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铃》铜铃铃铃铃

16、消息 楼外熙熙攘

　　楼外熙熙攘攘的，阿音推开木窗探了探，有些羡慕地感叹道：“这座城虽不大，街上倒是热闹的紧，从我们昨夜入住这间客栈到今天清晨，一直都有人来人往的，真真是好玩极了。”

　　璎铃坐在窗外，伸手去摸床上躺着的人，可惜巧儿现在只有一副灵魂附在纸人上，探不出什么温度，也不知道她现在的状态怎么样了，眼下的情况，也不好请位郎中来看，徒有忧心。

　　昨夜巧儿忽然晕倒过去，几人手忙脚乱，也顾不得看路过的喜轿，急匆匆进了家客栈定了两间房，将巧儿安顿好，一夜自是无话。

　　天方蒙蒙亮，程千一便背着剑来叩门，说要到城里打探一下情况，见巧儿还未曾转醒，也是眉头紧锁，只能让三人先在客栈里歇着，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梅花糕嘞麦芽糖……”窗外有货郎的叫卖声，身后还跟着一串孩童们的嬉笑，璎铃见阿音眼巴巴地往窗外瞅，恨不能把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忍不住好笑，解下腰间钱袋：“阿音，反正也没什么事，你到街上看看我们要买些什么吧。如今巧儿姑娘尚未苏醒，还不知我们要在遥州城里待上几日，置办些东西也是好的。”

　　阿音晃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我不是不担心巧儿，只是外面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太新鲜了……”

　　璎铃牵过阿音的手，仍旧是感受不出什么温度，但一路走来，这个照着自己刻画出的小姑娘已然成了自己最亲密的妹妹和朋友，如果可以的话，她真希望能一辈子和阿音在一起：“好啦，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也很想出去看看的，但巧儿还需要有人照看的，就烦请我们的阿音小姐带上我的眼睛，为我在遥州城好好地逛上一逛吧，钱袋里的钱应该足够你的用了。”

　　阿音得此态度，欢喜起来，哼着歌儿就飞一般地出了客栈，璎铃见她如此高兴，心头也松快了不少，开始回想昨夜的一切。

　　当时她看的清清楚楚，坐在喜轿里的新妇突然转过头来冲着她们笑，而巧儿在与新妇对视的那一瞬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尖叫一声便昏了过去。

　　当时已近夜幕时分，街上点了朦胧的黄色灯笼，璎铃惊鸿一瞥，没大看清楚新妇具体的容貌，只记得她姿容甚美，端坐在喜轿中，嘴角似是噙着一抹笑，无论怎么看都算不上哪里可怖，巧儿为什么会惊吓到昏过去？难道她与那名新妇有旧吗？

　　璎铃越想越觉得兴奋，看昨夜举行的婚礼的架势，分明是大户人家，如此也好打听消息，说不定就能帮巧儿姑娘找到她的身世，事情进展的如此顺利，让她忍不住对程千一的归来生出期待，程大哥一定会带消息回来的。

　　门外咚咚敲了两声，璎铃心下警觉，轻手轻脚挪到门边，压低嗓音：“什么人？”

　　有人殷勤道：“我是福来客栈的小二来福，这位小姐，昨夜您一行人入住小店匆忙，招待不周，掌柜的特命我来送一壶热茶并几样点心给您赔罪。”

　　程千一没回来，巧儿还躺着，璎铃独自一人有几分怯，但想到也许能从小二口中打探些什么，犹豫再三还是抽中门拴开了门：“烦请您将茶水点心放在桌子上吧。”

　　来福抬眼，见开门的是个极端庄秀气的姑娘，通体气度倒是不凡，似是哪家小姐，嘴上又甜了三分：“这位姑娘，您看着眼生，怕是第一次来我们遥州城吧，依我看，您这姿容气度都能和张员外家的小姐有的一比了，要是您一人走在街上，满街的儿郎都能看您看的转不开眼呢！”

　　璎铃见他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生的憨态可掬，满脸的稚气尚未褪去，出口却是十分油嘴滑舌，禁不得在心中暗叹在市井中混多了的，到底有几分本事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也是久经磨练了，要是在叶家，她的那些哥哥弟弟敢这样在姑娘面前说话，少不了要挨祖父一顿板子的。

　　来福一边摆开提篮里的点心，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可心的话儿，璎铃心下一动，佯作好奇道：“张员外？是这遥州城里很有名望的人吗？”

　　她的提问似乎打开了来福的话匣子，他捞了个木凳直接坐下，兴致勃勃道：“那可不嘛，张家家资颇厚，还是京城大官的本家亲戚，年年都有人从京城来送回年礼，那阵仗，可真叫人眼红！张员外早年做我们遥州城的太守，在城中一呼百应，好不威风，就是可惜张家子嗣不丰，张员外膝下只得一女，这位姑娘就是我刚刚说的张小姐，城中人都传她生的花容月貌、貌美如花、国色天香、清丽脱俗，令人见而难忘，更绝的是，她还是位才女，五岁便能吟诗，十岁便以一副《绿牡丹图》名振花会，引得城中女子纷纷追捧，文人骚客皆以养出极其稀少的绿牡丹为荣，话说这绿牡丹，可谓是千金难求……

　　来福越说越兴奋，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拿起桌上的点心就吃，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

