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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一 – 直到黑暗让我们永不分离(3) 罪无应得的 ...

  •   有那么五秒钟,李之南怀疑自己聋了。

      当他再次听见,内容恐怖到他恨不得自己真是聋了。

      “你以为他是什么干净货色么?是,我是使了点手段,但后头可都是他自己贴上来的。呵呵,为什么?还不是为着那点儿钱,就像你妈妈一样。……只要花点儿钱,甚至不需要多少,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贴上来,都是这样的,他还有你妈妈……”

      赵祁的声音回响在上百人围观的采访现场,生怕大家听不清一般,黑屏上还配了字幕。

      赵灯默不作声坐在对面,一张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望着屏幕。

      屏幕开始出现画面:赵灯灯的出生证明,赵灯幼时的照片,他和父亲为数不多的合照等等。

      所有内容都直指一个结论:赵灯是私生子,他的父亲是……

      “关掉!快关掉!” 李之南刷地跳起,看向中控台,那里也正一团乱麻。

      大屏上迅速黑掉,旋即出现了赵祁祁,仰面躺倒在公园门口,胸口用签字马克笔写着“我有罪”。背景音是一个处理过的声音,李之南听不出是谁,也不想知道是谁。

      他再次看向中控台,有人向他招手求救。

      关不掉,已经失控了。

      李之南的心沉了下去:这是计划好的。

      作为联盟和红港稳定币接轨的桥头堡,新湾金服的发布会意义非凡,各路大小媒体云集。这种场合要是出了乱子,影响不可小觑。

      这是一个局,一定是的。

      可这个局是针对谁?针对赵灯?针对赵祁?还是他们的父亲?

      李之南人还钉在那里,脑袋里早就乱成一团。

      视频里那个声音仍在继续,讲赵祁如何邀请她去公寓,如何强迫她为他□□,在她拒绝更进一步后,如何对她采取了暴力。

      她讲得很简单却很清楚,像是法律人士给她看过讲稿,每一句都直戳要害。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也处理过。可一张口,李之南就听了出来。

      是春台。是他之前的录音。

      他的个人信息也被隐去了,像是接过第一个人手中的话筒,他接着讲了下去,只是语无伦次,没有重点,更多的是情绪。

      他的讲述没有持续很久,中控台重新夺回了会场大屏的控制权,切掉了画面。

      可是一切已经晚了。

      与会这么多媒体,这么多机构的从业者,这么多投资人,这么多保安和工作人员,所有人都是见证。

      会场诡异地又静又躁,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键盘声不绝于耳,赛博时代十八路诸侯会盟和古典时代的道路以目,在这一刻熔于一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交织凝聚向台上。

      赵灯拿起了话筒。

      “李记者给了我一个惊喜啊。”

      什么意思?他要赖在我头上?!我疯了吗!

      李之南还没准备好,但必须开口给自己辩解了。

      他艰难地保持镇定,声音却出卖了他。他的声音比刚刚视频里春台的还要发抖,几乎无法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赵先生……有人故意……这一定……我完全不知情……”

      “我以为接下来是要通过一个简单的小视频,向大家介绍,如何利用算法保障资金安全。可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刚刚视频里提到的,是我的父亲和同父异母的哥哥。我想知道,您放这些是什么考虑么?”

      “……不是,不是……我……不是……”李之南紧张得想干呕。

      你疯了吗!你是蠢货!那只是几张照片几个录音!绝对不应当承认的!只要你咬死不认——

      “那我替你解释一下吧,这倒也是个不错的例子。”

      赵灯平静地握着话筒,稍微坐直了身体。

      他在做什么?!他疯了吗?解释什么?现在最正确的就是闭嘴!

      “我们都知道,区块链是一个封闭的系统。就像我们每一个人一样,如果不和现实世界产生交流,对自我价值的认知也便停留在自我认知的这个层面上,因此,我们需要走出去,接触不同的人,交换不同的思想,体悟不同的感情——经历就是我们认识世界、认识自己的媒介。而对于区块链来说,预言机就是它的经历,是一个封闭链与外部真实世界沟通的唯一媒介。

      “一个中心化的预言机,就是一个单一的、中心化的数据源,它存在几种常见的风险,包括单点故障、数据篡改/作恶、审查与信任依赖。今天这个场合,我也不想讲得太复杂,大家肯定也没有心情,我就拿刚刚的事情来打个简单的比方。

      “如果有人想要告诉全世界,赵灯是一个私生子,他的父亲是谁,他的哥哥是谁,他的父亲做过什么事,他的哥哥做过什么事——这都是一种数据信息的发布。这会存在什么风险呢?

