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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1:隙中驹 他仿佛看见 ...

  •   一、
      伤口愈合速度快过想象,可能是年轻,可能是命贱,可能两者皆有。

      到第三天,春台已放弃无谓斗争,赵先生也终于不再捆着他。

      他断续地发烧,烧得不高,就是昏沉。

      发烧让人变成一道傍晚的河,只顾往前流,怎么也没有尽头,看着金光热红,内里却慢慢冷下去,时不时还要发抖。

      烧得口渴,春台想起冰箱里有汽水。

      呆的那个小房间西晒,一到傍晚就热得离谱,但春台还是拿着可乐回房间去了。有本小说看了一半,心悬着落不下。

      那是一本儿童版《安妮日记》,注音带插图,也属于前任房客。

      春台读到安妮一家住进密室,用一块木板盖住入口,便无法放下。又不知多久,正到关键处,听见门口的声音。

      赵先生回来了,他条件反射地发抖,如书中发抖的犹太一家。

      今天不知怎么,赵先生迟迟不尽兴,春台也烧得发昏,头一热主动,几分钟后结束了。赵先生去洗澡,春台折回去接着往下看。

      纳粹出现在密室外,赵先生的声音也出现在门框里。春台的心一揪,僵硬得说不出话,手死死捏着书壳。

      好在赵先生只是笑了一声:早这么乖,也不用吃那么多苦头。

      二、
      大约是这句话的提示,春台似乎找到了出路。

      手机被没收了,那个房间的小说们便编织成一片浓厚芦苇荡,千曲百折,时间流到这里就走不动。

      之后几天,时间就这样,忽快忽慢地流逝。流过现实时快,流过小说时慢。

      原本在间隙中读书,逐渐在间隙里上床。现实被虚幻压缩得越来越窄,窄如一个喷嚏,打完喷嚏,他就跌进书里,不发烧、不疼痛,更没机会难受。

      甚至为了快点儿结束,他都恢复几分殷勤:随便你干什么都好,随便你怎么干都好,快点儿完事,我还没看完。

      故事看得越多,他离现实越远,离那个藏在书后的原主越近。

      原主人有很多书,且不大爱惜,总在读书吃东西。

      春台猜测他不止一个夏天读了《笑傲江湖》,大约小房间太热,他又读得太痛快,西瓜汁都滴在独孤九剑上;冬天多半在看《欢乐英雄》,春台认得出来,绝对和王动一样一动不动窝着磕瓜子,瓜子屑都掉进书缝。

      原主人读书又饥又渴,春台步他后尘,如饥似渴。

      等到赵先生回来,他便夹一支笔作书签,收好书,回到隔壁去,做一个乖巧又麻木的玩具。

      乖巧和麻木从不带来怜悯,反叫人看破软弱可欺。

      那天他感到自己变成村里的那只羊,它也被人这样草。

      那只羊的缰绳栓在鼻上,他的缰绳栓在脖上,肺里的空气慢慢告罄,他受不了,就按赵先生吩咐的,说安全词。安全词有时是水果,有时是动物,没有定数。

      那天是西瓜。

      他翻着白眼,抬起手指说,西……

      脖子扯得绳结更紧,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很奇怪,晕过去前,他竟然想:我要死了,我再不会知道他是谁了。

      三、
      他叫赵灯灯。

      春台觉得这名字有点滑稽,揉了揉眼睛,没看错。

      看日期与年纪,这位赵灯灯应当比他大不少。不过他写下这些文字时,还只是小孩子。春台几乎能看见那只小小的手,和他现在一样摸在发黄的纸张上。

      想起这个,春台缩回手,在身上擦了擦,隔着一张抽纸,翻过一页日记。

      赵先生离开关门的一刻,他就弹了起来,冲进小房间,去找一本日记,之前找小说偶然翻到过。

      原主人赵灯灯大约没有强迫症,小说、试卷、检讨、日记都乱七八糟叠放一处,一拉开抽屉,各个年龄段的他就一丛蝴蝶一样飞出来。

      春台少有一起玩很久的同龄伙伴,村里的孩子随时会离开,跟父母去他们工作的城市,这几乎是他第一个能一同长大的朋友。

      不过这位朋友多半是个天才,三四岁已在读书。五六岁上了学,便开始记日记。

      一开始还有些“真是有意义的一天”之类的陈词滥调,很快便没有了。他似乎逐渐发现,日记是个倾诉倒霉经历好垃圾桶。

      妈妈撕掉我的小说,让我专心学数学;好热,学校里那条小狗热死了,我也又罚站了;老师说要借一把十万块的琴给我,我决定不学了,不管妈妈怎么说都没用。

      哦,怪不得有乐谱没乐器。他学过小提琴。那琴呢?

