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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玄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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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山地势险峻,山上多奇石怪树,又在深山之中,不乏猛兽毒虫,平时少有人至。
冬日降雪,霜雪覆地,路面更是湿滑难行。
师雪寂沿着雪地上的脚印,发现了山中人的踪迹。
他继续往前走,就见到了一处悬崖,悬崖深不见底,但山中人的脚印到此处就消失了。
师雪寂袖中飞出一个小纸人,小纸人从悬崖上一跃而下,轻轻巧巧地飘到崖底。
它循着人味儿,在冰面上飘着找着,小小薄薄的一个小纸人,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
穿过了一道又一道雪丘,小纸人才终于看见了人类的建筑,那是一座由钢铁浇筑而成的巨大堡宇。
与普通的人类城池不同,那座钢铁堡宇散发着一股凛冽的煞气,那里应当死过成千上万的人。
这是一座万人冢。
小纸人打了个哆嗦,魂体支撑不住,直接飘散在空气中。
师雪寂伸手接住了小纸人,小纸人在他手腕处蹭了蹭,师雪寂摸摸它的头,渡了一丝灵力过去。
小纸人的身体重新凝实,这才心有余悸地回到了乾坤袋中。
上次遇见肉蛊瓮的时候,探灵盘没有响,那是因为姜慧芳以人的肉身为载体,探灵盘感知不到法器的灵力波动。
可这次,师雪寂身上的探灵盘轻轻地晃动着,似有催促之意。
他望了眼悬崖,这悬崖足有百丈深。
师雪寂纵身一跃,快至崖底时,用剑抵住冰面,卸去下坠时的冲力。
他沿着小纸人行进的方向走去,果然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钢铁堡宇。
那是一座从拔地而起的钢铁之城,在日光的照耀下,仍是通体漆黑,沉默地伫立在冰层之上。
如果是普通人来看,只会觉得这建筑宏伟壮观,可师雪寂看到的是冲天的血光,无数挣扎的魂灵在哀嚎。
师雪寂行至城门处,城门由整块精铁锻造而成,没有一丝缝隙。
如果没有钥匙,那便只能暴力破门。
可若暴力破门,必定会被城中之人发觉。
正当师雪寂犹疑之际,他身后发生了响动。
师雪寂在身上贴了一张隐身符,身影隐没在冰天雪地之中。
过了好一会,身后那群人才走到城门前,他们当中有人挥舞着鞭子,看哪个人走慢了就上去给一鞭子,有人全身绑着绳子,头上戴着黑色的眼罩,被人如牛羊一般驱赶。
拿着鞭子的人走到城门处,‘砰砰砰’地大力拍门,“我们回来了,快开门!”
城门处开了一个小缝,挥鞭子的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不一会儿,城门便大开了。
师雪寂混在这群人中,一起进了这座钢铁之城。
这里混杂着浓重的铁锈味,耳边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城门在他身后重新关闭。
这里的一切都是由钢铁建造的,师雪寂意识到,这里倾注了巨大的财力,物力,必须要有顶尖的工匠参与进来,才能完成这样举世无双的建筑。
看守的人将那些被绑着的人赶到了一处破败不堪的牢房中,那里屎尿混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只有些许稻草可以抵御严寒。
这么冷的天,这群看守的人显然没打算让这些人活的太久。
师雪寂离开牢房,往更深处走去,前方看起来黑漆漆一片,师雪寂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那是一个个悬挂在半空的尸体,由一根铁线绑着吊在半空,师雪寂曾经在禁书中看到过这种禁术,生前有巨大怨气的人,死后为了避免他作乱,便将他吊在半空中。
这样制成的行尸,脚不沾地,怨气也不会泄露出来。
有几根绳子已经断了,师雪寂想起在杏花村遇见的那只行尸,他会不会就曾经是这里行尸中的一个?
看守的人数了百来个人,他们挥舞着鞭子,颐指气使,已经全然忘了他们驱赶着的,是他们的同类。
百来个人被赶进了一处漆黑的地方。
师雪寂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他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鼎炉,这些人都被赶到鼎炉中。
他已经明白,延寿丹是怎么做出来的了。
几个术士模样的人,正指挥着看守的人,“把炉子盖上,加火,多添点火!上次火力不够,三皇子怪罪下来,有你们的苦头吃!”