      “我们可以把会场关闭,信号源切断,这里的信息就出不去了,这是单点的故障;我们可以通过技术手段,修改刚刚视频中的内容,或者请视频中的人修改自己的证词,那就是数据篡改/作恶;我们可以在各位发布信息的过程中进行审查、删改乃至封禁你们发布信息的平台,这就是审查;最后信任依赖,这就很简单,找个足够权威的机构,出一份蓝底白字的声明,查无此事。”

      底下不知道谁这么胆大,笑了一声又憋住。赵灯也笑了笑,看上去很喜欢这个笑声。

      “——以上就是我们在使用中心化预言机时可能出现的问题。”他顿了顿,“那么如何通过算法解决这一问题呢?”

      他看向台下,真的像个老师。直到一个小记者举手,弱弱地说了一句“去中心化的预言机”,才满意地点了头。

      “不依赖单一数据源和单一的节点,即是解决的核心。攻击者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攻破某一交易所,操纵价格,但由于数据来源是多个节点,这么做成本很高,也很难同时完成;倘若节点分布在全世界,那也进一步降低了服务中断的可能;同时,采用多数据源聚合和共识的机制,也可以提高准确性和信任……”

      赵灯站了起来,侃侃而谈。

      “当然我这么说,还是太无聊了,还是顺着刚刚的例子来说吧。假如有朝一日,在座的哪一位忘记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官方渠道也搜不到任何消息和记录,而我很不巧,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那是不是说,大家共同的记忆就这样被篡改了,事实就这样被扭曲了?

      “当然不会。在目前的生产力水平下,时间流过就是流过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事实就是事实,任何人都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那我该怎么叫你相信这些都是真实的呢?你可以有无数的角度来反驳,那我要怎么自证呢?”

      “发布。”台下有人道。

      “非常好。我发布这个信息,我把我自己变成一个节点,这就是我所记得全部信息,你可以找其他的节点来验证我。我们见到这么多人,经过这么多地方,一定有人能验证我的话,过去的有这么多痕迹,一定有一个能验证我的心。天底下没有谁是天王老子,每个人都是一个可验证的节点。

      “记忆可以是不完整的,语言可以是不可信的,有强力者或能篡改,有软弱者不肯提供,但只要有不可攻破的节点,只要有不能改变的人……”赵灯停顿了一下,没有完成这个句子。

      “不过,去中心化的算法也有他自己的问题,最主要的就是有延迟,不如中心化快,在高频交易方面肯定是会一些问题的,这个就有待科技的进一步发展。

      “就像是今天被李记者‘发布’的罪行。”赵灯忽然话锋一转,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李之南,他不禁抖了一下。

      “……它可能发生在几十年前,几年前,几个月前,几天以前,当人作为一个节点时,这个延迟会是很久,但延迟并不代表会被篡改,会被掩盖。任何罪行是否能被审判,是否罚当其罪,这也有待法律的进一步发展。然而能否天理昭彰,能否罪有应得,不在延迟的法律,而在诚实的人心。

      “每一个节点都重要。这就是我们这个看似复杂的、日新月异的科技中,最朴素、最古典的内容。”

      延迟的、渐响的掌声中,李之南也延迟地明白过来:这是赵灯的局,针对的是他自己,而他李之南,不过是连带伤害。

      他原本只搞到一张入场券,但昨天晚上赵祁联系了他。

      他发消息说赵灯今天原本有个采访,记者出了点问题,就在赵灯面前提了李之南的名字。采访提纲虽不能改,但聊起来旁逸斜出一两个问题应该没什么问题。

      李之南知道赵灯与赵祁的关系,只当是赵祁为他的识时务投桃报李。而后赵灯本人的助手也联系了他,确认采访事宜,更是不疑有他。

      他一定是发了疯,在这样重要的活动上结束自己的职业生命。他肯定是疯了,这能不能走出这栋楼都两说了——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这么干——可是为什么要连累我!

