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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中的婚礼 “他活该死 ...

  •   撞钟声厚重而响亮,一下又一下规律地撞进门廊。圣坛之上,阳光照耀的的珐琅花窗变幻着绚丽的光彩,光斑从尖拱穹顶上飘落,漂亮得像是春日里翩飞的蝴蝶。

      季安伫立在穹顶下,微微低垂着脸,颊边被打上一层玫瑰色的光晕,细窄的腰身、纤薄的肩被洁白西服包裹,纤浓合度,仿佛一株垂露待放的娇粉百合。

      捧花饱满,被他捧在脸前,鼻尖与红唇都仿若被花朵们簇拥、轻吻着。细碎的满天星错落地点缀在盛放的白玫瑰间,洋桔梗穿插在边缘,犹如层叠散落的裙摆,神圣而高洁。

      钢琴声渐起,由厚重变为轻巧的旋律。
      馥郁的花香随之舞弄,在胸肋间跳着欢快的节拍。

      牧师手捧圣经,郑重问道:“顾先生,你是否愿意与季先生缔结婚姻,你是否承诺,无论贫穷或是富有,无论顺境或是逆境,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你都珍视你的爱人,陪伴他,爱他,直至死亡将彼此分开。”

      可可的涩苦气息从花香里泛出来,一阵阵,一步步地来到季安身前。
      男人身形高大,宽肩窄腰,深灰色马甲叠进黑色燕尾服中,银色领带夹闪闪发亮。他生得骨相锋利,眉眼浓艳,分明是极其张扬的五官,此刻却显得青涩腼腆。

      一如当年初见。

      “我愿意与你结婚,”他的声音很缓,很坚定,“无论贫穷或是富有,无论顺境或是逆境,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都承诺爱你,珍视你,陪伴你。”
      “季安,即使死亡也不能使我与你分别。”

      微凉的婚戒被推至指根,工艺复杂的钻石在无名指上璀璨夺目,但季安只看见爱人的眼瞳。
      深邃,纯透,装满着希冀和对幸福的向往。

      在神圣不容侵犯的教堂中,他们相爱。
      只这一瞬就仿若是不休不止的永远。

      有什么能使他们分别?有什么能让爱意都枯竭殆尽?

      季安近乎哀戚地望着丈夫,目光痴恋地一遍遍描摹那熟悉的面孔。

      牧师的声音再度响起,却仿佛飘渺在云端:“季先生,你是否愿意与顾先生缔结婚姻,你是否承诺,无论贫穷或是富有,无论顺境或是逆境,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你都珍视你的爱人,陪伴他,爱他,直至死亡将彼此分开。”

      徜徉于瑰丽长廊的钢琴声跃动着,奏至最高潮,旋律扬长地叩问着人的心弦。

      “安安,你愿意吗?”

      “无论生抑或死,你是否愿意承诺,爱我,珍视我,永远陪着我?”
      丈夫的眼瞳忽然变得钝涩,像是无机质转动的玻璃珠,骤然失去鲜活的光泽。

      像是游荡的漂泊客在迫切地寻求一个答案,抓住一根浮木。

      “我愿意,我承诺。”
      梦寐以求的爱人就在身边,幸福触手可得,季安像是在沙漠中终日饥渴的旅人,无法拒绝眼前潺潺的甘泉。

      我不能再离开你。
      季安来不及思考,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仓皇鸟雀,乳燕投林般扑进丈夫的怀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哭泣多日后的绝望乞求。
      “阿泠,我好想你……”

      季安无助地呢喃着,仿若寻求庇护所的可怜孩童,手臂、胸膛、脸颊都无法抑制地紧密依偎着眼前人,他的躯壳像是一株濒临枯死的树,枝桠迫切地向上攀缠,想从赖以为生的土壤中汲取营养。

      “你怎么会离开我…你怎么可能抛下我……”
      他惶惶地问,一双眼被泪浸得朦胧恍惚。

      模糊的视线中,一切都倒换了模样。

      咸湿的气息汹涌地漫进教堂,手中的圣洁捧花一瞬枯黄败落,糜烂腐败地摔进水里。
      瑰丽的教堂、梦幻般的婚礼、触手可及的爱人,都顷刻间溃散在盲目的黑暗中。

      海水侵蚀廊柱,淹没双腿,季安停滞在原地。
      掌心的温热也猛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湿冷的寒意。他所拥抱的仿佛不是朝夕相处的爱人,而是一副被海水融化血肉的枯骨,拖着他一同沉入海底。

