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

  •   永宁元年腊月,北疆雪后,粮草难行,宁武弃关。

      京城的风吹得比秋天更冷,也吹来今岁的第一场雪。满目的白没掩住长街上熙攘的人群,雪落得极快,顷刻又混进尘灰之中。

      宫内按制式往各殿添着暖炉,太后和新帝两处,却是早一夜就已经点上。

      “主子,”挟带暗信的宫人借着添炭的功夫侍弄着偏殿里的暖炉,将宦侍递给她的东西呈在了谢不宁案上。

      她难免忐忑,发髻边攒着的雪被炉火暖化,漏下晶莹的水珠。从那日收了珠坠起,今日才算她第一次替人递送暗信。

      温暖的火燎起来,大雪路滑,推脱来换今日的差使对她来说再容易不过。宫人往内瞥了一眼坐在案前的人,按理该着裘衣的日子却还是一身看着就薄的白衣。

      她知道谢不宁的身份,也知道谢不宁现在是被囚在偏殿内。她又不免猜测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却从他的脸上难以窥得几分端倪,于是低下头,专心侍弄着暖炉。

      火光照着空荡的偏殿,袭身的寒意在某一刻让她觉得太冷,又很快就被面前的炉火驱散。没有吩咐,没有声音,所以她仍旧站在殿中,安慰自己至少能靠着暖炉驱散寒意。

      秋闱已过,各省的考官和往年相比调动不大。瘢痕和淤痕还留在谢不宁颈间,只是时至今日已经变得极淡,只不过衬在冷白的皮肤上,仍旧是淡淡的几线红。

      他拆着这封暗信,多日没有消息,他的下属该知他如今受制于人,也该将朝中大事一一写进信中。

      科举受贿乃是常事,江南一带又是积病最深处,士农工商,水乡处富商居多,难免会有官商勾结之事,若要一劳永逸,择家中能为官之人再好不过。

      既然名单未变多少,新帝就是有意留着日后查处,不过光是秋闱就已经牵涉过多,春闱只怕是设在京城里的新局,专等心急的狡兔。

      谢不宁提起笔在信纸背面草草写下一句,墨多融了水变得极淡。自江南两家抄斩流放之后,富商最聚集处当属扬州。朝中老臣门生要在春闱中占一席,扬州等地的商贾恐怕不少也都打着捐财买官的心思。

      “二月春闱,扬州水暖,或劝两三鱼虾,小心咬钩。”

      除科举秋闱,朝中要事便离不开北疆战事。正如谢不宁所想,进犯的匈奴人同鲜卑勾结呈合盟之势,霍煜早在第一封急报进京时就受令赶赴边关。

      到如今已快历三月,谢青若却放任朝中党争,在一月前才选定监军,从各地仓廪调粮又几经波折。即使边关有所余粮,撑到腊月恐怕勉强。

      “明日午时,自会有人取信。”谢不宁将那张纸递给暖炉旁的宫人,等她藏在贴身的里衣内才缓缓开口。

      他指间捻着支极细的银钗,抬手替换掉宫人头上原本带的细钗,声音同动作一样轻缓,“宫中耳目甚多,不过大雪藏弓,只须你做寻常事,若是有什么不便,这月自可换件差事歇歇。”

      “送信时提一句便是,到时自会有人替你。没有其他人知道,日后就不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

      宫人推开殿门的声音很轻,谢不宁借此望了一眼殿外,虽是今岁的初雪,却也是难见的大雪。雪快要积满庭院,盖过庭中斜出的枯枝,倒有几分要淹没偏殿的意思。

      流窜进来的冷风只吹到暖炉旁,折过一折的信纸被谢不宁拿在手中。火轻轻蔓延而上,由风这么一吹,顷刻就将这封暗信吞没成灰。

      京城的大雪如此,想必北疆前几日的大雪只会更甚。放霍煜回北疆时,谢青若大抵就做好了延误押送粮草的准备。

      北疆不能丢,但北疆的兵权又不能只握在镇关的大将手中。甚至合了天时,多花的那几日大可全赖大雪封路,粮草又是重中之重,稳妥些更好。

      以至于,原先只到偏头关的征北将军在半月前亲镇雁门。粮草不至,北疆调兵对霍煜来说同样是难事。

      他生于北疆,又长于北疆,视兵如手足,此番生出的怨愤未必能被一句雪天行路难消解。

      谢不宁的指尖挨着暖炉,这点暖意勉强驱寒。他掩袖轻咳过,宁武弃关。舍小保大,霍煜用兵的确果决,佯作弃关既能让敌军误判形势,养骄兵之意,又省了粮草分发,以雁门关为据死守至粮草入内关。

