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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师兄幸会, ...


  •   六年前的三更从未想过,他平日用来裁衣削果的戒刀,有日会血洗了佛堂。

      那一年甲戌,三更二十岁,修行于禅院。

      周国禁佛,拆毁寺庙三万三百三十六座,强制还俗僧尼六万一千二百人。

      他住了十余年的景空寺是座小庙,建于山中,与世隔绝,仅留僧人二十余。外头灭佛的风声,他的师兄们也有所耳闻,只是同他一样,他们自小被师父收留,赐名,没人能舍得这方清净地。想着寺内的佛像并非铜镀,不能铸币,也少有外来香火,他们本期望能这样躲过去。

      可事情还是未能如愿。

      惨案发生在秋天入夜时分。这日山中气温骤降,圆月初升。寺内一小僧搓着快冻僵的手刚关上木门,”?“一声,一支火箭直直地插在门上。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五支……

      着甲胄拿兵器的人陆陆续续从林中现身,有二十人。他们先是用火箭逼人开门,直驱入院,在佛堂持刀斧大肆破坏。僧人们正对佛堂,老幼一齐在院内跪地恳求,而那些人只是喊着,点火!点火!

      善啊,原来是这般无力的。

      四周火光通天,师父师兄劝他万万不可,三更听不见。他持双刀冲入佛堂,血光飞溅,斩十余人。混乱中他听见师兄弟们也起身在院中与人搏斗。

      一人堕杀道,救众人于烈火,自此佛身清净,再求不得。

      直至明月高悬,火势渐熄,惨白的地面上闯入者尽数倒地,佛堂已成半座灰烬。三更和剩下的僧人们在院中静坐一整晚,只是诵经。

      次日清晨,他们各自道别,往后六年,竟是再无交集。

      后来,三更入了三更天。曾经师父给他起的名字“三更”,本是调侃他幼时爱在深夜练武,没想却应了这巧合。他的确习得一身好武功,若入了正道,用其斩尽罪恶,倒也值得。可偏偏他看见,那夜熊熊大火映照出内心的,分明不是正义,也非恐惧,而是近乎异常的平静——他对人下手,是可如刀切肉般自然的。

      他是天生的杀手。

      成不了佛,他便成了一双活刀,无执,无惧,无结伴。在这样的乱世,太多人活得痛苦,又因恐惧而死不得,以杀渡苦者是他唯一能行的善事,他便做这个。他比任何人都适合三更天,是三更天中极出名的“求不得”尊者,无人知晓他所求为何。

      所求为何?

      他忽地回想起陆槐抓着他时,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那眼中没有对死的恐惧,只有极致的求生渴望。

      那人又是为何?

      既无惧死,又为何求生?

      正想着那人,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越来越近的清脆铃音。三更睁开眼,晨光微亮,他的马独自回来了。

      ***

      而仅三日后,原本骑马下了山,他念头中的那人,也回来了

      ——半死不活,以一种更狼狈的姿态回来的。

      那是个清晨。三更诵完经,听见马莫名叫了几声,推开门就看见陆槐面朝下,倒在竹屋的门口。

      这回倒不是公子哥打扮了:他的长发削短到了耳垂,仅留一条长辫,一身青素布衣,从裤腿到鞋都沾满了泥点土灰,右手前伸,紧攥着一团纸。

      ……

      又是他。不得不考虑这人是九流门的可能性。

      三更皱眉,探了对方鼻息确定还活着后,再一次把人背回屋内,平放在仅有的一张旧木草席床上。

      人还在昏睡,三更便取了他手里那团纸,展开——一张通缉令。

      那纸上的画像神似陆槐,下方大部分字迹已模糊,大概可辨得这样的信息:

      “案犯陆槐,高六尺,陆府……,刺杀其兄,伤及……数人,罪不可赦。衙赏…,全城通缉。“

      带着自己的通缉令来到一个三更天杀手家,实在不像是正常人的举动。

      三更收了通缉令,一双手探入那人的衣服,四处搜查,又将人翻过面去。这次倒没摸出什么令签来,还是一枚玉佩,一柄匕首。好在也没什么流血的新伤口,他轻叹一口气,起身,单手提起屋内的水桶便出了门去。

      良久,他端着那只盛了水的破碗再度迈入屋内,只见陆槐已经醒来,坐在床上,见他来,青年很自然地咧开嘴,绽开了一个笑容。

      “大师……恩人!”

      三更被这么叫得有些头疼。他递水过去,对面捧起碗就灌,水顺着下巴、喉结、一路湿到领口。

      “说过让你走了。”三更淡淡道。

      “我实在无处可去,大师父……”陆槐捧着碗,面露难色,“我下山后,有人的地方,到处都贴了这些悬赏令。腹上、背上的伤也没好,在外面我不敢睡觉,活不下去。”

      说罢,陆槐忽地翻下床,跪地俯首。

      “恳请大师父收留我十日!睡地上也好,请让我能有个暂歇养伤之处!陆槐愿帮大师父打水打杂,伤好了我自然就走,还有……”他从胸口拿出玉佩,举过头顶,“我暂时没有钱币,所以这玉请大师父收下,是我自小佩戴之物,品相甚好,至少在当铺能换得个好价钱。”

      屋内一时间变得极为安静。

      青衣的男子维持着跪地捧玉的动作,红衣僧人站着俯看他。

      收,还是不收?

      僧人乌黑狭长的眼睛,这时突然捕捉到了什么,他目光一凛,手如迅电般刺向那青年的腰侧。没等人反应,三更的手上便多了一枚令签。

      —— 锈色浸透的痕迹如出一辙,正是他上次收缴的那枚!

      陆槐见状猛一抬头,眼神惊恐不定,声音颤抖:“这怎么会在我身上!”

      没什么可狡辩的,一记刀光闪过,危险的刃边再度贴上陆槐的脖颈,渗出一颗颗血珠。三更盯着他,眼里是望不见底的黑。

      “这真的不是我的!请……请听我解释!上次归还后我从未见过它!可能是有人……”陆槐分毫不敢动,那刀加了几分力,他偏过脸,火烧般的灼痛让他不敢再说下去。短短几十秒,里衫已被冷汗湿透。

      完蛋了。

      他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和委屈,任由自己的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面。

      三更最后还是给了他说话的机会。

      他松了一分劲,问道:”你到底是什么目的。“

      “我……”陆槐把头垂下。

      三更正准备再度施力,那青年却抓住这空档,以极快的动作抽出匕首振开他的刀,又伏身快速后撤到几步之外,回过神时,那陆槐像是变了个人,他站着,毫无畏惧的浅色眼睛直视着三更。

      “什么目的,陆槐这个傻子当然不知道了。

      那个令签是我的啊。师兄……”

      他歪头抚摸着脖子上的伤口,分明的五官挂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师兄好身手。幸会,我叫……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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