心知眼前这人定然又是在神游天外。他倒也没有出声提醒或者说打断她,只是细细打量起有一阵子没见的人。
      看上去长高了一些。诸伏高明心想。
      森空反手从背包里抽出一个薄荷色的保温杯丢给他,然后把行李箱的把手塞进他空闲的那只手中。
      “绿豆百合汤,用冰镇着的,”森空懒洋洋说到,“现在喝的话应该还是冰的哦。”
      诸伏高明单手将行李箱提上台阶的时候顿了顿,下意识看了森空一眼,然后把保温杯夹在腋下,默默走在前面用腾出的一只手刷卡开了门。
      诸伏高明把酒红色的行李箱塞进自己的柜子里,然后回过去找她。当他在休息区找到森空的时候,她正熟门熟路和他的同僚们打招呼。
      他的同僚们已经将午饭消灭差不多了,此刻正在收拾残局。森空把脸颊贴在木制的桌面上降温,像是一支融化的冰淇淋。森空的背包是大面积的薄荷绿加上少部分的卡其色,有点像是被切开的猕猴桃。
      那是一种,永远硬韧酸涩,然后会飞速度过柔软甜蜜的时期,继而在信以为真的时间点变得腐败糜烂的神奇的生物。
      猕猴桃瘪瘪的。诸伏高明猜测里面像以往一样又只是一本记录片段或者草稿的记事本还有一支钢笔。但是这次里面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以至于书包的底部有些微的变形。
      他和同僚们打了声招呼。
      “还有半个小时你的午休就要结束了,”融化的冰淇淋试图重新凝固,“你打算拿些什么来打发我的中饭,明?”
      “三明治?”诸伏高明拧开薄荷色的保温杯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味道,“敢助他们去外面吃饭了,让他们打包一份回来?”
      放了冰糖。诸伏高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他一点实际行动的意思都没有。
      “打扰小情侣约会是要被天打雷劈的,明,”森空支起上半身回头望向他,“你以为我为什么只和你讲了没有给小由衣发消息啊……”她不满地嘟嘟囔囔,“单靠敢助哥那块榆木疙瘩开窍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啊,一点盼头都没有。”
      “那你的中饭怎么办,要饿着么?”诸伏高明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伸手拨了拨空调的出风口,让冷风不至于一直对着某个人吹。
      但是很明显惹来了某个人的不满。
      诸伏高明已经过了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间段。因为他深刻地认识到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明白但总是会贪图眼前的痛快。道理她都懂,但就是不想这么做。说再多的话对方也只会“嗯嗯嗯”几声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不过是白费口舌。
      “既然如此——那我的中饭呢?”诸伏高明用指节扣了扣桌面。白色的证物手套和木制的桌面亲密接触,发出了并不清脆的声响。
      “你应该不会让我饿着肚子进行下午的工作吧?”他偏着头向森空投去了目光。
      森空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哼哼唧唧从包里掏出了一个薄荷绿的保温盒子。“就知道瞒不过你,”她把盒子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四个小盒子和一个稍大一些的盒子,“喏。”
      诸伏高明依次打开五个盒子。最大的盒子里装着一碗装着几块碎冰的浅棕色的液体,剩余的盒子里是荞麦面和小菜。
      最大的盒子里的液面高度并不高,他猜测是需要把所有的配菜都倒进去。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荞麦面……”他尝了一口味道,转头看向她,“这是‘冷面’?”
      “东北大冷面。”她轻飘飘说到,“味道还行吧?”
      “那你呢,你吃什么?”诸伏高明反过来问她,“我并不觉得你会吃完中饭过来——或者说,你其实连早饭都没有吃吧?”
