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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Divined(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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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短暂的休整,这场旅程才真正开始。可第二日的博物馆和要塞的卡莱梅格丹城堡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想记录下来的灵感。
或许要去一些小城镇,毕竟心中的直觉告诉我,主角伊斯特也应该活在一片针叶林中,最好有个湖。
就像我曾经生活的地方。
当那阵裹挟着松香的风真正透过车窗扫过我的脸时,我已经看到了走在山林小路上的伊斯特,随着短笛吹出的陌生小调,惊起一林的飞鸟。
我掏出手机录了一小段车外的风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许是打猎或是采蘑菇,会遇到那株从未见过的暗红色的鸢尾花。
他们会第一次相遇。
我考量着故事中的细节,不知不觉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孟循从车上下来,在我前面伸了个懒腰,我感觉他又长高了一点点。
从房东手中接过那把钥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实木门,不算宽阔的空间里铺着繁杂花纹的地毯,木质茶几旁只有一张双人沙发,刚好容纳两个人。提着行李的手背被温热的手指轻拍两下,孟循顺手接过了我的行李。
里间是睡觉的地方,两张单人床已经占据了所有的空间。我本来还在担心孟循是否会觉得不方便,但他放下行李之后就开始新奇的看来看去,对每个角落都感到好奇,最后停在那个可以看到远山的窗前,兴奋的张望。
我倒是好奇他看到了什么,可他的身体已经挡住了那扇小窗的大部分视野,刚打算开口询问他看到了什么。
他已经回头让出一点空间:“朝因,好多羊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羊。”
我还以为有什么好看的,我怎么会觉得他长大了呢,明明只是从一个内向闷骚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外向黏人的孩子,我故意逗他道:“是诶好多羊啊,那我们今天中午吃羊肉。”
“啊?”我感觉他已经石化在窗前了,不死心的询问我,“真的吗?今天中午不吃行不行,明天中午再吃吧。”
我看着悠哉的羊群,手指划过窗沿的月季花瓣,“为什么?”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今天刚见到这些羊。”
我一本正经的解释道,但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今天吃的不会是今天这些羊,明天倒是有可能。走吧,去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
“不吃羊肉吗?”他已经明白我故意逗他玩,凑到我身边追问道。
“不吃。”
他又问道:“明天也不吃吗?”
“不吃。”
简单吃过饭后,我们去参观那间著名的河中小屋,全世界最孤独的房子。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即使它孤单的立在那块大岩石上,看上去不太牢固,但我却觉得它应该非常安全,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踏足。
伊斯特或许会被鸢尾花灵藏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人能够找到,最孤独最安全。他会说:我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亲爱的,放我走吧。
鸢尾花灵会怎么说呢?你为什么执迷不悟,我只是想救你。
伊斯特:你只是囚禁我。
鸢尾花灵:你想被献祭吗?他们是想献祭你,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决定你的一切,你为什么要回去。
伊斯特:你现在不也在决定我的一切吗?你又凭什么呢?
鸢尾花灵:如果我把他们都杀死,你还有回去的理由吗?
伊斯特:我恨你,艾瑞丝。
艾瑞丝:我恨你,伊斯特。
我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我发了疯的质问他,明明他才是受伤害的那个人,还要接受我的坏脾气:“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他要来惩罚你!懦夫!你这个懦夫!”
……
我搭在栏杆上的手不自觉的垂落,孟循的碎碎念打断我的思绪:“最孤独的房子,现在应该不是很孤独,大家都来看它。”
我抬眼注意到四周的人群,怔愣了一瞬后,叹了口气:“确实。”
纠缠和恨意就留在那一瞬间吧,毕竟是他们彼此的气话。
对不起,那是我的气话。
第二天的安排是徒步,之所以会有这样一个环节,是因为小时候我总是那个等待的角色,潮钰开始上初中之后不再每天都住在孤儿院,我希望他的陪伴,所以他回学校的时间不是周日的下午,而是周一的清晨,天光刚现,露重,路远。可现在回头在想,潮钰那时候的身影好像变矮了,是因为我长高了。
1,2,3…17…69…89…95,96,97,98,99,99,99,99……
潮钰说,我只要在孤儿院的大门口,周五从一个特定的时间开始数,数到一百时,他就会从那个小坡之后露出身影。
当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心底的那个数才落下:
100(100)
“潮钰!”我向他奔跑过去,与他在路的中间段汇合,“我刚数到一百,你就出现了,真的!”