      钢琴声却没有停止,反而越发急促、越发清脆,与翻滚的潮浪共奏一曲终章。
      直至最后一个音重重落下,《梦中的婚礼》走到尽头。

      季安千方百计妄图留住的、缝补的那道伤疤,终于显现。
      现实,赤裸,血淋淋。

      在黎明落至教堂穹顶之前,顾泠就已经丧生于茫茫大海。
      他和他的丈夫不曾沐浴在阳光下,不曾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

      “……直至死亡都不能使我们分离。”季安喃喃重复,泪珠掉进血染的海里。

      他看到,锈红的血色洇湿丈夫的脸,从双目淌下,从胸膛溢出,滚烫的、流动的,鲜血、生命、幸福如流沙,经由他无能为力的双手消逝在无垠大海中。

      抓不到,握不住,尸骨无存。
      幸福轻如鸿毛,在触手可及之时溜走。

      “又是…我又梦见你……”
      阳光穿透窗帘刺进来,覆在单薄的眼皮上。季安睁开眼,怅然若失。

      他坐起身,睡衣被冷汗浸得黏湿,连骨髓里都仿佛泛着一股针刺的寒。

      按亮手机,早上7点整。
      距离葬礼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腿像是灌了铅,他磕磕绊绊地走到洗手间。
      镜中人仓皇失措,鼻尖、脸颊、脖颈都淋漓是未干的泪,皮肤泛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双颊都瘦得微微凹陷。

      真可怜。
      他总是被丢下的那个。

      流水扑在脸上,季安沉默地洗漱完,一杯水送下药物,换上干净的衬衣西裤。

      监测颈环严丝合缝地扣住腺体,药效顺着血液循环,将一切翻涌不息的情绪都压住。季安望向玄关处的遗像,默不作声地出了门。

      今天,由他送丈夫最后一程。

      -

      西郊私人墓园内,雨绵如丝,斜斜地打在花岗岩墓碑上,将墨黑的刻字洗得透亮。
      整座墓园都落在空旷的雨雾里,来悼念的宾客接踵而至,拾阶而上,摇晃而行的伞面与林立的墓碑擦肩而过,一静一动。

      “哎,顾泠真可怜,年少成名顶什么用?死在海里,连具可以收殓的尸骨都没有,一大笔遗产不过是给别人做嫁衣。”

      “领证婚礼没办,法定继承白捡财产,这一年多的骂真不是白挨的,这下真是升官发财死老公,还白拿一个痴情的好名声,谁都想接……”

      “顾泠死了,他粉丝可还活着,葬礼的消息一出去指不定要怎么闹,克夫杀夫黑寡妇的罪名从出事那天起就给人泼上去了,遗产能不能到手还另说。”

      “小寡妇可不是省油的灯,一部cult片横空出世,拿下影帝后又莫名消失,再复出就搭上了顾泠,官宣、求婚、结婚不到一年就搞定。出道至今,他绯闻可不少,谁知道下一次他背后又站着谁?”

      “如果他是omega,被包养的新闻就满天飞了吧?那张脸,是alpha也照样有人惦记……”

      “谁不痴心妄想?如果是我——”

      窃窃私语混着风雨声飘进有心之人的耳畔。

      季安,他名义上的寡嫂。
      顾以凛推开车门,隔着朦胧雨雾望过去。

      未亡人站在黑伞下,微垂着头,素白的脸被伞沿遮去大半,远远相隔只看见高窄的鼻、微红的唇,以及一身寡淡的黑。

      他太瘦,领口露出的一截颈项单薄得吓人,骨节嶙峋地突起,从背后望去只看见脊背上两片蝴蝶骨浅浅隆起,再往下是收拢的腰、微翘的臀,西裤由大腿收窄至膝盖,紧贴小腿、掩着伶仃踝骨。