      森空慢腾腾从背包里又摸了一个白色的保温杯出来。她晃了晃杯子向诸伏高明示意,“绿豆百合汤。天热了没胃口,我喝这个就行。”
      “空腹喝冰的?”诸伏高明上挑的深蓝色眼睛里流露出百分之百的不赞同。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喜欢乱来,但没想过会这么乱来。
      森空翻了个白眼,拧开保温杯盖子递给他。白色的水雾在凉飕飕的空调房里显得异常引人注目。
      “热的。你到底是有多少不信任我……真让人难过。我多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好么?”森空陷入片刻沉默,旋即不满地随口抱怨着对方,就好像诸伏高明做错了天大的事情。
      现在轮到诸伏高明不说话了。他对对方的“自知之明”并不感到放心——这种间歇性存在的特质并不能当作什么衡量标准——如果要就森空的“自知之明”进行讨论,诸伏高明能例举出长篇大论来论证对方丝毫不具备这种特质。
      森空要是知道他的想法多半又要进行抗议。
      诸伏高明刚想开口就被森空堵了回去。
      “我不想听你的长篇大论。”森空支起上半身朝着那碗冷面扬了扬下巴,“快点吃,不然一会儿的功夫就泡涨了。”
      说完森空又重新把脸颊贴回桌面上进行热量传递。她注意到诸伏高明的视线落在了她右脸贴着的桌面上。
      “我用消毒湿巾纸把这张桌子的这块区域擦过一遍了。”森空的目光落于诸伏高明瘦削的面庞,“我已经十九岁了,现在已经是一个靠谱的成年人了。”
      诸伏高明本想说一句“自誉其美”,但是冷面的味道不断地钻进来,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终究是叫他闭了嘴老老实实吃起中饭来。
      诸伏高明用餐的仪态十分优雅,可以称得上是赏心悦目,但是森空却无暇欣赏——她起得太早了,以至于现在昏昏欲睡。森空干脆趴在桌面上合了眼睛闭目养神。她能注意到身侧进食的声音变得细不可闻,于是也没有辜负这一片好意。
      听着右侧绵长的呼吸声,诸伏高明不自觉放缓动作压低了进食产生的噪音——尽管森空也不会觉得这是噪音就是了。劲韧的荞麦面冰冰凉凉的,打散了夏日炎炎。配的小菜里有一小碟切好的雪梨,只不过随着时间过去有些氧化泛黄。
      汁水很多。
      诸伏高明用叉子叉着最上面的那一块雪梨轻轻咬了一口。
      梨子是脆的,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味儿。
      冷空气下沉吹过她鬓边碎发,毛茸茸拂在面颊上,带着些微的痒意。森空闭着眼伸手揉了揉鼻尖。
      诸伏高明默默吃着中饭,顺带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差不多就要回来了。看这架势森空只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到时候被大和敢助知道没有他的那一份只怕又要吹胡子瞪眼,而上原由衣也会在一旁捂着嘴一副见着伤心闻者落泪的样子。为了省掉接下来的麻烦事,诸伏高明加快了食用的速度。就在他吃得差不多在犹豫要不要连着汤汁一起喝掉的时候,身侧开始凝固的冰淇淋突然开了口。
      “汤不用喝。”
      这声音带着些许倦怠的,就像是没睡醒似的——也确实是没睡醒。
      诸伏高明于是放下已经递到嘴边的不锈钢容器,开始把碗筷收拾到一处恢复原样。
      森空突然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某处。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双目失焦,根本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诸伏高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眼前这人又在神游天外了。
      他把便当盒的拉链拉上继而推到桌边。
      “下午什么打算。”他又看了一眼腕间显示的时间,“先回家还是留在警署?”
      森空打了个呵欠又伸了个懒腰,“我先回家,顺道买点菜。晚上想吃什么?涮火锅?”
      诸伏高明如今已经不会再问出“为什么要大夏天涮火锅”这种无聊的问题了,反正得到的结果也只会是这家伙乐意而已。
      “箱子先放我这里,下班了给你带回来。”午休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诸伏高明从百叶窗的间隙里看见大门处往回走的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
      “好~”森空把便当盒收进书包里背上,“那你记得和他俩说哦。”
      森空晃悠悠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一下子窜了回来,直勾勾盯着诸伏高明看,“你记得的吧?”
      “记得的,”诸伏高明有些无奈的摸了摸她的头,“猜到你最近要回来,前天刚给你打扫过。”
      森空“哦”了一声哼着歌往外走了。
      少女的背影一过转角就看不见了。再过了十几息,身影又出现在了警署的大门处。诸伏高明看着她从背包里抽出一把黑色的阳伞撑开。然后待她走到门卫室的时候,诸伏高明又看见森空隔着遥远的距离向他挥手。再然后那道身影潇洒利落一转,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诸伏高明默默把自己的椅子推回原位,转身回了办公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野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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