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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琉璃 普 ...
普度寺。
一众僧人做完早课,打算去斋堂吃早饭。
“清静,你留一下。”普宁主持招了招手。
清静愣了一下,对着身边的几个师兄弟略一颔首,便转头走到普宁身边。
“师父。”
这时,佛堂里只剩师徒两个。
远处,钟声杳杳,梵音清越。
普宁沉默了很久才说,“清静,为师不把你立为法嗣,你可怪我?”
普宁前些日子宣布了继任主持的人选,所有人都以为清静会是下一任主持。
可事实却出乎众人意料,普宁选了二徒弟清慧。
清慧的修为不俗,为人忠厚老成,他确实很好,但与清静相比,却是远远不如,这是整个普度寺的僧人都公认的事实。
清静犹豫了一会儿,“出家人应当摒弃凡俗尘念,远离喧嚣,如此才能得真清静,但弟子修为不够,不能明白师父的用意。”
普宁须发尽白,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他摇了摇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清静,你退下吧。”
清静默然,行礼告退。
清静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普宁想到了很多事。
普宁还记得,清静刚来到他身边的时候,还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清静已经变成了一个风姿卓然的成年人。
三十年,一晃而过,物是人非啊!
三十年前,普度寺的住持还不是普宁,而是他的师兄普贤。
普贤就现在的清静一样,是普度寺众望所归的住持,所有人都支持他,敬佩他。
普贤师兄是真正的天生慈悲者,他有雷霆手段,亦有菩萨心肠。
只是三十年前那一场战役太过惨烈,那一场战役使得妖族消失,清平门人全部殉国,无数百姓失去生命。
人族与妖族的决战,普贤为保护长安城的百姓,设下佛光琉璃结界,阻隔妖邪鬼物的同时,也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普贤是当世佛法最精深的大师,只有他才能撑得起这么大范围内的佛光琉璃结界。
他透过结界看到,战争已近尾声,清平门人以耗尽己身修为的代价,强行催动两仪微尘大阵,开启功德塔,将无数妖魔都封印在塔中。
只有最强的妖皇,妖皇乃是白狼一族的后裔,天生祥瑞,灵力深厚,除非他自愿进入功德塔,否则功德塔对他并无作用。
失去了同伴,让妖皇狂性被激发出来,大肆屠杀人类将士。
清平门人最后合力封印了妖皇,他们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战场上的血气,吸引来了大量鬼怪,它们趴在还未断气的人身上啃食血肉,遍地都是哀嚎声。
普贤本想打开结界,前去支援。
可皇帝却下旨,不准普贤打开结界,否则就杀了寺里的僧人。
普贤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清平门人被鬼怪虐杀。
那场战役后,不到一年,普贤尚在盛年之时,就圆寂了。
普贤去世前说,“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1]
只有普宁知道,师兄一直在为当年的事内疚,此事非他之过,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师兄始终无法迈过良心那关。
至于清静,他是师兄那场战役后收留的孤儿。
他的母亲是人类,他的父亲却是妖,清静半人半妖,进退维谷。
普贤做主收留了这个孩子,为他取名清静,希望他身在尘中,心不染尘,能够获得内心真正的清静。
师兄是希望清静能获得真正的清静。
普宁想,毕竟,内心的清静那是普贤师兄追求了一生的东西。
*
长安城北郊。
隆冬时节,寒风呼啸,入目之处,遍地皆冰雪。
蔺长明解开功德塔的封印,功德塔放出的金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很快,天空中出现了万千妖魔。
普宁发觉不对,迅速召集弟子,打开佛光流璃结界。
结界散发着淡淡的幽蓝光芒,阻隔了长安城外的万千妖魔。
皇宫大内。
皇帝看着结界外的妖魔,一瞬间,记忆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也是这些妖魔,他们围住了长安城。
只是那时候,人族有清平门在,可现在,世上没有第二个清平门了。
谁能抵住万千妖魔的怒火?
皇帝有些后悔,或许当时他不该听张仆射的话,不该眼睁睁地看着清平门的人死去。
那时候清平门的人封印了妖魔,连妖皇都被他们禁锢住。
皇帝对他们是又敬又怕,都是人类,他如芸芸众生一般,平平无奇,清平门人却能有与妖魔抗衡的力量。
清平门是为了人族,为了所谓的正义,才和妖魔大战。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发现所有的错都是从人族犯下的,他们会对人族做什么?
皇帝趁乱杀了父兄,将他们的死嫁祸到妖族身上,意图挑起人族对妖族的仇恨。
他难以想象,清平门如果知道他的为人,他还能继续做皇帝吗?
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是皇帝在宫中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才悟出的至理名言。他不能接受自己一败涂地,他一定要将所有的风险都扼杀在萌芽时。[2]
因此,他下了秘诏,不许普贤打开结界,直到清平门人被鬼物分食干净,结界才被打开。
这样的事,三十年前的他做得,三十年后也做得!
皇帝下诏让普宁,将结界笼罩在皇宫上空,可他没想到,普宁居然敢抗旨不尊?
