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我太阳雨》萧离英

54、冬天已经来了 怔愣完

　　怔愣完之后，又是一笑。

　　真好啊，迟月姝的沉落的心情在看到那个人之后瞬间明媚。

　　——何雅梨由衷的希望迟月姝能够开心。

　　——这样好的人，应该开心才对。

　　办公室里，高三教导主任王青雯看着站成一排的女孩子，有些头痛。

　　把打架的两拨人分开后，两个办公室她都去了，大概了解了情况。

　　即使那几个欺负何雅梨的女生把话说得再漂亮、再怎么用好听的话粉饰自己，在阅事多年的王青雯眼里，她们的话语依旧漏洞百出，根本掩盖不了霸凌何雅梨的事实。

　　迟月姝与林玉宴亲眼所见，许愿用手机拍下的教室里的视频为证，种种证据都足以证实，这群人确实对何雅梨实施了霸凌。

　　调出来的实验楼监控中进厕所前穿着校服的何雅梨，和披着校服穿着裙子从厕所飞奔出来的何雅梨，也是一项有力的证据。

　　王青雯指尖按住鼠标，画面停在何雅梨背影离开监控画面的一幕，抬头环视一周，看向林玉宴：“这里都是女孩子，男孩子出去。”

　　林玉宴轻轻蹙眉，有些担心地看向迟月姝，迟月姝对他眨眨眼，无声做了个“放心”的口型，示意没问题她能解决。

　　林玉宴轻轻点头，出了办公室，门“咔哒”一声轻响后，脚步声停在门边，呜呜声不断的寒风被掩在门外，屋内静得针落地可闻。

　　王青雯看看习惯性低着头的何雅梨，再看看她身旁站着的一脸淡然的迟月姝、眼神清亮对着办公室摆设左瞅瞅右瞅瞅的许愿，扶额叹了口气，对着她们摆摆手：“你们三个都坐下吧。”

　　许愿没客气，王青雯话音刚落，她已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迟月姝刚提步，余光中瞥见何雅梨站在原地紧紧攥着衣角，一动也不动。

　　迟月姝没有犹豫，拉起何雅梨的手腕，两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何雅梨的手腕冰凉，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衣角而泛白，整个人像一只受惊过度随时都会应激缩进角落的小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来多余的注视。

　　迟月姝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别怕，有我们在。”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何雅梨僵硬的肩膀微微松动了几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王青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心疼，后是欣慰。

　　学校虽然一直明令禁止校园霸凌，可那些藏在监控死角、无人听见的角落里的阴暗，却从未真正绝迹。学生间的捧高踩低、旁观者的沉默避让、某些老师的纵容与不作为、乃至少数人的视而不见，都让受委屈的人，连开口求助都觉得是种奢望。

　　见过太少世面、世界单纯到只有黑白两色、从小就被教着“懂事”的孩子啊，在家只能依靠父母，在学校唯一能指望的便是老师。可真当伤害落下来的时候，父母只会让她忍，总觉得只要她不吭声、不惹事，日子就能平平安安地熬过去；鼓起勇气向老师求助，最后也往往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的痛苦无人看见，于是，也不再信任父母和老师——在她眼里，人生中这两个她唯二可依靠的重要角色放弃了她，她也就不再奢望能够得到救赎。

　　世界上还是有好老师的，只是她没有分辨的能力，心酸与委屈沉默至今。

　　王青雯自认为不是最好的老师，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处在最好年纪的孩子如花一般枯萎凋零。作为高三教导主任，她虽然分管高三，但权责覆盖全校，更有责任护着每一个处在关键期的学生。

　　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王青雯看着何雅梨时，眼底的严厉尽数褪去，只剩下温和。

　　“雅梨，别害怕，欺负你的人我已经安排在隔壁办公室单独谈话，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再为难你。”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冬日里晒得十分暖和蓬松的棉絮，棉絮里藏着的温暖阳光一点点裹住何雅梨紧绷的神经。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紧绷的肩膀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平稳。

　　何雅梨依旧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细小的泪珠在眼尾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来。她习惯了忍耐，习惯了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此刻突然被人这样温柔对待，反倒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手脚该怎么摆——真正意义上的手足无措。

　　王青雯处理过学生间的各种突发情况，眼下面对心防颇重的何雅梨，不用多想就在心中选出了最适合眼下情景的交谈姿态。

　　王青雯拉过一把椅子，在她们对面坐下，语气愈发柔和：“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也知道你一直不敢说。但你要记住，被欺负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对于老师来说，每个学生在我眼里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的性格很温柔，但这不是别人可以随意伤害你的理由。”

