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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七夕乞巧 ...
林橙展开信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
——不许扔。
林橙将信揉作一团,江弋属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云锦、缭绫、蜀罗何其无辜又美丽,她怎会扔掉。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身上的水蓝色缭绫襦裙,裙摆上织着细密的银线暗纹,走动间如水波流转。
今日天清风和,林橙心情极好,出了清和坊,穿过一段覆着紫藤花架的廊道,按着内侍传下的指引往药典库去。
药典库位于西苑北侧,依山而建,左侧挨着太医署,右侧一墙之隔是女医署,两署医官调取典籍皆要来往此处,平日里倒也算热闹,只是此时医官们都去例行问诊了,此处只有一名守库的老医官。
守库的老医官正坐在树荫下乘凉,见林橙来了,赶紧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将大门上的铜锁打开:“昨日便得了皇后殿下口谕,只是没想到林医丞如此刻苦,来得这样早。”
林橙笑着回过礼,合欢毒下次发作不知会在何时,她一日也不敢耽搁。
库房内藏书层层叠叠,书架顶上天花板,架上分门别类标着“脉诀”、“方剂”、“本草”、“针灸”等。林橙无心浏览其他,快速穿过几个书架,找到标着“毒经药理”的书架。
指尖滑过她已经看过的医籍,停在一本名叫《江湖奇毒录》的旧书上……很武侠的书名,林橙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她垫着脚尖将书取下,这本书已经很久未有人动过,书脊上覆着一层灰,书页泛黄发脆,她翻得极为小心。
书才翻过三分之一,门外传来细碎步履声响,一名身着青绿色官服的宫人快步走入。
她对着林橙敛衽一礼,语气焦急:“林医丞,安昭公主身子不适,传召医官即刻前往问诊。方才遣人去女医署寻人,叶医令正带着一众女医在皇后寝殿候诊,一时抽不开身,只得劳烦您随我走一趟。”
林橙指着左侧:“太医署在旁边。”
宫人有些尴尬:“太医署的几位千金手都未来东都。”
林橙合上书,看来这趟不得不去了。
一路沿西苑九曲回廊穿行,转过两道鎏金月洞门,前路景致渐渐生疏,宫墙楼宇愈发稀少,连往来值守的内侍都鲜少见到。
林橙忍不住问道:“安昭公主不在合璧宫吗?”
宫人颔首:“回林医丞,今日一早安昭公主便约了榆阳公主家人同往城郊散心,并未留在宫内。”
林橙弯腰登上西苑侧门外停的马车,车轱辘碾过青石道,一路往城外行去,约莫半个时辰才缓缓停稳。
她掀开车帘跳下来,抬眼一望,此处是一座丘坡上的半山石台,周遭林木葱郁,层层翠色环抱着石台,山风裹着草木清浅香气扑面而来。
不远处一座宽敞的四柱重檐凉亭凌空而立,檐角悬着银质小风铃,山风掠过叮咚轻响。凉亭四周轻纱垂下,林橙看不真切里面情形。
朝山下望去,月向湖静静躺在群山环抱间,天光落于湖面,粼粼碎光随水波轻轻晃动,湖边有一男一女在嬉笑打闹,远远瞧着约莫刚及笄的年纪。
“林医丞,这边请。”
林橙随宫人来到凉亭,轻纱撩起,安昭公主松松挽着发髻,懒懒地半倚在亭中宽大的沉香木贵妃软榻上。
贵妃榻左侧跪了一名面白俊秀少年,垂着眉眼专心为她剥核桃,玉盘里堆着满满的核桃仁。另一侧立着一名身形挺拔的少年,手持素纱团扇,一下下摇动,替公主打扇。
林橙目光从两名男宠身上扫过,先前教坊司的管事娘子所言果真半点不假,坊内有姿色的年轻男子,都被送进了公主府。
“你来了,快免礼。”安昭公主伸出手腕,“替我看看是怎么了?”
“敢问殿下身体哪里不适?”
