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小柳夜泊天

29、夜趣之一万颗星星

　　一阵清凉的夜风拂过，见贤眼皮子开始打架，他两条长腿屈起来，侧脸靠在大腿上就要开始睡觉。
　　但小橘能让他睡吗？今晚就是一个熬鹰的夜晚。

　　小橘凑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见贤，见贤，你都不好奇刚才河里的是什么吗？”

　　见贤睁开一点眼睛缝儿，“是什么？是不是水猴子？”
　　向小橘就在他身边，她不仅是一个大活人，她阳气充沛，胆色过人，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在她面前造次，见贤充满了安全感和松弛感，懒洋洋地一点不怕。

　　而且，要是那个妖魔鬼怪特别厉害，向小橘应付不了，那大不了他就和向小橘一起交代，反正有向小橘陪着，怎么样都好。

　　小橘把他的脸蛋捧起来，不让他蜷缩睡觉，而是指着河水的方向让他看，“是河狸。”

　　见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困意消散了一大半，“河狸？”
　　这种极为稀少的动物，他只在动物世界里看过，有一点印象，不过因为这个动物长得不是很可爱，极少关注过。小橘骤然提起，见贤觉得神奇无比，好像打破了次元壁一样。

　　小橘笑了一下，炫耀似的给见贤介绍说，“这片有一只很大的河狸，在这里生活了至少两年半的时间。”

　　“真的吗？”见贤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收不住，有点儿兴奋地，朝河面张望，“我看不太清楚，在哪呢，还在吗？”

　　“刚才在，不过你刚才叫那么大声，可能把它吵走了。”

　　见贤愤愤地用自己被捆在一起的手锤小橘的肩膀，“还不是你害的。”

　　小橘笑着把他的手按下去，“我带你去看它建的堤坝，离这里不远的，要不要？”

　　见贤猛猛点头，“要！”

　　两个人站起来，小橘带见贤沿着河边走，在河水的水声中给他介绍说：
　　“这一片叫做猫儿坝，七八年前政府在对面的狗儿坝修了护堤和人工河，接着又建了许多安居小区，所以猫儿坝的居民都搬走了，最后搬空了，只剩我们家一户。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一般情况下，只有我会来这里。”

　　“既然这里人迹罕至，你来干什么？”

　　“发呆，或者钓鱼，有时候运气好可以钓几条，简直跟过年没区别。”

　　见贤听着只感觉很新奇，“听起来很有乐趣。”

　　小橘默默翻了个白眼，不过，见贤和楚尧一样，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觉得钓鱼有乐趣也在所难免。

　　到了河道较为狭窄的地方，小橘蹲下来，打开手电筒，把那处用树干、树枝、石头、泥巴、自然界中的各种杂物堆叠夯实的的河狸坝指给见贤看，“呐，很厉害吧。”

　　见贤本来以为只会见到一个低级智慧的动物粗制滥造的小型障碍物，不过这也够他觉得神奇欣喜。可随着小橘的手电筒打灯，展现在他眼前的造物却足以称为“工程”，它横跨七米宽河面，两端深深嵌入岸堤，结构敦实，严丝合缝，完全阻隔了水流流向下方。

　　小橘说，“这个我给取名叫做小长城，是我看着一点一点建起来的，那只河狸特别勤快，有时候一个晚上的进度就很让人咂舌。一开始我以为，对河狸来说这么宽的河面，它顶多建个减速带就很厉害了，后来我发现这水完全被拦住了，这里有一段时间变成了一个湖泊。”

　　见贤心里软乎乎的，对那只遥遥谋了一面的小河狸敬佩不已，“牛逼。”

　　认识世界，改造世界，从来就不是人类独有的能力。

　　“不过，这里这有河道的地方有点深度，岸上其实地势还算平坦，要是真被养成湖泊，马上就能淹没这一大片野草，淹到我家去啦。因此我有一个习惯，我会定期把河狸坝拆出一个大洞，让水通到下游去，尤其是汛期或者打台风之前。”

　　见贤忍不住笑了，“你一毁坝，小河狸又去修坝，等它修好，你又去毁。”

　　小橘点点头，“没错，这里是我的地盘，也是它的地盘，我们得有一个保持平衡的相处方式，有时候我会直接砸出一个大洞，但是像今年雨水不多，我就只把河狸坝最上面一层削掉，先保证这边有蓄水。”

　　见贤一直听到的那个河水淙淙的声音，就是水流通过河狸坝从湖面里泄入下游河道的落差声。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河狸坝很可爱，小橘和河狸的相处很可爱，于是向这这个地盘的主人向小橘祈求道，寒潭一样的眼睛亮盈盈的，“我下次可以来吗，白天的时候来，趁光线好，我想拍拍照，做一个环境调查报告。”

　　小橘主人大方极了，“可以啊，不过你做环境调查报告是干嘛？”

　　“就是兴趣课加学分用的，我们学校有很多兴趣课，我之前就参加过演讲和国画，拿了两个学分呢。环境调查倒是很少人报，不过，人少的话老师就能集中精力，指导我做出一份拿高分的报告。”