炉子里的人听到皇子的名字,感受到自脚底下传出的热意,疯狂的挣扎,拼命地大叫着。
他们原本以为是被拐卖了,顶多是做些苦力,还有逃回家的机会,没想到这些人是要他们的命!
炼丹术士听见了他们的惨叫,不由得哈哈大笑,“叫吧叫吧,叫的越大声越好。”
生前魂魄念力强大,死后制成的延寿丹效果才越好。
看守的人也互相挤眉弄眼,“干完这一趟,不知道三皇子能给咱们多少赏钱?”
“不知道呢,上次发了咱们一人十两金,这次带来的人更多,发的钱只会更多吧。”
他们的声音很大,丝毫不避讳里面这些将死之人。
鼎炉外面的人想着自己的前途和到手的钱,已经忘记鼎炉里面的是与他们一模一样,活生生的人。
师雪寂运起剑锋,巨鼎下的火像火花般炸开,术士和看守的人被这火花溅到,纷纷向后退了几步,巨鼎被打开,里面的人是四散奔逃。
师雪寂将术士和看守的人打晕,都对那些奔跑的人喊道,“你们去把牢房里的人救出来,我去给你们开城门。”
师雪寂刚才看清开门之人是如何操纵城门的,他找到城门开关,让牢房里的人都逃走。
师雪寂回到刚才遍布行尸之处,剑锋所指之处,禁锢着行尸的铁线纷纷断裂。
行尸摔在地上,骨骼劈啪作响,他们站起来,贪婪地嗅闻着空气中活人的味道。
一群行尸涌进炼丹房,将看守的人和炼丹师团团围住……
师雪寂听到里面传来,咀嚼血肉的声音,间或一些求救声,他对此置若罔闻,走到鼎炉旁,双手放置在鼎炉之上。
那个原本巨大无比的鼎炉,瞬间化为一只小巧精致的铜鼎。
造化鼎,夺天地之造化,补人之所缺,是为造化鼎。
师雪寂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第四件法器,心中的不安无声地蔓延开来。
行尸放开那些白骨森森的架子,又开始在空气中嗅闻,有的行尸甚至已经长出绿毛,甚至朝着师雪寂跃跃欲试。
师雪寂收好造化鼎,飞至城门处,留下小纸人关闭城门,那些行尸贪婪地看着师雪寂,发了疯似的,想扑上来,可他们却被一面看不见的墙阻隔去路。
小纸人眼看城门要彻底关闭,贴着城门的缝隙钻了出来。
那数千只行尸也永久地被关在了那座钢铁之城。
*
入冬之时,长安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大事。
几百上千人堵在长安街道,跪求皇帝为他们主持公道。
他们说是三皇子派人将他们拐了去,他们被放在一个炉子里活活烧死,幸好被世外高人救了,否则他们全死了。
金吾卫的人本想凭借武力将这些乱民压制下去,可后来济慈院的孩子,还有散落在长安各处的孩童,以及那些人的亲人都跪上街头。
上万人请命,这下金吾卫的人也不敢妄动了,请命之事很快上达天听。
皇上没有徇私,一番调查过后,果然是三皇子做的恶,三皇子被褫夺爵位,贬为庶人,张丽妃这棵后宫常青树倒台,连带着张家也跟着吃了挂落。
皇上料理了张家之后,又下令安抚受难之人,给予钱财和土地免征税的补偿。
不久后,三皇子便在自己府中自尽,长安城中人听闻后,无不唏嘘,都觉得他是自作孽,不可活。
三皇子落得今日的下场,全是罪有应得。
李永宁听闻三皇子的事,一时间又是痛快,又是伤感,他们毕竟是一同长大的堂兄妹,她痛恨三皇子欺负她,但也没希望他死。
可谁叫他做了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三皇子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年近岁末,长安城中发生了传染性的疫病,李永宁医术颇佳,近日里一直跟着医署的医官照料病人,防止疫病大规模传播。
这次疫病来势汹汹,医署专门空出了许多屋子,用来隔离病人。
“郡主,郡主,有人闹事儿,不去住我们的隔离屋。”医官也是没办法了,想借着李永宁的名头压压这一群桀骜不驯的人。
李永宁单手隔开幕篱,看那医官,“现在都忙成什么样了?怎么还有人这么不听话,只知道捣乱!”