安昭公主没有回答,催促她:“先诊脉。”
林橙指尖搭上安昭公主腕间寸关尺三脉,眸色微微一动。脉象滑利如盘中走珠,应指圆滑,轻轻一触便圆润流转,是典型的滑脉之相。
林橙指尖又轻按尺脉复核一遍,片刻后抬眸看向榻上之人:“回公主殿下,是喜脉。”
昨日她听闻圣人的病又严重了,太子坐镇长安监国,但皇后将手上有实权的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带来了东都,就算是官员本人没来的,家眷也都来了。
她拿不准这样的情形下,安昭公主有孕是一桩好事还是一桩麻烦,是以这话说得平静,无半分情绪起伏。
果不其然,安昭公主轻轻叹了口气,躺回贵妃榻:“果然是怀孕了。”
她拧着眉头,颇为苦恼:“这脉象,是几个月了。”
“回殿下,三月有余。”
安昭公主眉头拧得更深:“可我与驸马上次同房还是半年以前,这该怎么办呢?”
林橙大惊,这是她可以听的吗?
她不知怎么回话,静静等着安昭公主的吩咐。然安昭公主仿佛当她不存在般,自顾自念叨着:“还是得知会驸马一声,让他将这孩子认下。”
“可这孩子会是谁的呢?早知就不让侍官将侍寝记录都烧了。”
“不管了,孩子母亲是我就足够了。”
林橙垂着眸,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她并未见过安昭公主的驸马,但想来是一位心胸开阔之人,只有如此才配得上公主的尊贵。
“今日之事……”
“今日臣女并未当值,出诊亦无记录,无外人知晓臣女为公主看诊一事。”
安昭公主对她的说辞颇为满意,懒懒地招呼宫人送她离开。
林橙站起身往外退去,兹事重大,安昭公主才会假装郊游,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召见她,她自然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山风撩起轻纱,林橙正要退出凉亭时,低垂的余光捕捉到一个几分熟悉的身影。
月向湖三面环山,湖边断崖耸立,林橙瞧见一个粉衣女子提着裙摆爬上断崖,观察了一下正在湖边玩耍的男女的位置,而后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女子求救的尖叫声瞬间响起,林橙回过头,发现不知何时安昭公主已经坐直了身体,定定瞧着湖边的情形。
湖边的男子距离粉衣女子落水处十分近,他跳入湖中,几个摆腿游过去,抱着粉衣女子奋力往岸边游。
宫人侍卫们后知后觉地一窝蜂涌上来,湖中一时间热闹极了。
林橙又瞧了几眼粉衣女子,她湿透的身影与香积寺里掩面哭泣的影子重叠——是在香积寺遇见的那位娇憨可爱的娘子。
见人被救上来,林橙朝安昭公主行了一礼告退,此时安昭公主已躺回软塌,眉眼间带上几分肃杀凉意,想来是瞧见了这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林橙退出凉亭时与匆匆赶来的宫人擦肩而过,她听见宫人禀告道:“殿下,裴郎君下水救人湿了身子,榆阳殿下先带着郎君和县主回宫了。”
安昭公主懒懒地“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我们也回去吧,传话让驸马在倚云殿候着。”
林橙的马车跟在安昭公主后面,却没有往西苑的方向去,马车在山路上蜿蜒前行,停在一处合院外。
“林医丞,公主说今日既然已经出来了,便再劳烦林大夫一件事。”
林橙跳下马车,这处合院在半山腰,站在山路边望去,可以瞧见一个个村落从山顶排列至山脚。合院中,约莫二十多个身着青衫的小娘子排成两列,有的小娘子手上还拿着书卷。
安昭公主解释道:“这些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两个月前,我过来散心,发现田里干活的全是小娘子,打听后才知晓她们的哥哥弟弟都在学堂念书,家中只留她们干活。
“我将此事禀告给母亲,母亲不悦至极。她推行女学,连掖幽庭的罪女都能念书,不料在洛阳竟还有这等事,便允我在此处开设学堂。不瞒你说,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们从父母手上抢过来。
“这些小娘子能走路时便开始干活,大多身子都不太壮,今日你来了,正巧帮我替她们看看。”
林橙心中一动,问道:“此事太子殿下知道吗?”
安昭公主白她一眼:“此事是母亲与我的意思,与兄长有何关系?”
林橙沉默,若他日太子登基,皇后和公主失势,这女学还会存在吗?
