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鸢尾花》折三水

54、Divined（二）

　　出现的奇怪氛围被我用一个玩笑化解，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走完了接下来的流程。直到一个人独处时，才开始腾出时间思考刚刚的情绪是什么。
　　思来想去只有记忆中的鸢尾花香越来越清晰，思绪中飘着一缕关键，却怎么也抓不住。
　　困意袭来，我放弃了思考，心想到时间自然会浮出水面。
　　我手中已经没有存稿，新的想法零零散散的记录在杂乱的文件夹里，其中一个文件点开了好几遍却还在犹豫要不要着手去写。
　　孟循坐靠在书房的那个小沙发上玩游戏，假期到来之后变得越来越黏人，我让他上客厅或房间玩，他就开始一味地保证自己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还可以兼职端茶倒水的工作。
　　这是关键吗？想想他二十岁的年纪，虽说比荆忆月和陶休风大了一点，但也不应该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吧。
　　“怎么了？”孟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撑着椅子靠背盯着电脑屏幕，“你已经看着这个文件夹页面很久了。”
　　“没事，只是在犹豫新书写什么。”我不自觉的将鼠标的光标从那篇文件上移开，“或许我应该休息一段时间再开始。”
　　他将一直拿在手上的冰果汁放在我的手边，玻璃杯壁上已经挂着小水珠，他手握过的地方留下一点指印：“我也觉得休息一段时间会更好。”
　　我端起那杯果汁，指腹印在他留下的指印上：“嗯，休息一下吧。”
　　其实那篇文件里是空白的，连文件的命名都是一串乱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将光标从它上面移开。是想让孟循注意到，还是不想让他注意，我也分不清当时那一刻的想法。
　　我的目光随着转过转椅的动作，追随着他坐在茶几旁的小沙发上，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恍惚间发现自己好像太过想要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了。
　　是这样吗？是想要他的关注吗？明明是怎么变得主动要他走近自己。
　　窗外突然造访的一阵暴雨，是南城夏日的常态。然而今天好像出了些意外，孟循匆匆的站起身：“衣服和盆栽都在外面，我去搬一下。”
　　“快点，我和你一起。”我也跟着他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跑出门。
　　他径直的跑向温室旁的盆栽，我也匆匆的去收那些衣服，一股脑的收在怀里就往客厅跑，丢在沙发上。
　　我注意到盆栽没有几盆，可孟循迟迟没有回来。疑惑促使我又一次的跑出去查看是否发生了什么。
　　一出门就看到孟循光着上半身蹲在院角的树下不知道在搞什么。
　　“孟循？！下雨了，你在干嘛呢？”我拿过门边的伞，撑开去接他。
　　他听到我的声音，回过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是献宝似的站起来捧着用衣服包裹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抬手用伞撑住他的头顶，低头看他手掌之中，是几只眼睛还没睁开的小鸟崽崽。
　　孟循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小鸟，语气里带着愁绪：“朝因，它们的窝被风掀翻了，我又不敢直接碰它们。”
　　“为什么不敢直接碰？”我带着他去到掉在地上的鸟窝，将伞夹在他的脖子边，跑去温室找来烧草木灰剩的一点稻草。用仅剩的稻草修补了一下还有形状的鸟巢。
　　“因为我害怕啊，还没长出毛，看起来这么脆弱。”孟循隔着衣服把小鸟放回修补好的巢里，雨势已经减小，变成了柔和的雨丝。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挑选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将鸟巢重新放回树上，用刚刚的衣服翻了面擦着身上的水珠。
　　我伸手要过那件衣服，擦干他碰不到的背后。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带着凉意的皮肤，我看着他的脊背突然意识到，他在我眼里确实不是一个小朋友了。
　　他裸露的皮肤让我突然想起上次黑暗中他意义不明的行为，莫名的羞恼占领了我的大脑，我气急败坏的将衣服扔还给他，思考着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还追在后面笑嘻嘻的喊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只看到那场阳光雨下他的笑容，亮的几乎让我晕眩。
　　其实我以为他忘记了之前争吵时我答应过他的事情，毕竟他从来没有再提起过关于我的治疗方面的事情。
　　但这次我准备出门去见穆棠时，他刚好坐在客厅，问我准备去哪里。
　　我迟疑了一瞬，思考他是否记得那个约定，我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他记得而烦恼还是因为他忘记而难过，带着试探的语气：“我去找穆棠。”
　　“我陪你一起去。”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跟在我身边。
　　我正在换鞋，看着他的眼神里探究他的心意是否坚定：“不用陪，没关系的。”
　　“我不能去吗？你明明答应过我，会带我一起。”他半跪在我面前将另一只鞋子摆好，意料之外的是他温热的手心握住了我空下来的手，“带我去吧。”