她放下手里的银针,“走,我跟你去看看。”
医官千恩万谢的答应了,殷勤地帮李永宁引路。
李永宁隔着老远边看到了一群异族人,为首的那人穿着玄色圆领缺胯袍,上面绣着一只苍鹰。
他头上戴着一顶胡帽,扎着很多条长长的小辫子,辫子上缀满了绿松石、玛瑙这样的奇珍异宝,腰间系着红宝石腰带,脚上蹬着一双皂头靴。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听医官的话?”李永宁半天也不惧他们。
“我家主人身份贵重,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为首的异族人没说话,他身后的一个人抢先道。
“什么叫那种地方?”李永宁指着隔离房,“长安城中所有感染此次疫病的人,都要暂时去那里居住。否则任由你们随意乱走,感染更多的人怎么办?”
“可我家主人身份贵重,区区庶民,怎能与之相提并论?”
“对于一个医者来说,我们行医,不论人之贵贱、贫富、长幼、怨亲、华夷、愚智,所有人在我们眼里都一样。”李永宁大声反驳。【1】
那侍从还要再辩,为首的那人却挥了挥手。
“医者之风,吾受教了。”
李永宁看那人很有礼貌,于是也退了一步,“你们人多,我们可以把你们安排到一个院子里,里面的吃的用的不说多么好,但都是新的。”
一阵疾风吹过,李永宁的幕篱被风吹落,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抓。
对面那个为首的异族人抢先一步,拿到幕篱,递还给李永宁。
李永宁重新戴好幕篱,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还有很多事,这几天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很紧,也就没有看到,她离开后,身后的那个异族人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
李永宁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她草草洗漱,就躺到了床上。
只有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想起阿寂。
阿寂去了这么多天,三皇子也已经伏法,他怎么还没回来?
难不成,是有什么事绊住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要是她能帮忙就好了。
‘咚咚咚’窗户处传来轻响。
李永宁心中一惊,就听到一个声音,“永宁,别怕,是我。”
是阿寂。
李永宁提着的心又放下去,她披了件外衫,打开屋门,见来人真的是师雪寂,她小声道,“阿寂,快进来,外面很冷。”
师雪寂刚进门,就被李永宁抱了个满怀。
“吓死我了,你终于回来了。”
李永宁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之意,还有说不出的害怕和惶恐。
师雪寂拍拍她的背,等她情绪缓解过来。
好一会儿,李永宁才觉得自己有点出格,她有点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我平时不这么粘人。”
师雪寂没有拆穿她,摸摸她的头,温和地说,“我知道。”
“阿寂,三皇兄已经伏法,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师雪寂摇摇头,“永宁,我要回青山观一趟。”
“你回去干什么?”李永宁有点诧异,随即,她想到一种可能性,“难不成,你已经集齐了所有的法器?”
师雪寂拿出乾坤袋,里面有一只小巧的鼎,“三皇子用活人炼制延寿丹,靠的就是最后一件法器——造化鼎。”
“阿寂,我怎么觉得这些法器好像都跟不好的事有关啊?这些法器真的能救人吗?”李永宁心里很不安,这样邪性的东西也能救人吗?
“能与不能,我都要一试。”
师雪寂想起师父,他知道自己也该回青山观一趟了。
自从来到长安,他遇见了很多难以解释的事,心里有很多疑惑想问师父。
“永宁,我要回青山观一趟,你在长安等我回来。”师雪寂轻轻地抱了一下李永宁。
他的动作很克制,一如他这个人,总是理智而清醒。
“那你一定要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会去找你的!”
“会回来的。”
毕竟你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