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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祭坛上的真相 ...

  •   都灵现代美术馆的白色展厅里,水晶吊灯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照成一片漂浮着碎光的冰湖。一种属于上流社交场特有的、轻盈而疏离的喧哗轻柔飘来。

      因扎吉斜倚在廊柱旁,晃动着杯中几乎未动的香槟。他嘴角挂着笑,偶尔朝认出他的宾客点头致意,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兴阑珊,掠过一幅用狂乱色块描绘抽象人体的油画。

      他是应赞助商要求前来,完成一项带有社交性质的商业露面,仅此而已。这种场合他早已驾轻就熟,只需扮演一个恰合时宜的背景板。

      然后,他看见了她。

      在展厅另一头,靠近落地窗的区域,芬夏站在那里。

      她居然来了都灵。他微微眯起眼。

      她穿着飘动的、珠光色的长裙,金发打着小卷,垂落在肌肤雪原上。珠宝在她身上生长,钻石的锐利,红蓝宝石的抚爱,珍珠的意志,黄金的永恒,一切都是她矿脉的延伸。还有那一对相悖的绿眸,左边盛着天使的晨露,右边藏着人面狮的黄昏。

      她就站在那里,像一颗被错误地悬挂在人世穹顶的星辰,对人类的悲喜毫不关心。

      她正侧着头,倾听身旁一位男士的讲话。那男人——约莫三十岁,穿着质感上佳的咖色西装,举止间是世代优渥生活滋养出的从容气度——正指着他们面前一幅色彩沉静、笔触细腻的风景画,低声说着什么。

      因扎吉听不清内容,但他看得见芬夏的表情。她时而点头,时而回应几句,那男人的手,非常自然地,短暂地轻搭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转身面向另一幅画。

      因扎吉的笑意淡了下去,一股刺麻感从他的胃部蔓延开来。

      他直起身,将手中的杯子随手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整了整本就不存在褶皱的西装袖口,然后迈开步子,穿过人群。

      他的步伐甚至称得上潇洒,仿佛只是恰好逛到了这个角落。

      “芬夏。”

      她闻声转过头,脸上专注的表情在看到他的瞬间,迅速扩大成一个礼貌而周到的笑容。

      “皮波,”她的语气就好像他们在此相遇再平常不过,“真巧。”她侧身示意,“这位是洛伦佐·托尔洛尼亚。洛伦佐,这是菲利普·因扎吉,尤文图斯的球员。”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我的朋友。”

      他就是洛伦佐·托尔洛尼亚。他眼睛冷却了下来。

      洛伦佐·托尔洛尼亚伸出手,笑容完美无瑕,带着既不热络也不冷淡的礼节,“因扎吉先生,当然,我知道您。精彩的进球,尤其是对阵米兰的那一场。”他的握手坚定而短暂,目光在因扎吉脸上停留一瞬,礼貌地移开,重新落回芬夏身上。

      “我们刚才正说到,这组画的笔触让我想起吉拉索小姐今年在威尼斯双年展上那组《夜游者》的某些局部,这种抒情具象主义,笔触薄而透明、轻盈延展,把人物的孤独感通过构图与光影传递……”

      芬夏点了点头,接过话头,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艺术探讨,“确实,吉儿也提过这位画家对她早期的影响。不过她在色彩的运用上更加敏感和情绪化,她喜欢用低饱和的粉蓝、米黄、浅灰,用细腻堆叠来传递心境……”

      他们又交谈了几句,那男人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因扎吉站在那里,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层社交性的淡笑,手指却在身侧微微收拢。

      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戴着赞助商提供的名表,周旋于名利场也从未露怯,此刻却感觉自己和这个角落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本次展览的策展人正好陪着一位年轻男士从旁经过。因扎吉瞥了一眼,认出是拉普·艾尔坎恩,阿涅利家族那位年纪尚轻的继承人,以丰富多彩的社交生活频繁见报。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着,带出一种不经意的倜傥。他正听着策展人说话,视线却已懒散地掠过人群,直到落在洛伦佐身上——随即,一个真正被点亮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洛伦佐!正想着会不会碰见你。”他伸出手,与对方热络一握,目光旋即被芬夏吸引,几秒之后才继续投向洛伦佐,“上周在圣莫里茨,保罗还提起你父亲新得的那幅莫兰迪。都说他找到了,嗯?那种‘空寂中的饱满’。”他的话语轻快,然后,他看向旁边的因扎吉,头一偏,投来一个亲切的点头,“皮波。”