      只是史书少有,怕是传入京城该惊动朝中那帮老臣。到底是快被逼至绝路,北疆经此一役后,无论胜败,死伤也该不能胜数。

      北疆的风沙太烈,北疆的雪埋不完横尸沙场的人。白骨累累,君臣至此,霍煜跟谢青若也该离心。

      他轻笑着,推开窗让雪飘进来。一点又一点白洒进殿中,同谢不宁身上的白衣一样。北疆的雪葬送北疆的人,京城的雪葬送京城的人。

      那不断加深的恨终于要痛快地消解几分,腊月了,祝他长命百岁的庄妃该死了。

      这场雪下得太大太冷,太医署的那群人不敢冲动用药,喝的药再多,谢青若能做的,也只有看着庄妃熬不到月底。

      经年的折磨对谢青若来说怎么够,他当初亲选了这一步,就该日日不得解脱。

      “北疆昨夜急报,粮草被大雪阻于途中,原定两日便能至鸿山,现今怕是五日都不够。”谢青若望着殿中百官,视线落到那几位最后举荐监军的老臣身上。本是有意为之的事情也能用来敲打不在北疆的人,北疆的那场大雪来得太及时。

      “南匈奴和鲜卑勾结一气,援军在雪停后已经合营,”他顿着,去看朝中余下的武将,不守边关,拿着军饷粮草养出来的尽是一帮庸才。

      “甚者,或是因粮草延误了战机,征北将军已下令撤兵宁武关,将外关留与北狄人好做斡旋之态。”宁武与雁门相距未远,弃关之事只能是霍煜下了死令,若是决定要守,就算没有粮草,宁武关也能多守几日。

      “众卿如何看?”

      对上新帝的视线,当属和监军同党的老臣最为不安,粮草的事情如今提出来显然是要怪罪到他们头上。“臣以为当今要事还是北疆一战,按户部所计,北疆去年当有不少余粮。”

      他们如何料得大雪封路,按新帝那时的意思明摆是要将运送粮草的时限压上几日,“天灾难避,运粮不同行军,慎重几分是难免之事。”

      “好在大雪阻路亦阻战,臣不通军事,但也知宁武一关之险要,不知霍将军为何先斩后奏,白白撤军弃掉宁武关。”

      粮草一事自然好推托到北疆大雪阻路上,新帝像是连念两封北疆的急报,未必没有旁的意思,宁武弃关,先斩后奏这八个字可比延误战机来得板上钉钉。

      “北狄援军已在关下合营,粮草不到,孤以为弃关也算上策。”先斩后奏这四个字一出,便先有了日后分权的理由。

      “只是仍有余粮,正如诸卿所言,弃关之举难以常理揣度,征北将军要弃关,至少该以急报递送到孤手中斟酌几刻。”

      “陛下所言无不是之处,”接话的臣子上前行礼,同自己恩师很快对视一眼之后尽力扯开监军一事,“虽有事急从权一说,但宁武关为外关之一,自古三关分立而成阻敌之天险,总是一在俱在,一破俱破。”

      “北疆边防历来是户部直接拨款,北狄狼子野心臣等有目共睹,恐怕霍将军此举还是颇有不妥。若是真到山穷水尽之时,朝廷大可令粮车分路而行,日夜兼程赶送至宁武关。”

      “何有未战而先退之道理?”

      武将之中倒有和霍煜相识的,弃关之事虽少有听闻,但霍家三代镇北疆近百年,忠君之心由此可见,不至沦落到受文臣非议的地步。

      “臣有所异议,征北将军少有英名,又与父辈常年镇守北疆。三年前其父大败南匈奴,才有北疆三年之安宁。今岁南匈奴和鲜卑勾结,援军又比我军粮草先至关下。战机又最是难得,将军就是有心先奏报陛下,自北疆到京城,自京城到北疆,最怕有所延误。”

      “霍将军先至鸿山,如今又亲镇雁门,战就阻了南匈奴攻城之势,说其未战而先退,臣想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至于弃关宁武,或是另有打算之意?”

      殿中议论纷起,谢青若倒一言未发,只等安排好的臣子借众议提及他法。

      “异族窥我朝之北疆已久,赖有名将镇关才未丧寸地。兵家胜败都是常事,粮草被大雪所阻无人能预料,两族合军却已至雁门关下,征北将军弃关之举定有深意。”

      “但正如方才同僚所言,宁武同偏头,雁门两关同属三关,自古就为镇边之屏障。为战机一时弃之是用兵诡谲莫测,长久以往终是祸患。”

      “北狄两族来势汹汹,臣斗胆建言,不若再为北疆择位将领,今日开拔,只图早日收复宁武一关。一来是再据险关对敌,二来也为霍将军分忧,如今大军聚于雁门关下,日后少不了几场恶战。”

      “众卿可有人选举荐?”谢青若一开口,朝中很快就又吵成了一片,比择定监军的那几日还要更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