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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   一晃多日,太医署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闲。至于新帝最后所问蛊虫一事,再没有后语,仿佛就是忽然起了兴致,问过之后便
      也作罢,只是提醒他们再去翻医书之外的古方,为得某一日真有那样一碗血送到面前能立时回话。

      月高秋深,庭中的落叶吹到了偏殿中,身着白衣的谢不宁日日就静待在此处。谢青若虽明面未有旨意,但料及谢不宁的手段,出入庭院负责扫除的宫人都要日日查验过。

      徘徊在殿内的信香早就散了干净,甜腻的梅香也好,令人作呕的龙涎香也罢,这宫中从未就留不下什么,谢不宁更不愿留下什么。

      这处偏殿就是他经年的居所,冬寒夏热,所听到的流言非议没有留下来,十指所沾上的鲜血没有留下来,谢不宁自己又怎会情愿留下来。

      他知道谢青若在等什么,能让这位新帝不惜放霍煜归北疆也要囚住自己的,不过一份药方而已。

      而谢不宁同样在等,等太后薨逝的消息,等北疆的消息,也等能传进宫里递到他手中的消息。他从来没有能回头的退路,再往前,无非是杀谢青若。

      先帝死了,庄妃也要死了,等谢青若死了,他便同这宫内再无纠葛,也和这世间再无纠葛。那股龙涎香似乎又漫了上来,直催着他的心念,唤醒他们共谋时的记忆,昭示着谢不宁所穿的每一件白衣都染着洗不净的血。

      那味道不是恨意催生的妄念,谢不宁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声。拘禁他数日,谢青若不敢也不会让太后知道,除了他自己,谢青若不会让第二个人踏入这偏殿之中。

      “谢不宁,”还是那身白衣,还是这般模样,谢青若却不再用发腻的声音去唤一句皇兄。御案上还堆着有关秋闱的奏疏,那些琐事看得他实在心烦,太后的药日日要服,这几日他去请安都未能和自己的母妃说上几句话。

      谢青若把这些症结都归到谢不宁身上,他想,这并无任何差错。是谢不宁推他坐上了这个帝位,也是谢不宁害了他的母妃。

      他今日来只做一件事,趁着谢不宁的雨露期取腕间血而已。谢不宁有没有给他自己下蛊一验就知,若是有了这样的蛊虫,日后再问谢不宁求药的时候就多了依仗。

      谢不宁不是最厌恶信香吗,谢不宁不是最厌恶坤泽的身份吗,他的心计也会成为最好的把柄。自己当然要等,要等三月的期限,要等谢不宁忍不下的时候。

      没人会救谢不宁,正如当年没人会救自己。

      谢青若看着望向自己的眼睛,现今已不再是当年,他也不用再向谢不宁讨教步步的算计。即使谢不宁再冷淡,即使那身白衣再胜雪,谢青若又怎么会不了解谢不宁。

      “皇兄啊——”他忽而又改了语调,不打算在这殿中去取谢不宁的腕间血。就彷佛他们是一母同出的兄弟,记得谢不宁的洁病,又同样对这处偏殿生厌,“你不是要来取孤的性命吗?”

      所以谢青若更清楚,一旦有这样的契机,哪怕是棋局中故意露出的破绽,谢不宁都不会视若无睹。

      对他和谢不宁来说,以身作饵是下策,以身作饵更是上策,“半个时辰之后,孤在温池候你。”他已经多日未踏入殿内,自那日起算,谢不宁该到再来雨露期的时候了。无论怎样,只要有弑君的机会,谢不宁就不会不来。

      即使弑君未成,自己也不会论谢不宁的罪。有利之事,再有害都只是虚言,他料定了谢不宁不甘心那支射偏的箭,料定谢不宁亦恨他入骨。

      先帝好兴土木,在位年间宫中的温池都扩建了不少,其中一处偏顺了偶来的情欲引泉建在冷宫旁。这是宫中最萧索的地方,全赖旁边的冷宫,没等修好先帝就转了心思,不再用这处温池。

      因此倒便利了对食的宫人和不受宠的皇子,而谢不宁未分化成坤泽时也正在此列。不用问旁人,只问常年侍候贵妃左右的宫人,谢青若便知道谢不宁昔日会来这处温池,何况以他的身份,恐怕只能来这处温池沐浴。

      谢不宁的洁病其实极重,那身白衣除了血以外什么东西都沾不得。在宫中吃穿用度,每月要花的一笔银子就是用来裁衣。

      从前谢青若没有来过这处,至于遇见谢不宁之前有没有来过,他也早就记不清楚了。秋寒露重,高悬的月并不浑圆,硬生生缺了道口子,冷光照下来映出枯枝败叶的影子。

      谢青若手中只端了白玉碗,里面盛满今夜的银光。左肩上的伤撕裂过一次,仗着乾元身健,不到一月的功夫就愈合了大半。他不用再拿什么器具,谢不宁总不会空手来见他,取血之时借用谢不宁为他准备的东西便可。