      腿太细,细得衬衫夹的弧度藏也藏不住。
      引人遐想万分,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我也一定会包养他,把他的尊严打碎,把他金尊玉贵地养在笼子里,让这样一个人依赖我、爱着我,非我不可……”

      顾以凛沿着青石阶向上走,打断那些人嘈杂的胡言乱语。

      他见过季安。
      在异国他乡,在唐人街的破旧影院里,季安在荧幕上闪闪发光,夺目得不可思议。

      那无疑是一张上帝宠爱有加的脸,颌面平薄,骨相高挺,沾上血靡丽又青涩。

      cult片很长,是典型的血腥暴力类邪典片。
      顾以凛却静坐在影院里,看完整整两个小时。

      《鸟笼》——季安的出道作,让他一炮而红,夺得国内外双项主流大奖。
      18岁初出茅庐,19岁就堂而皇之地摘下影帝桂冠。

      【他是天生的演员,他是所有导演梦寐以求的缪斯。】
      顾以凛无法忘记这句评价。

      而现在的季安憔悴得几乎瘦脱相。
      曾经在荧幕上灵动的天才演员,复出才一年,就在三个月里把自己搓磨成了空洞的、仿佛失去灵魂的人偶。

      只因为顾泠的死。

      顾以凛不愿承认,他竟对久未谋面的死人生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忌妒。

      如果发掘季安的是他,如果第一个镌刻这块璞玉的人是他该多好。

      雨落得太猛,让顾以凛不得不收回眼神,缄默地向上走。
      黑伞遮住冒犯的视线,他只是个来送行的普通宾客。

      他跟着人流往上走。

      沉沉的脚步声碾着雨声由近及远,前来哀悼的宾客相继离去,只剩雏菊花束堆叠在墓碑前,郁郁葱葱得接受风雨的浇淋。

      季安伫立在顾泠的墓碑前,像是一棵长久而生根的树,看着人们走近走远,沉默地陪伴着自己的亡夫。

      他听着一句句或是憾然或是慰藉的话语,唇抿得泛白,似乎这样能压抑住内心的涩痛。

      时间在向前走,却只有他被禁锢在那场噩梦里,周而复始地拥有、失去。

      滴答,滴答……

      似乎过了很久,似乎只不过几秒钟。
      嘈杂的议论声渐渐消无,雨声永不停歇,逐渐成为世界的主旋律。

      嗒,嗒,嗒。
      皮鞋踩进雨里的水声靠过来,再次漫进荒芜的耳蜗。

      视野瞬间模糊,又在频繁的眨动间缓慢清晰。

      “阿泠……”
      季安的手在抖,他声音极尽细微。

      他不再依托照片看见丈夫,而是近在眼前的、存在于脑中的一张脸。
      短短发茬,眉骨高挺,总是绷紧的下颌,以及鲜红单薄的唇。

      幻觉让死去的人再临人间。

      那是幻觉,不过再几秒便会退去。
      那不过是残留在他视网膜里的几秒图像,虚假,恍惚,是大脑欺骗的产物。

      但——
      就这几秒,让我停在这几秒。

      季安衷心地乞求,泣音在鼻腔嗡鸣,随着一声声蚊蝇般的呼唤跃出。

      “季先生,请节哀。”

      皮鞋踩上青石板,不等停留就步步离去。
      冷质的声音近在咫尺,熟悉又陌生。

      “阿泠!”

      顾以凛被猛地抓住。

      未亡人失神落魄地盯着他,执拗地抱住他的手臂,指骨用力到泛白。

      他像是等不及般从石阶上奔下来,黑伞都失落,发丝、眉眼被雨打得湿淋淋,滴滴水痕从下颌滑下,瞳孔如墨般水渍开的乌黑,狼狈却坚定。

      季安脊背发麻,不可置信地盯住眼前人,牙齿将下唇咬得近乎渗血。

      这张脸,和他的丈夫一模一样。
      他不会认错。

      他难以呼吸,风雨的寒凉仿佛蔓延到脸上,发木发冷,苍白得顿失血色。

      思念丝丝缕缕,无法抑制地要从封锁的心中溢出来。季安双眼酸涩,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在看见这张脸的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又是摆脱不掉的幻觉。
      但指间紧握的温度告诉他,眼前是真实的活着的人。

