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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   “退朝——”

      等到群臣择定最后增派去北疆的将领,大雪早就淹了殿外的长阶。白落在绛红的官袍上,盖住其上绣彩的鸟兽。

      人选已定,早就拟好的诏书只需宦侍提笔书好姓名。纵使大雪阻路,百官却散得极快,倏忽间长阶上就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白。

      留有的印记被皑皑白雪覆盖,至于无人涉足的地方,雪便积得更深。“冷吗?”谢青若摆手阻了预备为他披上大氅的宫人,又好像并不是在问身旁的人。

      立于长阶之上,帝袍同样沾了雪的白,恰有几点落在龙目上,似是障目一般。“好像是比往年要冷。”他抬头去望那从天而降的雪,未理宫人瑞雪的说辞。

      瑞雪若是能兆丰年,先帝在位的每一年就该政通人和了。乾元的身体本就比常人更好,而他更是难感寒意。

      只是眼前的雪下得好快,落下来旋踵间就融在一片白里,足以淹了长阶。北疆的那场大雪来得及时,京城的这场大雪在谢青若眼中却来得太早。

      他甚至未预料到,上朝的一个多时辰,这样的雪就落满了宫里,给本就寂静的地方又蒙一层隔声的白。

      “走吧,去太后那里。”宦侍在谢青若身后擎起伞,有几分了然新帝刚才问宫人的那句。陛下或许自己不冷,但既然是要去见太后,忧心是谁会冷便不用他们多费心思去猜。

      “昨日一早司天台的大人们就说可能要落雪,故而立刻就从府库中再调了批暖炉,其中大部分都送到了太后那里。”雪沾湿了布靴,透进来刺骨的寒意,这雪实在太大,恐怕只有新帝在这种时候连氅衣都不愿披。

      “宫人们都时刻惦记着,昨夜暖炉一送到寝殿去,立刻就烧炭点上了。恰巧比大雪早了一夜,太后那里许是正暖着。”

      他没能得到谢青若一句应声,自顾收了声将伞擎得更高,直到跟在新帝身后走到殿外,才算完成了差使,问宫人借了又一件大氅披在身上驱寒。

      谢青若站在殿外,抖散帝袍上沾着的雪屑后才出声让宫人通报。今年宫人们上心许多,太后居的殿里比往年暖和许多,站在那里他甚至觉出来几分燥意。

      香炉中点着的龙涎香依旧氤氲,比谢青若自己的信香都要浓,踏进来的时候,他几乎有些恍神。“下雪了,母后。”

      他坐下来,先去看案上那碗满着的药。深褐色的药液盛在白玉碗中,已经不再冒着热气,于是便知在这里放了许久。

      太后只轻轻应了一声,谢青若继续说下去,“宫里好难在腊月初就见到这样的大雪,我刚从外面进来,看样子不到今夜,雪是很难停了。”

      他望过去,见太后披着氅衣却还是觉得有几分单薄。脂粉快要掩盖不住她的老态,彷佛离自己上次见她又隔了几年。

      分明那次寿宴之后还有几次请安,论起来到如今才隔了不到五日。谢不宁始终不肯开口,自己已经下令让暗卫再去谢不宁落脚过的府邸再翻一遍,太医署中也添了几位京城附近有名的游医。