看完诊已是午后,林橙若无其事地回了西苑,药典库的老医官不知去了何处,林橙坐到刚刚的位置,拿起手边的书,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几日后,安昭公主身边的宫人又来了,她大张旗鼓地进了女医署,点名要林橙为公主看诊。
叶向高匆匆跑来药典库:“定是你医术高明,美名远扬,安昭公主才会点名要你。你莫要紧张,公主不会为难我们这些下人的。”
话音落,她安慰般地拍了拍林橙的手。
在叶向高面前,两人心照不宣地表现起来,宫人焦急地催促林橙立刻前往合璧宫,颤着嗓音说不知公主染了什么病。林橙一边安慰她,一边慌慌张张在出诊记录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林橙随宫人来到合璧宫,入目是满目奢丽,垂花门梁皆红木打造,穹顶悬着大颗东珠垂幔,风动叮咚轻响。
进入倚云殿,日光透过碧琉璃四壁,漾开温润碧光。檐下东珠长帘垂落,廊间鎏金铜鹤吐着淡雅清香,长廊侧,活水渠绕殿而过,胖乎乎的锦鲤游曳翻跃。
安昭公主倚在廊下软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朝渠中撒鱼食。上次伺候在她身侧的男宠换成了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温润郎君,正襟危坐在她身旁。
见林橙来了,安昭公主捂着胸口气虚道:“林大夫,我这几日总是心口发闷、不思茶饭,你替我看看是怎么了?可是天太热的缘故?”
林橙放下药箱,装模作样地诊了一番脉,而后惊呼:“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她话音刚落,座在安昭公主身旁的驸马仿佛排练好的,立刻激动地大笑起来,眼含热泪地蹲下身握住公主的手:“昭儿,我们又要有孩子了!”
安昭公主亦含着泪望向他,好一副鹣鲽情深的场面。
这出戏中每一人都十分敬业,让人看不出一点不妥,林橙觉得他们若是晚生几千年,能逐梦演艺圈。
圣人和皇后的赏赐如潮水般送入合璧宫,各府听闻消息,也纷纷往合璧宫来。安昭公主以身子不适为由拒了大部分客人,与朝中心腹们在内殿待了一整天。
驸马不得不在外迎来送往,待林橙与侍卫们将合璧宫检查完毕出来时,正巧瞧见驸马躲在檐下廊柱后双手揉着脸颊。
林橙假装没瞧见,寻到内殿向安昭公主回话。
臣子们已陆陆续续离开,只有榆阳公主还在这儿与安昭公主诉苦。
“那小娘子家在苏州,父亲是个举子,考了十几年都未中进士,母亲家里经商的。这样的身份,连裴家大门都进不去,可偏偏成儿就跟被下了降头般,定要娶她。”
安昭公主问道:“那小娘子自己怎么说?”
榆阳公主轻哼一声:“她倒是个见好就收的,说不计较名分。我派人去查过,她随父亲进京这一趟,没少勾搭世家公子,也不知跳了几回湖,可让她逮着个冤大头了。”
安昭公主拍拍她的手:“此事急不得,成儿现在正是头热的时候,莫要与他硬碰硬,坏了你们母子情。”
榆阳公主站起身,轻声道:“你现下有了孩子,要多休息,父亲那儿我会看着。至于母亲和阿弟的事,你少掺和,左右我们都是公主,荣华尊崇少不了。”
安昭公主垂下眉眼,点点头。
榆阳公主离开后,林橙才上前来,她将鎏金铜鹤里的香全都撤了,又吩咐侍卫将几株夹竹桃挖了。
安昭公主点点头,夸奖了几句她心细,突然话锋一转,问道:“那日的事你也瞧见了,你说该如何惩治那小娘子?”
林橙淡声道:“那小娘子又未害人,为何需要惩治?人生在世,知晓自己想要什么难,去争取自己想要的更难,那小娘子活得倒是比许多人都明白。”
——至少比她明白。往日在学校,她也曾羡慕过别人成双入对,时不时就在宿舍嚎希望甜甜的恋爱降临在自己身上,但从未付诸过行动。
别人与她聊天,她懒得回;别人约她吃饭,她懒得出门。
好像除了江弋,她脑子里没记住过任何一个男人。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余光中,安昭公主若有所思地搓着指尖的云锦手帕,半晌,喃喃道:“知晓自己想要什么,去争取自己想要的”。
她忽的问道:“林大夫,我这胎,可有不妥?”
“并无不妥,公主身强体健,胎像安稳。”
她沉默半晌,似在低声自言自语:“纵有凌云志,可惜女儿身。”
林橙抬眸:“女儿身有何可惜的?”