　　很多同学把兴趣课当做混学分或者逃避作业的工具，但见贤却很用心。他从小无论做什么，都会以一个认真的恒心相待。

　　听到学校两个字，小橘的眼神黯了一下，“你们学校挺好。”

　　见贤拿着小橘的手电筒往别的地方一照，刚好照到一只一动不动的小□□，“哇，有青蛙！”

　　小橘笑着拉过他的手，往来时的方向回去，“这片小动物很多的，天上飞的有乌鸦猫头鹰，水里游的有鱼虾蛇，小点的呢有蟋蟀蜻蜓，大点的就是野猫果子狸。”

　　“真的吗！在哪，哪里有？”
　　见贤听完，找不到方向地东张西望着，他平时主要生活在高门大户和巍巍学府，出去玩也是那种被人类社会的规则反复检验、严密包裹的场合。如今小橘带他来到小动物云集和生活的野区，让他生出了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奇妙体验。

　　虽然不久之前，这片野区还是他的黄泉路分叉口。

　　看他这幅样子，有点傻气，小橘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暗道一声城巴佬。

　　见贤左顾右盼了一圈，实在找不到任何动物的影子，只能焦急地回过头来找小橘。

　　他个头明明比小橘高，可求人的时候那眼帘垂得低低的，嘴巴噘得高高的，用两个被捆在一起的手拉了拉小橘的衣服，像哀求妈妈或者姐姐带自己买玩具的一个小孩一样，“带我去看吧，求求你了。”

　　原来只有楚尧、傅三那种人的求才是打出来的，见贤的求是诱出来的。
　　原来南宫见贤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虽然铁骨铮铮，可是内心跟个天真的小孩一样，怕鬼，喜欢童话。
　　小橘暗暗记下他的攻略要点。

　　小橘轻笑，摇头说，“我和它们又不是朋友关系，它们察觉到人类都会躲起来的。”在见贤露出失望的表情之前，小橘又说，“你今天中午送了我三样礼物，我现在给你一份回礼。”

　　“哦。”见贤兴趣缺缺，现在没有什么比小河狸、小乌鸦更能激起他心湖涟漪的。

　　小橘接着说，“我送你一万颗星星。”

　　在理智上明明知道她送不出一万颗星星，可因为向小橘刚给他展示了河狸长城，好像她真的无所不能，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在听到一万颗星星时，见贤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如果换了楚尧或者别人，此刻应该哈哈大笑起来，嬉笑向小橘大言不惭、白日做梦。

　　可见贤却会问：“什么一万颗星星？”
　　他抬起头，这个夜晚是阴天，本来月明星稀，却有一大片云朵挡住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朦胧微薄的银光。

　　“你闭上眼，我说睁开的时候再睁开。”
　　见贤闭上眼，感觉到小橘拉起他的手，带他进入到野草丛里，他的鼻尖嗅到了草丛的土气，走了大概十来步就站定了。

　　“可以了吗？”

　　“睁开眼吧。”

　　见贤十分期待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只有如墨的草丛夜景和黑暗中小橘模糊的轮廓，他心里暗自提醒自己，怎么会有一万颗星星这种事，不过却没有任何被耍了的不悦。
　　“什么也没有，小骗子，快把灯打开。”

　　小橘用身上带的小棍朝草丛里扫一圈，几秒后，悬空出现了一两点幽暗的银黄色，并且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一明一灭的。

　　见贤望着那一两点微光，愣住了，“这个是……”

　　他正犹疑着，十点，百点，千点，无数的银黄色微光从周遭各处渐次苏醒过来，点亮了草丛里的这块空地。

　　是萤火虫。

　　向小橘没有骗他，她送给他一大片的萤火虫。

　　见贤表情茫然，那一秒钟，眼眶却迅速红了。

　　幽深草丛里，上万只萤火虫开始缓缓飘升，直到漫天飞舞，织就出一方浩瀚璀璨的宇宙，而见贤和小橘两人置身于这条繁星闪耀的银河中，见贤双手掬起面前一捧微光，那两个光点就在他手心悬空飘浮着，他的心好像就被这两个光点充盈满了，再无他求。

　　“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见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说，“我很喜欢，谢谢你。我觉得……很浪漫。”

　　他有紫外线过敏，平时白天总是要刻意避光，夜晚的星光倒是可以不避，可星光与他终究隔着许多光年的距离。
　　如果是萤火虫的光，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照拂，可以近在咫尺地亲密靠近。

　　漫天的萤火虫在深夜草丛中拉开盛大而静谧的梦幻光阵，一阵风吹来，所有的草丛都随着风的方向抚动，所有光点都随着风的方向飘动散开，见贤的心仿佛也随着风吹草动，明明眼前的光是冷的，他的心却已经开始化开。

　　他难以自持地用捆在一起的手圈住小橘，把头低下来靠在她的肩膀上，感动得稀里哗啦，“谢谢你，真的真的很浪漫。”

　　“记得许愿。”小橘暗笑，又悄悄记下南宫见贤的眼泪也不是打出来的，而是感动出来的。

　　见贤软软应着，“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