      “技术上的细节,如果有问题的话,我请王霜来回答一下,刚刚介绍过,她就是目前安全算法这方面首屈一指的专家,我还是把时间留给她。”赵灯关掉了话筒。

      还话筒时,赵灯走到李之南身边。

      他轻声道:“苏维远提供了后面的视频,我会给她一个面子,但我希望你重修新闻伦理,学得还不如宏观经济——没有说你宏经学得很好的意思。”

      ***
      春台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了赵灯。

      他从电梯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人。那件深蓝西装外套脱掉了,随意地担在手上。

      “请您就在这里等一等,他们说车没登记,我去接一下。”一个说。

      “辛苦。跑不了。”赵灯点头。他单手解开领带,团成一团,塞进口袋。

      “您别多想,只是请您配合一下调查。”留下那个似乎是个新手,有些紧张。

      赵灯又解开两个扣子,终于不再闷得难受。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小伙子,他便更紧张。

      赵灯调笑道:“不是,你这块头,我担心还差不多吧?又没有同伙。”

      “汪!汪!”

      忽然有狗叫从附近的车辆间传来。两人都不禁找起声音的来处。

      赵灯奇怪道:“停车场里怎么会有小狗?”

      “听上去还很小。”小伙子想了想,“可能是进来避雨,找不到路,出不去了,昨天好大的雨。”

      赵灯点头:“有可能。”

      “这么多车,多危险啊。”小伙子还在张望声音的来处。

      一辆摩托车杀至跟前,小伙子一回头,赵灯已被人拽了一把,跨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两人一车,绝尘而去。

      不觉骇然,小伙子下意识追着车发足狂奔,一边大喊:跑了!赵灯跑了!有人带他跑了!

      同事的车正巧开来,他拉开车门,大叫着快追。

      司机一脚油门,车刚起步,车身被猛烈地撞了一下,司机一脚刹车,车内几人脑袋磕在内壁上,吱哇大叫一片。

      “他妈的!鬼探头!”

      “快让开!”

      “让开!执行公务!”

      “气囊都弹出来了!我倒想动呢!”司机爬出车来。

      车内三人无语,只能看着那摩托车在他们面前逃之夭夭。

      门口那闸也是傻逼得离奇,早不开晚不开,偏偏这会儿升了上去。摩托车就这么刚好经过,载着赵灯,一路消失在视线尽头。

      “怎么办?”

      “你问我?给贾队打电话吧!先回队里。”

      司机大叫:“不行!我要报警定责,你们等一下。”

      “我们就是警察,不跑,我们留个人搁这儿陪你定损定责,真不跑,就是他俩要回队里,真倒霉,这可咋说!”

      一小时后,交警来了,白车全责,外加一顿批评教育。

      “下次停车场起步,小心一点,观察清楚再踩油门,不要着急!”

      “知道知道。”

      “你这个驾照怎么考的,这么低级的错误也会犯。”

      “没办法,女司机嘛。”Tracy赔笑着,心里翻了个白眼。

      车不能开了,她抱着文件和电脑走出去,打了一辆车。

      今天的发布会她原不必参加,但赵灯直到今天早上还是没有批她的OA,她实在是有点儿着急。正好领导有个文件要送,她干脆主动请缨,只想捉到赵灯,盯着他在她面前摁下“同意”才罢休。

      路上,她听到了赵灯的新闻。

      停车场中,她再次看见了赵灯。

      她看见那个出现在广告牌上的大明星,看见他学了两声狗叫,看见他戴上头盔,看见他发动摩托向赵灯冲了过去,看见他一把将赵灯拽上车,车把手上还有一袋小金鱼!

      他将赵灯拽离了和机场那天一样,被几个中年人接走的结局。那我呢?

      一股力量从头到脚地贯穿了她,Tracy一脚踩下了油门。

      坐在出租车上,她回顾刚刚一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正后怕着,手机震了一下,一封新邮件,发到她的私人邮箱中。

      Dear Tracy,

      谢谢!