      只是还没来得及给太后诊脉,用来温养身子的药方还是原来那副。谢青若起身亲去加了炭火,视线却落在虚处,任暖炉在殿内燃出声响。

      殿内的窗都紧闭着,身上的钝痛始终折磨着她。她听到谢青若说起今日的大雪,自己却还未推窗看过,凭空想着今日庭院该是什么模样。

      暖炉从昨夜就开始加了一倍,昼夜不止地烧着,可她还是觉得冷。太后自知跟这场大雪无关,感到入骨的寒意就是逐渐毒发的征兆。

      殿里太静了,只有越来越浓的龙涎香能给予她几分安慰。毒发的过程似乎远没有谢不宁给自己下蛊时更痛,可在今岁竟然更难熬。

      她望向新帝,望着自己的子嗣披上那熟悉的龙袍,听到炭火燃烧的声音。这么多年的恨意不解,梗在她心间的痛就不曾消退。

      可是早就没有解脱的机会,从第一封圣旨开始,无论谢不宁是何身份,谢青若即位之后都不用再受制于他,自己的命也可以完全不顾。

      谢不宁早就毁了她,毁了她的脸,毁了她与自己乾元见面的机会,更毁了她和谢青若之间原本的母子情谊。

      她日夜所想,不是谢不宁在那日下蛊就了结了她的性命,就是谢青若即位之后赐死谢不宁。

      两件事都难全,两种死法都求不得。

      “母后,那药可是太医署煎得有——”谢青若又坐回到她对面,开口就是问那副什么用都没有的药方。

      太后轻轻合了一瞬眼,那声叹息从她唇间落下来,像殿外的雪一样飘渺又苍白。她有时不愿再用药,只觉出无休止的疲累。

      可惜这股倦意来得太晚,若是那年就撑不下去,她大抵甘愿抱着谢青若一起自绝于世。龙涎香环绕着她,那熟悉的味道提醒着她,她那时怎会甘愿。

      那是恨意最深的时候,那又是谢青若分化成乾元的第一年。她早在闻到这股同先帝身上一样的信香时,就在心底生出了对帝位的念想。

      在这宫里,那把椅子或许就该属于她的独子。只不过当初是谢不宁先算计了她,牵连着谢青若做他的棋子。

      于是她这七八年都在等谢青若即位的那一天,一直等到谢青若所下的第一封有关赐婚的圣旨。

      今日或许真的太冷,让她比往日更冷,就连谢青若问起那药的话都不愿答,更不愿喝。

      太后看向谢青若,视线落在帝袍上一小片湿痕处,想到对方是踏雪而来,“陛下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再冷的雪天都不愿添衣。”

      好在殿内的暖炉对乾元来说完全足够,那一小片湿痕看起来很快就能被熏干。她说着,连自己都被这句话带着忆起那些旧事。

      那些对她来说太过模糊的旧事,借着今日的大雪,借着今日在她面前的谢青若,重新袭上她的脑海,让她得以重温几分旧情。

      离现在实在太远了,她不再像当年一样,谢青若也不再像当年一样,只有大雪一年似一年。那时候她还需要牵着谢青若,又受不住软团子一样的声音唤自己母妃。

      于是只得披了大氅,亲替自己和谢青若撑着伞到庭院中去。那日的雪好大,沾在她的氅衣上堆起柔软的白,那日的雪倒不冷,小孩子更是不会觉得冷。

      谢青若就蹲在地上,最后从手里捧出捏得四不像的雪团送给自己。那团雪只是胡乱揉在了一起,至于谢青若究竟堆的是什么,连他自己当时都没能说出口。

      而她接过那团雪,拢在掌心里打算等它彻底化下去。谢青若彷佛送完了这雪团就忘了刚才是如何央求自己的,指挥着几个宫人就到了远处去嬉雪。

      那团雪倒是堆得极白,放在掌心里虽然什么都不像,瞧上去也算赏心悦目。指尖到最后被冻得发红,她才伸手将那团雪捏得更紧实,放在窗边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母后还记得,”谢青若替两人都添了杯热茶,轻轻推过去笑着,“也只有母后惯我,那么大的雪,一央母后到庭中,母后竟然也抛得下殿里的暖炉。”

      今日难得从太后口中听到旧事,他心底自然不免几分诧异。

      “那年的雪有今日大吗?”太后抿过一口热茶,命人将冷掉的药倒出去。

      “好像没有,但也下了一天一夜,母后那时候不知为何没让关窗,最后连带窗边都积了一滩水。”谢青若答着,没去管那碗药,倒是问起宦侍一句,“太医署今日是谁值守?”

      宦侍答出来了个陌生名字,至少太后自己这半年未曾听过。她将准备去请人的宦侍拦了下来,“我这里自然都好,今日的雪既然这么大,太医署的人过来一趟难免有诸多不便。不如等雪停之后,陛下再吩咐他们来就是。”

      又继续讲起谢青若自己都忘了的旧事,“窗外放着你那时堆的雪,既然是送给母妃的,母妃自然要好好看着……”

      她的声音很轻,像殿外轻飘飘的雪,竭力掩饰着自己的疲累。

      直到送走谢青若,殿内又恢复往日的寂静。暖炉的火烧得很热,她却觉得虚得太过难受。“冷吗?”她问着宫人,又不待回答就自己走出了殿门。

      谢青若已经走远,从太后这里只能瞧到远处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宫人急忙为她撑起伞,劝着念着恐怕她的身子出了什么事。

      北风吹过她的氅衣,刺骨的寒意完全透进来,竟然反倒缓上几分疼。果然是好大的雪,她伸出手接着那落下的雪。

      晶莹的白转瞬就在她的掌心里化为无有,常年点着的龙涎香已经留在她身上,被这样凛冽的风雪一吹,散出来便没有那么厚重。

      那股越来越浓的疲累太甚,她知道自己不再有气力,也不想再生出几分多余的气力。就算谢青若将谢不宁囚在宫里,她不信谢不宁如今能甘愿拿出解药来。

      “今年的雪还是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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