安昭公主笑得几分无奈:“我生鸿锦时差点连命都没了,现下又怀上一个,待生产时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女子生育九死一生,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决定,更谈何其他。
“在母亲入宫以前,父亲就有两位嫔妃死于生产。”她眼眸黯淡下去,“幸而嫔妃之死无关江山社稷。”
林橙坐直身体,正色道:“女子生产九死一生是因为妇产一事不受重视,无论皇家还是民间,视女子生产而死为平常,无人费心去改变现状。
“倘若保障女子生产时的安全成为最紧要的事,妇产之术则会突飞猛进,女子所受生育之苦定会大大减少。”
安昭公主怔住,若有所思地望着林橙,直到她已退出倚云殿,还未回过神来。
次日一早,林橙从叶向高那儿听闻了八卦,安昭公主昨晚不知与榆阳公主说了什么,榆阳公主松了口,不日将以贵妾之礼接小娘子过门。
“不仅是贵妾的身份,榆阳公主还替裴郎君拒了好几门亲事,这小娘子嫁进去与正妻无异。”叶向高收拾好药箱,“以这样的出身嫁入裴家,真真是厉害。”
“你怎么还没收拾药箱?”叶向高推了推林橙,“安昭公主这胎是你诊断的,你得与我一道去诊脉。”
林橙从《江湖奇毒录》中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我也要去吗?”
林橙这才知晓规矩,但凡宫中贵人的胎初诊出自何人之手,即便往后不由自己专职照料,也需随同主诊医官一同入殿看诊一月,日日核对胎气脉象,保胎像安稳无虞。
幸而有叶向高在,林橙只需要在一旁站着发呆。
辞别安昭公主,林橙离开合璧宫,途经西苑大片莲池。池中晚荷盖田田,粉白荷花缀满水面,许玉章正立在白石栏杆边四处张望。
林橙瞧见他,微微诧异:“许郎君尚在休沐,怎会入西苑行走?”
许玉章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今日我是陪堂妹来的。林大夫为何会在此处?”
话音刚落,许玉章身后传来一阵轻快唤声:“堂兄!堂兄!”
许云月提着裙摆快步跑来,一眼瞥见林橙,露出几分讶异,显然也未料到会在这儿相遇。
她的目光落在林橙手提的药箱上:“你去给安昭公主诊脉了?”
林橙轻轻颔首:“你们俩这是?”
许云月当即亲热挽住她的胳膊,笑意盈盈:“今日申国公府卢娘子约我去荷夏殿玩叶子戏,传信宫人只说了殿名,不曾引路。我本想劳烦堂兄送我,可他终究是外男,出入内苑多有不便,正巧撞见你,不如你顺路带我过去?”
林橙眉头轻轻一蹙,伸手将她挽着自己的手轻轻扒开:“我亦不知去荷夏殿的路,况且现下还要赶回女医署,不能陪你。”
许云月又攀上她的胳膊,轻轻晃着:“就耽搁你一会儿,待我今日赢了银子,分你一半……不,三成,如何?”
二人一来一回正相互推拒,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清脆女声,唤道:“许六娘子。”
这嗓音林橙印象极深,当初在牢中她不敢抬眼,只有这声音一直萦绕在耳边。她下意识回头,终于瞧见了传闻中申国公府卢娘子的样貌。
许云月连忙敛衽行礼,可卢世晴全然没注意她,一双眼直直落在她身后的许玉章身上,打量的目光直白又不加遮掩。
许玉章被这般灼灼视线看得耳根通红,局促拱手一礼,匆匆退了下去。
卢世晴这才收回目光,面上转瞬堆起盈盈笑意,伸手扶起许云月:“方才那位郎君,是你家中何人?”
许云月老实回话:“是我堂兄许玉章。”
“他什么官职?可有婚配?”
二人站在池边闲话寒暄,林橙不愿掺和贵女间往来,趁几人注意力全落在一处,悄无声息地抽身离开,独自往药典库方向去。
途经花圃时,林橙瞧见几丛细碎黄色野花从泥土里冒出头,此花叶片奇特,她好奇地蹲下身细细辨认花叶根茎。
树篱不高,不出片刻,林橙从缝隙间瞧见两名青衣丫鬟快步从另一侧小路走过,说话声清晰传入耳中。
“娘子端午时被江世子拒绝后,还说此生绝不婚配,怎么今日又对那位许郎君上了心?”
另一名丫鬟压低嗓音:“吐蕃赞普之子不日便要抵达长安,听闻此番入朝,是专程前来求娶宗室贵女和亲。”
“什么?!”先前那名丫鬟惊呼一声,“难不成娘子要去吐蕃和亲?那地方千里苦寒,怎去得!”