      文件我看过了,做得很好,没有什么问题。

      我未批复你的申请,是不想延误你的项目推进。如果他们重审我曾批复的全部项目和内容的话,势必会带来其他麻烦。不过,以我对我司的观察,你的项目恐怕不免要延误,这倒并不全是因为我。

      随邮件附上我的推荐信。虽然天底下没有完美的工作,但祝愿你可以挑选一个缺点不为年龄歧视的。

      你曾反问我关于软弱的定义,我没有回答你,因为我当时并不想分享以下的内容。

      我以为,真正软弱的人,是那些无法面对自己罪无应得的人。真正软弱的行为,是因无法面对自己的罪无应得,而以一种圣徒牺牲姿态寻求赎罪券,还梦想着能够幸福快乐的可悲行径。

      我是一个私生子。我心知我在此事上并无主动犯下任何过错,然而因为我的存在,我妈妈短暂的人生被彻底毁灭了。伴随着我成长,这一点愈演愈烈,直至她离世,带着我给她的错误希望。

      事实上,我的存在本身就给了她错误的希望:我越出色,她对我和父亲的希望越大。我并没有做任何事,只是任由一切发生了,如同我之后从事的所有工作,我亦未曾主动犯下任何过错,不过是一块画着罪行的画布。

      直到我目睹的、承载的罪行足够多,即已无法看见原本画布的颜色,也便成为罪行本身。

      那我的惩罚在那里呢?

      当我无法面对这件事,就开始为自己寻求赎罪券,并在赎罪券的背后试图回答这个问题。

      至今,我仍未得到问题的答案。只是有人撕掉了我的赎罪券,我开始期待明天了。

      Regards

      Denis Chao

      ***
      “是你自己撕掉的,这怎么也能赖到我头上!”春台在他身后叫起来,抱着一盒车厘子。

      赵灯合上笔记本电脑,转过头,刚要说话,春台往他嘴里怼了一个车厘子,把他好多话都给怼了回去。

      “我还没看完呢!”

      “给同事写邮件,一股班味。”

      春台呵呵笑了一声,故意道:“是吗?我看着跟那种抖上配bgm的金句一样,文绉绉的——原来你会这么说话啊!”

      “哪个正常人说话带金句?不觉得奇怪么?”

      “很浪漫啊!”

      赵灯想了想,望着春台:“你这知道我在赎罪券后写什么吗?”

      “写什么?”

      赵灯拉过他的手,在烫伤边,写了一个“解”。

      他的手指微凉,春台掌心灼热,圆钝的指甲划过伤痕。

      真好,麻药完全失效。

      痒回来了,痛也回来了,你回来了,爱也回来了。

      “一个解得一分。”

      “所以我写满了。”赵灯望着他,“但我不知道是从哪一个‘解’字开始,它从尝试变成了情书。它是我赎罪券,也是我的情书。”

      春台心中涌起无数想说的话,热热地堵在喉咙口。

      赵灯忽然噗嗤笑了:“……你是想听我说这样的话吗?”从他手中盒里捉出一颗车厘子,丢进嘴里。

      “又耍我!”春台大怒,推了他一把,捏着柄,将赵灯刚丢进嘴里的樱桃扯了出来,不给他吃。

      赵灯哈哈大笑,笑复叹道:“你也耍得我很苦,我从没想过你会来。”

      “我没有耍你。”春台立即道,“你也喜欢吃苦。”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你肯定也想过。”这句声音变小了,眼睛也垂下去,眼睫毛遮住眼睛,像云层遮住月亮,赵灯便知他言不尽不实。

      赵灯没有戳穿,更没有说话。有语言难以传递内容,在两个节点中流动,他说不出任何言语,任何言语都将曲解和简化。

      赵灯拥抱了他,双臂绕过他的腰,顺着脊柱慢慢地滑上去,他很像将这个人揉进身体里,直到他们变成一个,一个没有延迟的节点。

      他听见春台的心跳,好像就跳动在他自己的身体里,这么快,这么急,这么乱。

      “你写错了。”身体里传来春台的声音,赵灯不确定是耳朵先听见,而是心先听见。

      “写错什么了?”

      “没有罪无应得的时候。”

      “……?”

      “罪无应得的时候,爱会惩罚我们。”

      “……”

      “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有了,不知道得到了什么,不知道什么心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说不清是快乐还是害怕,好像永远都不会说清楚了……”

      “后悔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

      “呸!”春台轻轻地骂了一声,“已经是同伙了,还怎么回去!还要花钱给我自己洗白!还不定能洗白呢!”

      “他们瞎写,你怎么能算同伙?都没合谋过。

      “你是坏人,就是同伙,不然算什么?”

      “……算少侠。”

      “哈!”

      “不是吗?连块肉都舍不得,自己学狗叫,摸到黑木崖上来接我了。”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一 – 直到黑暗让我们永不分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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