　　璎铃觉得他十分有趣，并不打断，反而做出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模样。

　　被漂亮姑娘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来福不自觉燥热起来，嘴上说的也没个把门：“到了这位张小姐十五岁及笄礼的时候，张员外更是在花会上当众宣布，要为自己的女儿选一位德才兼备的好儿郎做夫婿，还要陪送半个张家做嫁妆。依我看，谁要是娶了张小姐，不仅能一朝富贵，还能和京城的大官攀上亲戚，那往后可就是一步登天，平步青云啊！可惜可惜，君生我未生，此等殊荣，到底是落不到我来福身上，怜我来福一世聪明，风流倜傥，竟败在了年龄上，除了年龄小些，我哪点比不上陈家的那个白面小子……”

　　“停停停”，璎铃有些听不下去来福的自吹，她捕捉了关键信息：“陈家？张小姐已经嫁人了吗？既然嫁了人，你们都应该称呼她为陈夫人吧。”

　　来福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拍拍手心的残渣：“嘿嘿，客官，这您就不懂了吧，陈家昨夜才举行的婚礼，我这一时半会儿改不过口也很正常嘛，您一行人昨夜在街上应该见到了，哎呦喂，那阵仗，张家住城南，陈家住城北，遥州城这么大，张家小姐的喜轿都进了陈家的大门了，她的最后一台嫁妆还没出张家的二门呢，啧啧，张员外这豪横的模样，真真是让城中人都看花了眼。”

　　看来昨夜他们在街上遇到的新妇，就是这位张家小姐了，巧儿也姓张，她们二位会有什么关联吗？璎铃心下一动，追问道：“来福，你可知道张家小姐的闺名唤作什么？”

　　“嘿，这……这我当然不知道了，大户人家的姑娘，哪有随意往外说这些的，就算她们敢说，我也不敢听啊，要是被人知道我打探这些，张员外还不把我抓进牢狱里打一顿。”来福涨红了面皮，这才有几分少年人的无措：“那什么，我爹，不是，掌柜的还让我去街市买鱼，我这都误了时间了，要是买不到新鲜的鱼，回来又要挨骂了，我先走了啊。”

　　“也是，是我冒犯了。”璎铃懊恼自己的失误，连忙道歉。

　　“嗨，多大点事，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我来福，嘴可是最严的了。”来福把胸口拍的啪啪响，逗得璎铃眉眼弯弯笑起来。

　　她一笑，嘴角荡漾出两个梨涡，让来福又心痒起来：“说起来，我们城中今夜有灯会呢，肯定热闹极了，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带你去。”

　　璎铃摇摇头：“感谢来福小哥，我妹妹还病着，我要留在客栈里照顾她，怕是没功夫去看灯会了。”

　　来福奇怪地环视一圈，并没有看到什么妹妹，房里只有这位漂亮姑娘一人，他还以为她愿意一个人和他聊半天，是不是也对他小子有意，毕竟他来福也算是南街儿郎里数得上名号的，要不然李家的二丫头，还有杜家的小女儿，干嘛每日凑在一起盯着他笑。

　　不过人活一世，就图个痛快，既然人家姑娘无意，都编出莫须有的妹妹来搪塞他了，自己肯定也不能纠缠，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来福像一尾灵活的鱼，正要窜出去，迎面撞上个高大的背剑少年，被他眉头紧锁的模样吓了一跳，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什么人！”程千一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客房，退出去才发现就是这间，见立着个陌生少年，警觉起来。

　　璎铃盼了半天，程千一可算回来了，她从来福身后钻出来：“程……哥哥，你可算回来了，这是店里的小二来福，他来送茶水。”

　　程千一见璎铃没事，放下心来，侧过身让来福出去，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关好门，坐下来拿出布袋里的东西：“璎铃，以后要记住，不要随意给人开门，这些久经市井的人都不是好相与的，好在只是个半大小子。”

　　璎铃拉开椅子坐下，兴致勃勃地追忆：“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以前我们家里的七弟也是喜欢这样油嘴滑舌地逗人笑，那一年我和二姐姐拌了嘴，躲在假山后哭，七弟爬上爬下地给我做鬼脸……”，她猛地一滞，想起自己如今的尴尬处境，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了，不过才出来了几个月，在叶家的一切竟都像前世过往一样遥远了。

　　千一正盘点着桌上的东西，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下意识道：“不能这样想，这些小子们是长久混在市井勾栏瓦肆里的，心思未必单纯，他见你生的这样美，性子又好相处，难保不会起了些别的心思，我们一行人住在人家店里，他们想要做些什么，我们就被动了。”

　　璎铃没有说话，她想起以前在家时，七弟嚷嚷着自己要长得像大哥一样高，等三姐姐出嫁时背着她上轿，她脸上羞，总是作势要去拧他的嘴，当初自己傻乎乎地被大伯母哄上喜轿，也没来得及告别，七弟事后知道了，会不会伤心呢？五婶婶早逝，他没有母亲陪着长大，表面上没心没肺，实则是个心思敏感又细腻的孩子。她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与惆怅，自己真的能顺利回到叶家，回到从前的日子吗？

　　“阿音呢？怎么不见她？”千一把黄纸、朱砂和桃木条分装好，这才意识到房里十分安静，要是阿音那丫头在，少不得要在旁边叽叽喳喳个没完了。

　　璎铃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街上太热闹了，我让她代我出去瞧瞧，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吧。”她想绕到窗子那儿去看看有没有阿音，走到内室才发现巧儿不在，只有一张纸人落在地下，心里当下一紧：“程大哥，快来看！巧儿，巧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