　　我好像被他仰头看向我的神情迷惑了，猛然回过神的一瞬间抽离了自己的手掌，我匆匆的扫过他一眼，因为莫名生出的心虚而感到不悦：“走吧。”
　　孟循不能进入诊室，只能留在外面的小会客厅中，他孤零零的坐在那里，我有些担心的看了他一眼。
　　穆棠应该觉得有些好笑，关上门的时候说：“朝因，孟循已经二十岁了，不是幼儿园的小孩。你这个家长的身份已经入木三分了。”
　　我没有反驳，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意。
　　……
　　“然后呢，当你被沈潮钰从背上放下之后。”穆棠尝试着带我回忆最后一段关于沈潮钰的记忆。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时看到的却是费力睁开眼睛看到潮钰向小楼奔去的场景，我想要说出这个结果，但整个人都开始冒冷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他回到了……抱歉，我接受不了。”
　　“没事的，放轻松。我们已经很厉害了，慢慢来。”穆棠揉揉我的肩膀，让它放松下来，“你现在非常的安全，一切都过去了。”
　　“嗯。”我的情绪有些低落，既是因为那段回忆也是因为治疗停滞。但我也明白，真相没有完全揭开，治疗的结果怎么能向前呢。
　　“聊点轻松的事情吧。”穆棠坐回到我对面带着温和的笑容柔声道，“你觉得如果沈潮钰长大了会是什么样的呢？”
　　我设想过的，如果潮钰活到现在是什么样子的，但我无法对另一个人说出口，就像我无法在那乱码的空白文件里打下任何一个字。
　　“没有想过吗？”穆棠看我没有说话，轻声道，“或许可以试着想想，因为他肯定也想知道在你心中他长大的样子。”
　　我摇摇头：“太自私了。”
　　“不是的，别想太多。”她没有试着强行扭转我的想法，而是安慰性的拍拍我的手背，露出一个笑容说道，“可以请孟循进来和我聊聊吗，我需要他的帮忙。”
　　帮忙，需要帮什么忙呢？我不觉得自己需要孟循的刻意帮助，那只会把他和我绑的越来越紧，只会给他带来很多新的麻烦。
　　就把他和自己绑的越来越紧吧。突然冒出的想法让我觉得意外和震惊，我下意识的转头看向百叶窗缝隙里的他，好像是掩盖自己的慌乱。
　　“朝因，这不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的，你也需要向前再迈出一步。你要相信他，正如你选择相信我。”穆棠放缓语气轻声说道，让我感觉像在哄骗我一样。但她不知道，我甚至没有完全相信她，真假参半的“真相”，我不应该害怕的，毕竟我是受害者。
　　她或许觉得我在害怕，是否敢把心底破碎的地方展露给孟循，我想的却是如果这些事绑不住孟循，他离开时再将这些事变成刀子捅在我身上时，我和他都不会回头，赌一把吧，多疑的沈朝因，不管是哪个结果都没关系：“没关系，告诉他。”
　　“你确定吗？”穆棠对我的利落的回复感到意外，再确认了一遍。
　　我点点头，但真的走出诊室看到孟循的那一刻，我的平静有点破碎了渗出的是紧张和抱歉，我知道承担别人沉重的过往是一件让双方都感到疲累的事情，但我已经没办法反悔：“穆棠有话要对你说。”
　　我以为他会直接去诊室，却没想到他走到我身边，皱着眉一脸担心的看着我，低声询问：“朝因，你希望我进诊室吗？如果不希望的话，我可以不进去。”
　　孟循在思考这是我的选择还是穆棠的强求，我心中的抱歉又多了几分。但仔细想想不过是一些编织过的往事罢了，知道或不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又能改变什么。于是轻轻的把他向诊室推了一把，把他推进我的过去：“去吧，我同意了的。”
　　我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让孟循知道潮钰的存在，但对潮钰深深的负罪感让我在看到孟循出来的时候不免还是生出一些紧张。
　　我下意识的躲开他的目光，没有多问，只是向穆棠告别离开。
　　走出诊所的大门，孟循依旧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但他呆愣在电梯里一直不按下楼键，我知道他还是想说些什么的。我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他：“怎么了？”
　　下一秒我就被他拉进怀抱之中，上一次紧的有些痛的拥抱是高考结束那天，我思来想去只能得出这个拥抱的意义是可怜我：“你是在……”
　　孟循立刻打断了我没说出的后半句，拥抱变的更紧，他的声音带着有些难过的呜咽：“我不是在可怜你，沈朝因。我只是…有些心疼和不安，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薄薄的衣服下，我的半张脸都快被他的体温蒸红，连同那响如擂鼓的心跳声，我的心底涌出一股满足感，我必须承认这种满足感来自于被填满的占有欲。
　　我拍拍他的背，让氛围变的轻松一点：“先别管那些，我要热死了。”
　　回去的路上，孟循安静的坐在旁边，时不时的看向我然后像是要把目光钉在我身上，我打断他的思绪：“在想什么？”
　　“在想报哪个驾校合适，拿到驾照后，冬天我们去自驾游吧。”
　　“好。”我不太相信这个回答，但也懒得去拆穿这不碍事的借口，“说起来你不跟朋友们一起毕业旅行吗？”
　　孟循难得表露出他的迟钝，等我提起才开始拿着手机翻找他们俩最近的动态，但口中给我的回答却是想和我去旅行。
　　我想了想那个空白的文件，或许可以试着写下点什么，关于我心中成年的沈潮钰：“也行，刚好要去采风找找灵感。”
　　“嗯。”孟循的注意力还在手机的动态中，随口答了一声，等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兴奋的看向我：“嗯！真的吗？带我一起去？！”
　　“孟循，你上辈子肯定是个跟屁虫。”我看着他的反应，没好气的调侃他，“跟着别人干什么都这么开心。”
　　我看着他没有反驳露出的灿烂笑容，不知道我的那些往事给他带来了什么，不知道那些对他来说重不重要，但我想他真的很在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