      如同自己发明了一个寻宝游戏,春台忘记被勒痛的脖子肿胀发痒,兴致勃勃投入那堆杂物里,历经一个下午,终于翻找出有关小提琴的全部拼图。

      一开始是妈妈送去的,学了几堂课,老师就推荐给别的老师;别的老师上了一两堂课,便推荐给老师的老师。

      在最后那个老师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儿,叫冯悦姐。

      一开始,他笔下不大客气,说她嘴大,请她吃什么东西,都一口咬掉一大半。

      而后两人慢慢熟悉,不再叫姐,用力写下:“她是没拿我当小孩,但她拿我当小工!!!”三个感叹号,卡通式空心的,特地用水彩笔涂红,力透纸背。

      后头更不遮掩,写冯悦不只是嘴巴大,更是大嘴巴,那边的事一定要不能叫她知道,不然朋友恐怕没得做。

      最后一次出现冯悦,是老师要借他一把十万块的琴。

      老师说想见他父母,认真地谈谈推荐他去国外拉琴的事,赵灯回绝了,并且不再去上课,并且卖掉了他的小提琴。

      他写道:这太贵了,而且只是一个开始,可预见是个无底洞。

      冯悦倒是蛮搞笑的,竟拍着胸膛说赞助我。我怀疑她压根算不明白到底需要多少钱。不过,这挺好的,算得清楚就不好做朋友了。

      我想之后我还是会继续学的,只不过要绕一段路。绕路总好过和那边乞要。如果要去见他,还是算了吧。

      他是谁?

      春台不知道,于是又为自己发明了新游戏,乐此不疲地投入其中,并且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也赵灯灯常做的事。

      四、
      春台没有找到答案。

      他几乎翻遍了赵灯灯留下的全部痕迹,到了最后,他感觉自己简直不是在找答案,而是在追逐一匹年幼的白马,它出没在时空的罅隙,时隐时现,时而闲适,时而慌张,像在躲避什么。

      春台找寻那匹白马,也找寻是什么在追逐它。

      赵灯灯没有一家三口的合照,绝大多数照片都是他和妈妈的。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赵灯很像她,只有眼睛不同。那个女人有一双温柔多情的大眼睛,哪怕在模糊的老照片上,仍可看出含情脉脉。赵灯灯则不同,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长在小孩子的脸上,显得聪明清秀,只是有些锋利。

      仅有几张上面有男人,他的脸被涂黑了。

      赵灯写过“爸爸”,而后就从所有文字中消失。

      有一天,他罕见地没有写任何东西,之后便忽然出现了哥哥。

      赵灯灯日记中“哥哥”出现不多,偶尔来学校找他,或者去那边吃饭时,跟“阿姨”一起遇上,对他们的评价很少,好像他们只是偶尔往来的陌生亲戚,只有一次。

      春台回忆起赵灯灯写下的话: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那些我曾以为的敌意,可能只是因为幼稚。当叔叔开口,他便打消了那些念头,也放弃了捍卫他的妈妈,愿意亲亲热热地做我的哥哥。

      我不知道是否该感激他的宽容,这将使我在学校的日子好过一些。然而,当我坐在那里,阿姨问我要不要添饭,我忽然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是一座不会使用的绞刑架,就放在她布置的饭桌边,以便她的丈夫和孩子行刑。我并没有做任何事,却恰恰因为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便任由这场罪行发生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借着摇头转开脸去,心里却知道,我无视并助长了残忍的行径。

      每一次去那边都不好受,可这一次实在让我喘不过气。

      真想离开京海啊。

      当他写到“那边”,都会很用力,笔力透过纸张,留下微微的凸起。春台伸出食指,从反面抚摸那微微的凸起,如同隔着洗久了的白衬衫,抚摸那未曾谋面的好朋友颤抖的脊梁。

      他完全沉浸其中,丝毫没有听见门外的声响。

      “有意思么?”赵先生已站在门口。

      五、

      春台吓了一跳。满屋摊开的日记和相册,他来不及收拾,只好道:“闲着也是闲着,随便看看的……”一面说,一面收拾。

      赵先生冷笑一声,走进房间。春台很想把他推出去。

      他捏起一本相册,翻了几页又丢开:“这都是我弟弟的。”

      原来你就是那个哥哥。春台没吭声。

      “他写到我了么?”