“朝因,这周过的怎么样?”他穿过我的身体,拉上身后那个孩子的手。
是梦啊,我的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弧度,一瞬间都忘了放下。
我突然想看看土坡之后的100个数究竟延伸到了哪里,可我只能走到幼时测量过的距离,远远不够,我应该还要再往前走一点,可再走过去就是一片空白。
你究竟从哪开始倒数呢?
手腕的震动将我从睡梦中唤醒,天已经蒙蒙亮了,潮钰,我已经很多天没有梦见过你了。
孟循已经洗漱好了,从客厅走进来,靠在门框旁:“朝因,起床吃饭了,房东夫人给我们送了一些核桃面包还有蜂蜜,我已经道过谢了,还送了一些我们带来的零食。”
他看起来很开心,说出这些好像希望得到我的表扬,毕竟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快夸我。
我从床上下来,路过他时拍拍他的肩膀:“做得好,辛苦你了。”
匆匆吃过早饭,我们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的行李,正式开始了今日的徒步旅行。
太累了……还没走到三分之一,我已经开始喘气了,孟循担忧的眼神已经快缝在我身上了:“看我干嘛?往前走。”
他伸出手对我说:“我拉着你走吧。”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拒绝了:“没事,我可以。”
但孟循还是故意放慢了脚步,找着话题稍微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朝因,为什么不坐缆车,而选择自己走上去?”
我想了一会儿,上山的野路让我累的有些不能思考,我停下来休息了一下,看着飞过的群鸟喘着气说:“有些…东西…要翻山越岭的…付出,才能获得……”
昨天晚上的梦境还纠缠着我,我不知道潮钰到底走了多远的路一次又一次的回到我身边,所以才设计了一场漫长的徒步,这场旅行的目的地是哪里,要获得什么,我一时也想不清楚。本来是打算将这段旅行作为伊斯特的朝圣之路,所求是红色鸢尾。但现在感觉我并不满足将这场旅行放置在这个情节,可无论如何,我总要自己感受旅途中的某个瞬间:“长路漫漫中,起码只有一小段…我需要亲身体会。”
孟循听到我的回答,侧过身子与我对视,透过松树林的零落光影被他分割,他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比碎光要亮一分:“看来山顶的美景,不是你想要的。”
我的心跳好像停了一瞬,下意识躲开交汇的视线,不解的情绪切实的堵在我的胸口,我摇摇头否认道:“那是意外的惊喜。”
本来平静的情绪因此变得不安与焦躁,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孟循突然喊了我一声,我还以为是自己想的太认真停了下来,但他喊完又不说话了,让我本就有点焦躁的心情更加躁动:“怎么了?”
“朝因,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在孟循眼里,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夜场的包厢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难道那时候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我冷静了下来:“嗯,记得。”
他好像很纠结,我抬头看到他抿着嘴角一脸严肃:“朝因,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你会后悔帮我吗?”
我不知道他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孟循未免太过自卑了,难道我的想法有那么重要,足够让他困在原地或一连走出几十里?我想的比喻让自己觉得有些好笑:“你觉得我想象中的你是什么人?”