与此同时,蔺长明在长安城外,带着万千妖魔撞击佛光琉璃结界,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结界一寸寸缩小。
普宁没有办法护住整个长安,他闭了闭眼,最终只将结界笼罩在大多数百姓生活的地方。
普贤师兄去世前,再三告诫他,普度寺是百姓的普度寺,并非是皇家的普度寺。
百姓活,江山才能在。
*
霍大将军誓死守卫长安,寸步不离。
霍昭把兄嫂送出长安城,却在城门口勒住了缰绳。
“大哥,你和嫂嫂一起往南边去吧,如果我活着,我就带庆安去找你们。”
霍昀眼眶红了,“你非去不可吗?”
“小昭,别去,那里太危险了!”嫂嫂搂着侄儿大声对霍昭喊。
“大哥,嫂嫂,我知道长安危险,可庆安还在那里,我不去,她肯定会害怕。”
霍昭深深向兄嫂行了一礼,“一路保重。”
“小昭,你也多加小心啊!”嫂嫂大声喊。
霍昭翻身上马,转头冲回长安。
*
蔺长明带着妖魔攻入皇宫,皇宫几乎是顷刻间就乱了起来。
李永宁和李庆安趁乱带着林妍从长乐殿逃出来。
李庆安拿了一把剑,李永宁举着一把刀,一左一右,挡在林妍身旁。
三个人都把宽大的袖袍脱了,只穿着便捷的窄袖逃跑。
路上到处都是随即倒下的人,有人在宫中翻珠宝,下一刻却被人砍翻,有人在路上逃跑,却被随即而至的妖魔,咬掉半边臂膀。
到处都是哭泣声,逃亡路上,鲜血和眼泪糊了满脸。
皇帝被霍修护着,一众皇子大臣紧随其后。
皇宫中有一条密道,此事只有皇帝知晓,他们正打算通过那条密道离开长安。
可就在密道的入口,一道身影,长身玉立,似乎已经等候他们多时了。
那人转过身来,脸上竟然带着淡淡的笑意,“李琰,终于等到你了。”
皇帝在见到那人身影的一刻,就如遭雷击,“……蔺,蔺长明?你真的回来了?”
蔺长明是皇帝这些年挥之不去的梦魇,李琰总觉得他还活着。可他又清楚的知道,当年的清平门人的的确确全都死了,那年的战场上,除了白骨,什么都不剩。
蔺长明笑容扩大,“你还没死呢,我怎么敢死啊?”
他手中托着一顶宝塔,宝塔微微转动,几个皇子突然吐出一口血,倒地挣扎片刻后,便没了声息。
蔺长明看老皇帝,“高兴吗?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大礼。”
他要让老皇帝白发人送黑发人。
皇帝并不多在意儿女的生死,但这几个皇子,是他全部的皇子。他有朝一日若是驾崩,皇位继承人必定从他们当中选择。
蔺长明这是要让他绝后啊!
皇帝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蔺长明朝他越走越近,皇帝的身形颤抖,求生的欲望占了上风。
“当年之事并非出自我本心,都是张仆射,都怪他,是他说清平门人掌握的力量太强大了,不可控制!他说如果有朝一日清平门人生出异心,朝廷必定不堪一击,不如先下手为强,让这世上再无清平门!”
皇帝回头,将张仆射推了出来,“是他,都是他!”
张仆射须发花白,他自知必死无疑,倒也不怕了,“皇上,您可真是一位好皇上!所有的错都在我!所有的对都在你!我当年说那番话,全都是揣度你的心思!是幽帝杀死了小妖,将它们炼成丹药!是你为了谋求大位,杀害了父兄!我有何错?我若真有过错,那便是我为了往上爬,谄媚君主,忘却本心!”
他从身边的侍卫手中抽出一把剑,看向蔺长明,“当年的话确实是我说的,我知道今日逃不过一死,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皇上,虎毒不食子啊!您当我真不知道,三皇子是在你的授意下,才让人炼延寿丹?他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不缺钱财,身体健壮,哪里需要什么延寿丹?谁不知道真正需要的是你呢?”
张仆射挥剑自刎,血飞出去很远,他想,终于可以歇息了。
这一生太长,他青年时也曾是一位秉性正直的官员,可后来,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是他屡次做出功绩,但不得升迁,还是他囊中羞涩,无法拯救因病早逝的发妻?
就这样吧,就这样永远的长眠于此吧,世间事与他再无任何关联。
皇帝吓得瘫软在地上,他或许曾经是一只老虎,但长期的养尊处优和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他此时像只受惊的兔子,不敢动弹。
他站在高位上太久了,一句话能轻易决定别人的生死。皇帝忘了,他怕死,他从来都怕死,他比任何人都怕死。
蔺长明看着这样的他,觉得有些无趣,他招招手,几只妖魔趴到皇帝身上,一口一口咬掉他的肉……
过了很久,皇帝才咽气。
蔺长明身上散发出银白色的光晕,在长安城中肆意破坏的妖魔,像是收到了信号,他们朝着佛光琉璃结界走去,他们要毁掉这结界……
李庆安和李永宁到底遇上了趁乱行凶的人,大乱之时,曾经一切的尊卑礼仪全都化为泡影。
那人原本只是看守城门的人,他只在城门口见过李庆安一眼。
他从前一辈子也接触不到李庆安这样的顶级贵人,可现在,他发觉,公主也只是这世上普普通通的女人罢了,他的力量强过她,她就可以成为他的女人。
他手里举着长刀,脸上带着一闪而过的奸邪笑意,“什么公主不公主?玩完了杀了,谁能发现?”