身旁丫鬟连忙按住她:“娘子自然不肯远赴蛮荒,这才想着提前定下一门亲事。倘若日后真要令她和亲,已有婚约在身,便能以此为由推辞。
“而且娘子并未被江世子拒绝,江世子只是,”那丫鬟顿了顿,似是在寻一个妥当的说辞,“江世子太忙,没得空回娘子罢了。况且娘子之前只知他是羽林军,若是一早知道他是宣城郡公之子,定不会……”
两名丫鬟越走越远,之后的交谈听不真切。吐蕃赞普之子……若她没记错,历史上都是宫女前去吐蕃和亲,不知这话本会不会遵循历史。
自药典库回到清和坊,落日西沉,漫天铺着一层橘红薄霞。林橙刚回屋,一眼瞧见案几上叠着锦缎,五彩丝线整齐码放一旁,零露正站在案前细细整理。
见她归来,零露连忙起身迎上:“娘子,你可回来了。明日就是乞巧节,西苑的彩楼都搭好了,娘子你今夜可要赶紧些。”
每逢乞巧节,西苑会搭建壮丽的乞巧彩楼,贵女们需亲手绣制绣品挂上乞巧楼祈福。今日她回来时曾远远瞧见柳清沅与崔明舒含羞带笑地朝乞巧楼去。
零露兴致勃勃摊开花样图册,指着上头鸳鸯、飞鹤、并蒂莲一一细说时下京中贵女最追捧的纹样。
“娘子心灵手巧,去年的荷包绣得精美无比,可惜没能送出去。”零露沉浸在喜庆氛围中,“娘子明晚若遇志同道合的郎君,可将绣品相赠,算作一份心意。”
林橙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她唯一的刺绣功底是高中压力大时摆弄过几幅十字绣消磨心绪,这般古式针绣,是半点经验也无,偏偏零露还不停地夸她绣工好。
林橙捧着锦布丝线,一时手足无措。若是当着零露的面下针,立刻就会露馅。
她接过零露手中的花样图册,寻了个由头:“我往许六娘子府上一趟,约她一同商议绣样,也好相互参照。”
不等零露多言,她抱着锦缎、丝线与图册快步出门,刚踏入许府二门,与正要外出的许玉章撞了个满怀。怀中锦布尽数散落,五颜六色的丝线滚得满地都是。
许玉章慌忙蹲下身捡拾,捡着捡着耳尖悄然染上薄红。他将手上的锦布叠好,还给林橙时,轻声问道:“林大夫这般多锦料,可是要做祈福绣品?”
林橙整理着怀中的锦布丝线,并没有注意到许玉章的异常:“正是。”
许玉章捏紧袖口,语气几分吞吐:“不知……不知等你绣好之后,可否赠予我一件?”
林橙想起先前与许玉章在绛州抗疫,算得上零露口中的“志同道合”,当即笑着应下:“自然可以。”
许玉章眼底瞬时亮了几分,又匆匆寻了个由头告辞出门。
林橙坐在许云月的厢房中,笨拙地捏着银针找下针的地方,丝线在锦面上缠作一团。
许云月早已准备好明日的祈福绣品,对林橙带来的图册无丝毫兴趣,反倒是盯着林橙的衣裙看了又看:“白日里我就想问,你这身缭绫是贡品?”
林橙有些不自然地点点头。
许云月坐在她对面,审判道:“你哪儿来的?这样的贡品只有宫里才有。”
林橙抿了抿唇,她又不能说是江弋送她的。
正当她迟疑着如何圆过去时,许云月突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可是此次救疫有功,皇后赏你的?”
林橙豁然开朗,赶紧点头:“对,皇后赏我的!”
许云月嘟起嘴,口中喃喃:“皇后怎的不给堂兄赏几匹。”
“算了算了,此番前往绛州,你是豁出命来的。”许云月摆摆手,出去逗小辛夷玩了。
半晌她折返回来,一眼瞥见案上绣片,脚步顿住,满脸疑惑:“你这绣的是何物?怎一团黑云堆在锦布上?”
林橙脸颊微微发烫,指尖攥紧绣针,强辩道:“你看不出来?这是一只雄鹰。”
许云月眨了眨眼:“莫非雄鹰被黑云遮住了?”