      “拉普。”因扎吉笑道,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些。他知道在这个贵公子嘴里,“皮波”这个称呼从来不代表平等。

      洛伦佐侧身,将芬夏推向对话中心:“拉普,容我介绍,这位是阿洛黛拉·兰佩杜萨小姐。”他略作停顿,让那个在西西里乃至整个意大利南部都颇具分量的姓氏沉淀,“来自巴勒莫的兰佩杜萨家族。”

      拉普·艾尔坎恩的眉毛轻轻扬起,那双在八卦版面上常与各路女明星照片一同出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芬夏主动伸出手,他握住美人的指尖——时间略长于礼节所需——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兰佩杜萨小姐,”他的声音自然地压低了些许,“这真是今夜最大的惊喜。务必请您代我向令叔致意,年初在巴勒莫的慈善晚宴上,他关于地中海贸易历史的见解,让我回味至今。他一直是我非常敬佩的长者。”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确有其事,但此时更多的是一种对眼前美丽异性的兴趣。

      策展人见状,赶忙凑近:“兰佩杜萨小姐,托尔洛尼亚艺术基金会本次的慷慨赞助,让这几幅珍贵的西西里风景画得以齐聚展出,堪称点睛之笔。托尔洛尼亚先生坚持要完整呈现这一系列,这份对艺术脉络的执着实在是令人感动。”

      洛伦佐报以淡然一笑,目光柔和地落在芬夏脸上:“是阿洛黛拉的见解,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梳理工作。”

      芬夏同样微笑道:“要归功于洛伦佐对艺术史细节的执着。他总是能在看似无关的线索间,发现被尘灰掩盖的联系。”

      拉普的目光在芬夏和洛伦佐之间转了转,笑容加深:“文化与传统的联结,总是需要你们这样既有眼光又有资源的有心人来维系。就像足球,”他话锋一转,终于提到了这项与他家族息息相关的运动,“根基也在社区与传统,可惜现在太多人盯着转会费和冠军奖杯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似乎完全忘记了身旁就站着一位刚刚为俱乐部赢得重要胜利,其价值正体现在“转会费”和“冠军奖杯”上的球员。

      因扎吉几乎要笑出来。一种滑稽感攥住了他。就在昨天,他还在球场上为这个家族旗下的俱乐部拼杀,贡献着所谓的“转会费”价值和“冠军奖杯”希望。

      而现在,在这位年轻的家族成员口中,他为之奋斗、并被外界衡量的一切,成了值得惋叹的、偏离传统的浮躁象征。最妙的讽刺莫过于,说这话的人,正安然享受着这一切所筑就的财富与声望。

      接着,话题流畅地转向托尔洛尼亚艺术基金会下一个季度的赞助方向、某个市政文化项目的合作可能性,以及艺术赞助与社会影响力之间的平衡。洛伦佐引经据典,拉普也在那位金发尤物的注视下,有意无意地展示着羽毛,抛出几个内行问题,显示出他并非对艺术一窍不通的花花公子。

      整个过程,没有人将话题或目光引向静立一旁的因扎吉,仿佛他只是一个恰好站在附近的俱乐部资产,被主人随意地“嗯”了一声就算打过招呼。

      直到拉普·艾尔坎恩接到了某个信息,他看了看腕表,对洛伦佐和芬夏展露出一个意犹未尽的笑容,“下次一定再深聊”,便与策展人一同离去。洛伦佐才重新发现了因扎吉的存在。

      他转向因扎吉,微笑着略一颔首:“抱歉,久等了。很高兴认识您,因扎吉先生。祝您和尤文图斯……赛季顺利。”他又转向芬夏,“阿洛黛拉,我先失陪一下。”离开前,他的手指再次碰了碰芬夏的手肘,一个微小而亲昵的接触。

      只剩下他们两人。

      “很棒的展览,不是吗?”芬夏率先开口,语气轻松,目光掠过墙上的画作,似乎不觉得有任何异样。

      “你朋友?”因扎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硬,他控制不住,“看起来你们很谈得来。你什么时候来的都灵?为什么不告诉我?”