      “没、没看到……”春台撒谎道。

      “真是养不熟啊。”赵先生笑了笑,“我们关系不错的,不然他也不会把钥匙给我。”

      春台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拿出前几天已练习熟练的殷勤讨好去搂赵先生的脖子。

      近来他觉得自己很像是《楚留香》里被原随云关在岛上的妓女,困在一间漆黑的小房子里,等着唯一的主顾来临,接着张开大腿,用□□满足客人的欲望。每当他这样想,都会奇迹般地觉得自在一些。

      这一套往往是管用,今天却失败了。

      赵先生挡开他的手,执意问道:“他这里还有什么?”

      春台:“都随便翻翻,不记得。”

      “那你翻了什么?”

      “……小说,解解闷。”

      “这些也是小说?”赵先生看了一眼相册和日记,冷笑了一声,推了推眼镜。

      春台下意识地发抖。每回他这样笑,每回他这样推眼镜,都没有好事。

      那天的安全词是哥哥。

      六、
      春台几乎以为自己将死在这里。

      他被没收了手机,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赵先生遇到了什么,他只知道,赵先生的残暴超过了以往的任何一次。

      赵先生将他的手举过头顶,用皮带扎紧。抽打不是为了助兴,倒更像是为了发泄。春台痛得发晕,哭叫喊安全词“哥哥”,只换来巴掌和更暴虐的折磨。

      再也跪不住,他向前栽倒在,被人揪着头发,拎着头发拽起来。

      叫。赵先生令道。叫啊。

      赵先生,饶了我吧。春台哭着求饶。

      不对!赵先生再次给了他一个耳光。

      ……哥哥。哥哥。哥哥!!

      浅层意识在疼痛中模糊,内心深处反而清醒起来:这不是安全词,赵先生只是想这样折磨他那素未谋面的朋友。

      他仿佛看见时空像窗帘拉开一段空隙,一匹白马也在空隙中看见他,他们隔着十几年的时空,看见了彼此。

      春台昏过去后,被拖进了卫生间。他彻底失去意识,赵先生用冷水将他淋醒了。皮带浸透水,捆得更紧,手腕简直痛得要断了。

      “他是不是很有能耐?”赵先生捏着他的脸。

      “……”

      “他们都说他是个天才,你说呢?”

      “……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今天有人问起他,说在国外访问时见到了他,说他做得不错……那个人,即便是你也知道……”他凑近春台说了一个名字。

      春台抖了一下。

      “父亲又要想办法叫他回来了,他又要回来了……”

      春台睁开肿胀的眼睛,艰难道:“哥……求你了,饶了我吧……哥哥……绕了我吧,我知道错了……我、我以后都听你的……”

      赵先生解开他的手腕时,那匹白马又出现在时空罅隙中,漂亮的眼睛似乎在微笑。

      春台也报之以笑:谢谢,赵祁祁果然是一个幼稚的人。

      七、
      门被敲了起码十分钟,春台心说赵祁祁这回找来的这个真够锲而不舍的。

      他吃过亏,这回不敢开门,只等外头的人自讨没趣的走,总不见得敢撬门。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下楼的动静,以为已经走了。刚松一口气,噔噔蹬蹬上楼来,似乎又折返了。

      春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隔着一道薄薄的门,只见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很年轻,单薄、苦恼。

      “嫂子开门,我是我哥。”他一边攻击门铃,一边像个老朋友一样叹气。

      春台心中一动,打开了门。

      那个男人有着一张莫名熟悉的脸,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你好,我是赵灯。”

      “我知道你。”

      我曾经的白马呀。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番外1:隙中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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