      “阿泠,”季安的声音都在颤,素白的脸垂下来,雨水落得更凶,他默声道,“我好想你。”
      “是真的…有温度的、不、不是幻觉……”

      “他死了。”顾以凛好心提醒,伞檐遮过季安头顶。

      季安骤然失色,黑白遗照冰凉地硌在胸膛,提醒着他残忍的现实。

      顾泠死了,他亲身跟着搜救了一个月,在确认无生还迹象的三个月里满怀希冀地等待。但奇迹没有降临,三天前海事法院就已宣判顾泠死亡。

      即便再相像,眼前的人也不是他。

      季安脸色苍白如纸,眼睫湿漉漉地抖。
      “对不起,我认错了。”

      他向后退开几步,又淋进雨里,笨拙得像只企鹅。
      水珠从黑顺的发尾滴落,腻开一片衬衣包裹的颈项,糟透了。

      “季安。”
      顾以凛唤他,黑伞又向前倾斜。

      “很喜欢淋雨吗?”他迎上季安错愕的眼神,面无表情道,“你不该不认识我。”

      “我是顾以凛,顾泠的弟弟。”

      季安攥着相框边角,眯起眼想,鼻尖翕动着用力呼吸,想要平息脑海中过于亢奋的中枢神经。

      呆呆的。
      跟电影里的真是一点不像。

      顾以凛的目光下移,看向那张被他护在怀里的黑白遗像。

      干干净净,一滴水痕都没有,就像是被人揽在心口的珍贵宝物。

      他注视着照片中的人,微长的发丝耷拉在前额,眼睛笑得眯起来,五官青涩又张扬,像一只哗众取宠的长毛狗,任人观赏的开朗。
      与缄默寡言的他根本半分相似也没有。

      “我听你哥哥提过你,”alpha眨眨眼,终于认出来,“顾以凛,我记得你。”

      “对不起,葬礼快要结束,我不知道你会来……”

      “别再认错。”

      enigma将伞柄递过来,转身向上,一身革履的深灰色西装覆盖宽阔的肩脊,冷硬又内敛。
      季安怔地握住,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顾泠的弟弟,顾以凛。
      那个远赴国外做精神治疗的enigma。

      他跟着顾以凛的脚步踏上台阶,男人伫立在墓碑旁,连一滴眼泪也没有。

      季安的心被那张相似的脸扰得不得安宁,完全无法深究丈夫口中那个被锁在精神病院中的enigma,为什么出现、如何来到这里、怎么恰如其分地叫出他的名字。
      他不自觉地开始打量顾以凛。

      视野里,是一张清晰到失真的脸。
      眉压眼,眼珠很黑,骨相过分利落,薄唇晕着过艳的红。

      男人高大,低着头面无表情,过于冷硬的五官显得很凶。
      就像是审视。

      “为什么看着我?”他问,“很好奇我为什么会来?”

      alpha仰着头,倾斜的雨伞在脖颈处蜿蜒着阴影。紧握住伞柄的指节上微光闪烁,是一颗打磨得几乎完美的钻石。

      戴在左手无名指,是高尚的婚戒。

      三个月了还在为亡夫守贞,季安很爱顾泠吗?
      顾以凛微眯起眼,略带恶意地问:“他是怎么跟你提起我的?”

      “疯子?”

      “躁狂症?”

      “还是杀人犯?”

      他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季安脸上的错愕,挑唇低声道:“他说的都没错。”

      “你既然爱哥哥,就别在弄混我们。又不是同卵双胞胎,怎么会到让人认错的程度,”顾以凛居高临下,指尖点了点那枚钻戒,又道,“看清楚,我是我,他是他。”

      “他做他万人称道的天才,我做我被唾骂的疯子。”

      温热的体温仿佛从钻戒蔓延到指节、手背,如燎原的火,径直烫得季安发慌。

      顾以凛的目光又落下来,看向遗像。
      “季安,我永远都不会这么笑。”

      “太蠢,太天真,半点都与我无关。”

      “还有——”
      他说:“顾泠活该。”

      “他活该死在海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中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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