      那白衣在月色下昏暗着,悉窣的草木间隐着振翅而出的虫鸣。只是还没有跟那夜一样的梅香泄出来,所过之处只有渐凉的秋风。

      带辛的龙涎香先同氤氲的雾气纠缠在了一起,谢青若终于走到了温池边,宫殿间的烛火离这里还远,他和谢不宁之间隔着缺月洒下来的冷光。

      似朦胧,似热雾,镶金的帝冠落了地,龙涎香随着乾元的心思去脏那身无暇的白衣,“孤之前好像从未离皇兄如此近过。”

      即使经年用药,谢不宁还是改不了坤泽的身份,他们也并非同胞的骨肉,又怎会坦然共浴。白玉碗离池边最近,如今谢青若身上也只余一件素色的里衣,暗刻的龙纹在今夜晦暗。他沿阶先入了池中,长发散在粼粼的水面,漾开一片墨色。

      池边的枯叶发出来人赴约的响声,谢不宁握了一瞬藏在袖间的匕首,又很快松了指尖任由宽大的袖将一切都隐在里面。

      他没有回头,除了响声,溢出的龙涎香也足够昭示身份。这处温池历了十几载,池边栽种的草木却始终未变。谢青若今夜的来意同样昭然,他的雨露期确实又该来了。所以谢青若不会放过这样的契机,而他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契机。

      谢不宁并不意外谢青若会知道这处温池,宫里少有能藏住的往事,总有不知道隐在何处的宫人瞥见端倪。温池的雾气太热,熏上来贴过坤泽的脸,为他冷白的面点缀几分暖色。

      湿润的水汽留下几滴已落的水,坠进谢不宁素来掩得很紧的衣襟处,轻轻洇湿那布料。张扬的信香便如附骨之疽,泉水没过谢青若的胸口,那处箭伤已经快没了痕迹,料想也只会在谢青若身上留下极浅的瘢痕。

      乾元本就体健,谢青若出身又显贵,养在宫里时时有人侍奉左右,看顾到如今,谢青若身上的瘢痕怕将只有箭伤愈合后的一处。

      极辛的信香激着发甜的梅香开始涌动,谢不宁低下了眼将袖间的匕首推进里衣那层,冰凉的玉柄和已开的刃贴着他的皮肉。

      他忍下作呕的欲望,视线落在谢青若身上要寻出一个契机。翻涌的厌恶和被诱出的信香相互抵抗,谢青若口中没有什么值得他去答的话。

      温池边只有他们二人,而在他们二人之间,虚与委蛇的假意一听便知。谢不宁的指尖绕过系紧的腰封,素白的细绳从内层抽离。未动蛊虫,哪怕是因在霍府用药而恢复的雨露期不会更浓,在彻底失控之前,他还有握得住匕首的气力。

      湿滑的阶让谢不宁想起蜕皮的蛇,只是赤裸的足踩在其上还是走了下去,沿着谢青若走过的地方,谢不宁也踏进温池之内。

      匕首的柄抵在了他掌心的瘢痕处,粗糙的纹路相磨,垂下的宽袖被水打湿贴在腕间只会更紧。今夜的梅香似乎正合谢不宁的心念,散得极慢,散出来便先挨了水,那股甜腻还未萦在他的鼻间。

      现今还没有涌出来的潮,只有湿热的泉泡着皮肉,既冷又热。

      的确太近,谢青若不需谢不宁开口说什么。他只在池中等着,等着谢不宁脱掉那身过白的外袍。

      系腰的细绳松散开,他自下而上观着坤泽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刚才出口的话都是从前的事,他和谢不宁已然挨近过,比现在更近的时候都有,就在那处他们都很熟悉的偏殿之中,就在谢不宁的榻边。

      没了腰封的束缚,素色的里衣在谢不宁身上都显得宽了几分。那极细的腰,极薄的身段和折起的腿谢青若都已经握过了。

      那夜来得太仓促,那恨于再见时涌得太出格,于是他只剩下狎弄的心念全依了信香的催促,摧折着那斜出的梅枝,不看一眼。

      坤泽在雨露期的信香最浓,今夜的梅香现在好像只漏了一缕。说不上甜,更没有腻,龙涎香裹挟而来的味道太浅淡。

      交襟处都不似最初那般合拢,冷白的颈往下还是冷白的皮肉,温池的水淹了上去,今夜的坤泽像栽在池边的梅。

      漫天的雪都落不进温池里,连带一旁的梅都得不了掩盖其上的冷。许是没了雪,那散出来的信香才太浅太淡,说是浅淡的药苦,或许都让人无从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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