孟循突然开始加快了脚步,走到我前面:“反正不是一个特别自私的人。但…相反我是一个特别自私的人。”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跟我相处了快一年了,恨不得包揽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年还因为我生病的事情跟我大吵一架,这怎么也看不出孟循有多自私。
“我的…爸爸妈妈,我从没和你提过。他们在我高一时因为车祸去世了。”
“那天是下半学期的期末考试,下着很大的雨,他们在接我的路上出的车祸。甚至没有抢救时机,救护车到那时,已经基本上宣布死亡了。”
“我那天一直在等,从大雨等到雨停,天都黑了,我还在等,直到通知我的那个电话。”
他走的有些快,我安静的听他说完匆匆跟着他的脚步,觉得他对自己过于苛刻了,他既不是司机也不是下雨的天空:“那…又不是你的错。”
“朝因,我分不清…我父母对我究竟是爱多一点还是…控制多一点。所以,我一直想逃离他们。”
我也跟着他加快了脚步,斟酌了一下该怎么开口能够缓和一点:“想逃离的话…那就不算是爱吧。”
“可是…可是当我接到了那个消息时,我的心里竟然没有那么难过。葬礼上,我甚至是强迫自己流了几滴眼泪…因为…大家争吵不休…我也应该装一下。”
他越走越快,我直接跑了起来抓住了他的手,在他回头的时候发现他并没有掉眼泪,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走那么…快干嘛?我本来就走不动了。”
“抱歉。”他轻声向我道歉,顺手一把把我拉到他身边,眉头紧锁愁绪都快溢出来,我想松开手,一下子没能抽出来,或许他需要一个安全寄托吧,就像那个夜晚绑在我和潮钰手臂上的那件衣服一样,我放松了手掌,任由他握着。
他下了很大的决心,干燥的手掌心都有些湿意:“你…不会觉得我很自私吗?”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这又算什么自私呢,但如果说不觉得,他反而会觉得不安:“一点点吧,如果你真的很自私的话,这件事就不会一直让你说不出口了。”
他将我的手握的更紧了,好像怕我会逃走一样:“后来…奶奶生病,我明知道她治疗时很痛苦…却违背她的意愿,因为我不想…我不想她离开我,所以让她受了很多苦。”
如果他奶奶可以活下来,一定也会选活下来的,因为孟循如此在乎眷恋的一位老人必然给予了孟循很多过去不曾有过的东西。
“孟循,她只是不想让你痛苦,因为她爱你,她不想拖累你。你也只是舍不得她,你只是想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些不算自私,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我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掌,停住了他的步伐,想起刚刚自己的那个比喻却不觉得好笑了,“我的看法很重要吗?你别忘了你是在哪遇到我的。”
他很认真的看向我,非常郑重的说道:“你救了我。朝因,你是个善良的人。”
我确实救了他,但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人,我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什么善良的人了:“我并不是,我是为你去的,我有目的性。我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孟循。”
他摇了摇头:“朝因,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是你的签售会,我当时来做临时兼职。我摔跤了,离开休息室的路上你叫住了我,给了我一盒饭,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高中的时候,但他提及的事情我毫无印象,都快怀疑他是编的:“嗯?如果看到你,我不会忘记的。”
“可能是因为当时戴了帽子,没抬头。”他随意的解释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认真的看着我,“朝因,什么叫为我而去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姑且相信是自己记性不好,本来不打算告诉他是不想跟他建立特别深的连结,现在选择告诉他是不想让他一直陷在他毫无付出的虚假想法中:“孟循,其实签售会也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读高中的时候我和现在不一样,帮了一个人却被混混报复,那天是你把打我的人诓走了。不然,我可能会被…打死。”
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我猝不及防的被拉进一个怀抱之中,勒着我的两条手臂力气大到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我突然想起了新年生病的时候,他说要是他在就好了,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所以…你那天在的。”
“不太够。”
孟循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我好像更看清了他的灵魂。
鼻尖嗅到他身上的香味清晰而浓烈,他明明和我用一样的洗护产品,我却感觉他身上的气味和我不同。
我突然知道这场旅途的目的地是哪里,要获得什么,来不及和他煽情就离开这个怀抱掏出手机记录下来:“我想,我知道这场漫长徒步要获得什么了。”
去那个从未有生人踏足的地狱,你为我将自己囚禁于此,我要去取回你的灵魂。
伊斯特带着失去灵魂的红鸢尾花艾瑞丝去往地狱,希望她拿回灵魂获得新生。潮钰,我是否也能够将这个故事写完,拿回你的灵魂,让你有另一种新生呢?
他已经被我落在身后几步,疑惑的询问我:“什么?”
我不想将这些零散的东西说出口,私心希望这个故事写完时孟循依旧陪在我身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