李永宁被他踹倒在地上,林妍为了保护李庆安,背上也挨了一刀,伤口在往外渗血。
李庆安握着剑,被这人逼至墙角。
那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忽然听到马蹄声一阵,一杆尖枪扎透了那人的喉咙。
李庆安睁眼,发现是霍昭来了,她一下子扑到霍昭怀里,“你怎么才来啊!”
霍昭抱紧了她,“我来晚了,我来晚了,都怪我。”
李庆安抹干了眼泪,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我娘受伤了,宁宁也被踹倒在地上,好像昏过去了,咱们去看看她们。”
林妍的伤口很深,不能轻易挪动,李永宁的头磕在地上,磕出一个破口,正在流血,好在她年轻,过了一会儿,就自己醒过来了。
李永宁休息了一会,感觉体力恢复了,赶紧林妍的伤口包扎好,对李庆安道,“姨母的伤,还是需要用金疮药消炎,我知道尚药局的药在哪里,姐姐,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那里取药。”
她一溜烟儿的就跑走了,根本没给李庆安机会追上她。
李永宁穿过紫宸殿,要往尚药局走,却忽然回了下头。
刚才那个人……是师雪寂吧?
那人已朝她走来,李永宁呆住了,师雪寂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找她的吗?
下一刻,蔺长明的手放在了李永宁的脖颈处,手臂轻轻用力,李永宁已经不能呼吸。
“阿寂,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李永宁,永宁!”她抓住蔺长明的手,李永宁觉得自己要被勒死了。
蔺长明的脸上露出迷惘之色,“永宁,宁宁……宁宁……”
他把手松开,李永宁掉在地上,摔得很痛。
蔺长明捂着脑袋,头痛欲裂,“永宁……我是谁?我是……师雪寂,还是蔺长明?我是人……还是妖?”
李永宁看见师雪寂的脸一会儿是她熟悉的神情,一会儿是她完全陌生的样子,变幻莫测。
过了好一会儿,他朝她走来,脸上是她熟悉的神情,李永宁小声叫了句,“阿寂……”
师雪寂神色痛苦,“永宁,我身体里挤进来另外一个人……他恨这个世界,要杀尽天下人……我们必须阻止他,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李永宁艰难地吞咽了下,“好,你说,我做!”
师雪寂递给她一把剑,李永宁认识这把剑,这是师雪寂的配剑,名唤拭雪。
“用这把剑杀了我。”师雪寂把剑塞给李永宁。
“我……做不到,我不能杀你!”李永宁哭着摇头,不想接那把剑。
师雪寂脸上的青筋暴凸,明显控制不住身体里的另一个人了,“永宁,我没时间了,等他掌握这具身体,你、我、全天下的人都得死!他想灭世!”
李永宁眼上还带着泪水,她颤抖着拿起那把剑,对准师雪寂指着的位置,猛地刺了过去。
鲜血溅到了李永宁脸上,她的眼泪无声地流淌,“阿寂!”
剑入丹田,师雪寂的身体里一个透明的灵魂被挤了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
蔺长明忍受着阳光的炙烤,灵魂虚弱而无力。
“功亏一篑啊……”
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绚烂的阳光发出五彩的光芒,蔺长明好像又看见了师父,师弟和师妹,是他们来接他了吗?
“不辞水火劫,惟愿事清平……对不起,师父,我没能做到当初的誓言,但我不悔,不悔……”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灵魂化作星星点点的流光消散。
李永宁抱住师雪寂,师雪寂的腹部鲜血直流。
李永宁徒劳地捂住师雪寂的伤口,作为一个医者,她知道,她救不了阿寂,这样的伤口是救不回来的。
师雪寂气若游丝,勉强伸出手,银白的灵力在他指尖浮现,“众妖族听令,回妖界。”
妖皇令,号令群妖,莫敢不从。
在人间肆意作乱的妖魔,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回归妖界。
做完这些,师雪寂吐出一大口血,李永宁抱着他,”阿寂,阿寂,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死,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回来。”
师雪寂的脸上,尽是李永宁的泪珠,“别怕,我永远守着你……”
他的手指拂过李永宁的眉眼,半颗妖丹没入李永宁的眉心。
云涯,师雪寂……
前世今生的记忆交错,她是周夏,也是李永宁……
原来她一直都在等他回来。
功德塔飞速运转,师雪寂的身体化作点点金光消散,李永宁只来得及将功德塔抱到怀里。
“阿寂!!”
可这世上再也没有师雪寂。
注释:[1]出自《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2]出自三国演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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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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