“啊~”林橙哀嚎一声,挫败地将银针、锦布一并扔在案上,气鼓鼓地嘟起脸颊,不再动手。
第二日清晨,零露入房取绣品,一眼看见荷包上歪歪扭扭的花瓣,不由得面露诧异:“娘子,这花怎绣得……”
林橙面色大喜:“你能认出这是花?”
话音出口,她才察觉此话太惹人嫌疑,连忙一本正经地圆场:“许六娘子绣工实在拙劣,我怕她心中难堪,便故意胡乱下针,陪着她一同做得粗糙些。”
零露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心底暗自感叹自家娘子心肠柔软,事事都顾及旁人颜面。
入夜,整座洛阳城灯火如昼,长街两侧挂满七彩花灯,沿街摊贩摆满香包、丝线、糖糕,往来男女摩肩接踵,笑语不绝。
洛水河面漂浮着点点河灯,烛光映得流水粼粼,丝竹小曲顺着晚风四处飘荡,处处皆是乞巧节热闹光景。
圣人、皇后在上阳宫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席间众贵女穿针乞巧,热闹非凡。许云月一手流花针拔得头筹,惊得零露连连赞叹。
“娘子,许六娘子穿针引线了得,不像是绣工拙劣的模样呀。”
林橙面不改色:“她定是故意在我面前露怯,想害我。”
零露一张小脸垮下来:“娘子,今日我去乞巧楼挂荷包,您的荷包在一众绣品中真是……独特。这副模样,就算是有郎君心仪于你,咱们也送不出手呀。”
林橙想起许玉章之前寻她要绣品,若是知道她绣成这副模样,许玉章应该会后悔自己说的话吧。
等下,心仪于我?林橙回过头,一脸疑惑:“你不是说赠予志同道合之人吗?怎么又变成心仪之人了?”
零露眨眨眼:“志同道合是心仪的含蓄说法。”
林橙:……
幸好没送。
宴会结束,林橙顺着人流来到乞巧楼,高台之下人潮拥挤,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
她在人堆中努力往前拱,想快些将自己的荷包取下来,然而她怎么钻也越不过前面一排人,只得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但跳了几下还是够不着挂在上面的祈福荷包。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自她头顶越过,将她的荷包取了下来。
林橙下意识回头,还未看清是谁,身后人群往前涌动,她身形一踉跄,直直跌进一片坚实温热的胸膛。熟悉的手掌及时托住她的腰,顺势将人稳稳圈在怀中,隔绝周遭拥挤人潮。
林橙抬眸,直直撞进江弋深邃的眼眸,他垂眸,修长的手指翻来覆去把玩着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荷包,眉峰微蹙,似在细细打量。
林橙脸颊瞬时烧得滚烫,慌忙伸手去抢,带着几分心虚的乱:“还给我。”
江弋手臂一扬,轻轻松松避开她的手,眼底漾开浅淡笑意:“绣成这般模样,倒是辛苦你熬了许久。”
这话听得林橙脸颊愈发燥热,昨夜她确实熬了整宿,废了数匹锦布,反复拆了又绣,才勉强凑出一朵能勉强辨认的花。
只是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字字都像在刻意取笑她。
羞恼交织,林橙抬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他靴面,抿唇催促:“快还给我。”
江弋仿若未察觉脚下力道,自顾自地手指一绕将那只做工潦草的荷包系在腰间,与身侧雕工细致的白玉佩、宝石镶嵌的刀鞘并列一处,格外突兀扎眼。
他指尖擦过那朵歪斜的花:“绣得这般独一无二,还是别拿出去,任旁人取笑了。”
林橙目瞪口呆地盯着他腰间格格不入的荷包:“你确定……要带着这个?”
江弋从容地点点头:“也就我配得上这个荷包,若换了旁的人,定衬不出它独特的美。”
林橙瞠目结舌,望着他欲言又止,江弋倒并非谦虚,这抽象的荷包挂在他身上,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玉树临风的气质,反倒给这荷包添了几分贵气。
江弋的目光扫过怀中女子,这身裙子果然十分衬她。他心满意足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护着她穿过熙攘人群,离开乞巧楼的拥挤。
廊下花灯流光落在他眉眼间,江弋语气柔和:“此处乞巧节烟火繁盛,我们那儿并无这般风俗,不妨随处走走,好好瞧一瞧这般盛景。”
林橙有些不自在地想将手抽出,却被他反握得更紧:“街上人多,莫走散了。”
林橙声音轻若蚊蚋:“此处熟人太多,莫让人误会了。”
江弋眼尾一挑:“误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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