　　“她们做的事，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记过、通报、家长约谈，一项都不会少。以后如果再有人敢找你麻烦，不管是当面欺负，还是背后议论，你第一时间来找我，或者找迟月姝和许愿同学，好不好？”

　　王青雯看向迟月姝与许愿，笑容与她的语气一样柔和：“你们都是很好的孩子，善良、勇敢、有正义感。在同学最无助的时候站出来，这份勇气，比再好的成绩都难得。”

　　何雅梨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好。”

　　王青雯看着何雅梨半晌，抛出一个在心中构思过的想法：“雅梨，愿不愿意换个班级？”

　　何雅梨闻言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王青雯，被咬出凹痕的唇瓣上下张合，呆呆地重复王青雯的话：“……换……班？”

　　王青雯肯定地点点头：“对，换班。离开现在让你不安的环境，去一个没有人会欺负你、大家都很友善的班级，安安心心读书，到时候考一个好大学。”

　　这话说出来虽然简单，但是王青雯也有自己的顾虑——去了新的班级，何雅梨能跟上新班级的学习进度吗？能成功融入新班级吗？她被同学伤害过，还会毫无芥蒂地接受新同学吗？这件事会不会对她的人生有影响？

　　大人的世界比还没进入社会的孩子更复杂，也看得更加透彻，考虑的、担心的事物更多。

　　不过，新环境再怎么样也比何雅梨的现状好。

　　何雅梨怔怔地望着王青雯，那双长久覆着阴霾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光。

　　换班……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锁了太久的心门。

　　何雅梨从前不是没有幻想过。

　　幻想过不用再看见那些带着恶意的眼神，不用再在走廊里下意识低头绕路，不用在每一节下课都绷紧神经，担心下一秒又会被堵在角落。

　　可那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被要求忍耐，从来不敢奢望，有人会为了她，做到这一步。

　　迟月姝察觉到身边人的颤抖，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轻轻贴着何雅梨的，无声地告诉她：我在。

　　坐在何雅梨另一边的许愿也坐直了身子，余光瞥到迟月姝的动作，学着她的样子轻轻贴住了何雅梨的另一边肩膀，眼神认真，没有半点平时的散漫，显然也是赞同这个决定的。

　　被一左一右包围的何雅梨，久违地感到了安心。

　　何雅梨鼻尖发酸，眼泪终于不再克制，顺着苍白的脸颊轻轻滑落，没有哭声，只有细碎的、压抑不住的颤抖。这泪水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突如其来的、不敢置信的温暖。

　　王青雯静静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温和的目光包容着她所有的情绪宣泄。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让这个孩子痛痛快快哭一场，把憋在心底的阴霾全都释放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迟月姝掏了掏兜摸了个空，给许愿丢了眼神，许愿从口袋摸出几张纸巾，一边为何雅梨擦去眼泪一边小声嘟囔着：“别哭啦别哭啦，以后都没人敢欺负你了，我和迟月姝都陪着你呢。”

　　大概是温暖的触碰与真诚的话语给予了何雅梨力量，何雅梨吸了吸鼻子，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王青雯，声音轻得像羽毛轻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我愿意换班。”

　　简单的五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也宣告着她终于愿意走出那个困住自己许久的黑暗角落。

　　王青雯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她轻轻点头，语气郑重而稳妥：“好，老师来帮你安排，手续我来办，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要等着去新的班级就好。新班级的班主任我认识，人温柔负责，同学们也都友善，你一定会适应的。”

　　王青雯顿了顿，又看向迟月姝和许愿，目光里满是赞许：“以后在学校，还要麻烦你们两个多陪着雅梨，多照顾她一点。”

　　迟月姝微微一笑，轻声应下：“王老师放心，我们会的。”

　　许愿也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们身上！以后我们仨就形影不离，谁也别想找她的麻烦！”

　　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玻璃上凝结出一层朦胧的水汽，将窗外的萧瑟隔绝在外。而办公室内，暖黄的灯光温柔地洒在三个女孩身上，将她们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柔和。

　　何雅梨看着身边一左一右陪伴着自己的朋友，看着眼前温柔可靠的老师，轻轻擦去眼泪，嘴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些曾经让她辗转难眠的恐惧，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那些独自咽下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尽头。

　　新的环境，新的开始，新的温暖。

　　曾几何时，她真诚地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好起来，同时又清楚的明白，她的人生根本不会好起来。

　　迟月姝的出现如此突然，始料不及地出现在何雅梨生命中，打碎包围着何雅梨的阴霾。

　　何雅梨看着温柔注视她的三个人，心想：她的人生，终于要慢慢好起来了。

　　——

　　迟月姝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从前的何雅梨没有想过找更加公正的老师寻求帮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