      芬夏终于将视线完全转向他,“洛伦佐?是的,他本人是艺术史博士,对现当代艺术见解独到。”她解释得清晰客观,像在朗读背景资料,直接跳过了他后半句的质问,“托尔洛尼亚家族是意大利最重要的私人艺术收藏世家之一,在佛罗伦萨、米兰、罗马、都灵和威尼斯都有画廊和基金会。他们家族的影响力和人脉,对很多人而言都很重要。”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得不为之的坦然:“我叔叔的生意,吉儿的艺术前途……很多时候需要这样的桥梁。这次吉儿的画能在威尼斯双年展崭露头角,托尔洛尼亚家族在评审委员会中的影响力是关键。”

      就在这时,洛伦佐·托尔洛尼亚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两杯香槟。他将其中一杯递给芬夏,然后,像是注意到因扎吉仍站在原地,他略略倾身,用了一种更低、更私人的音量说道:“皮波,不介意我这么称呼吧?阿洛黛拉提过你几次,说你很有……激情。”

      他嘴角的弧度保持妥帖,眼神里却有一种因扎吉熟悉的、属于雄性领地意识的微妙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对“激情”这种特质的温和贬低。

      “兰佩杜萨家族是很传统的西西里世家,长辈们总是更希望看到……稳定的、门当户对的联结。你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家庭,维系起来需要更多的……共识与平衡,而不仅仅是瞬间的光芒。”

      他举起酒杯,向因扎吉示意了一下,话里的意味不言自明:他才是那个被阶层认可、与阿洛黛拉门当户对的选项。而你,即便星光熠熠,也不过是一个带来短暂刺激的圈外人。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因扎吉几乎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那幅色彩沉静的风景画在他眼中扭曲成嘲笑的色块。他下意识地看向芬夏。她的面庞在画展的灯光下如同无波的釉面,没有反驳,没有一丝多余的波澜。

      那个巴勒莫的夜晚,米歇尔·兰佩杜萨在橘子园里吐出的烟雾与话语,复现在他脑海:

      “激情如同山间的野火,燃烧时绚烂夺目,但季风转向,便只剩灰烬与改变的地貌。而家族,是山脉本身。野火来过,山脉依然矗立,它必须矗立。……你说呢,因扎吉先生?”

      他插进裤袋里的手只觉得一阵阵抽紧。原来,她也是认同的。或者说,她早已熟练地生活在这套法则之中。

      他没有再吐露任何一个音节,甚至吝啬于再投去一瞥。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洛伦佐那番宣言,不过是掠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痛痒的风。他转身,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那些低语和笑声在他耳中变成了尖锐的噪音,但他背脊挺直,没有流露出丝毫仓皇。

      “这次总该不同了。”他曾那样笃定。医院里她泪水涔涔,流进他的肺中、他的心坎之后;巴勒莫的夏夜里她卸下心防,在那几乎让他心悸的脆弱之后。

      他以为摘掉了她的面具,以为靠近了真实的她。

      原来一切依旧。一切只是又一次高兴时的哄骗。当她需要为叔叔的商业网络巩固关系时,她可以娴熟地周旋于洛伦佐·托尔洛尼亚、拉普·艾尔坎恩这样的“合适对象”身边,谈笑风生。而当他这个“球星好友”不合时宜地出现时,她便能用最礼貌也最残忍的方式,提醒他彼此之间的距离。

      他就像是被绳线吊着的玩偶,一下子被抛向情绪的云端,一下子又坠入心灵的深渊。

      原来,不确定感从未真正远离。它一直在他四周逡巡、窥伺,如同一只大型猛禽投下的、无声盘旋的阴影。

      酒会尚未结束,他独自离场。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吹不散胸腔里那团混杂着耻辱和愤怒的火焰。

      他没有回家,而是驶向城市另一端那家他知道她必会下榻的奢华酒店。

      就在他驶离美术馆不久,后视镜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引起了他的注意。它保持着一段恰好的距离,转弯、变道,如影随形。

      小报记者。他太熟悉这种跟踪了。换作平时,他会多绕几个弯,用几个熟练的加速和变线轻松甩掉,就像在球场上摆脱后卫一样自然。

      但今晚,他盯着后视镜里那点如附骨之蛆的车灯光晕,扯了扯嘴角。

      她不是不想曝光吗?不是连来了都灵都不告诉他吗?好极了。那他偏不让她如愿。

      他非但没加速,反而略微松了松油门,让那辆黑色轿车能更轻松地跟上。

      他甚至故意选了一条更明亮、更容易跟踪的主干道。来吧,拍吧。他在心里冷笑,想象着明天小报上可能出现的标题,一股带着自毁快意的叛逆猛地窜上来。

      既然她把他当麻烦,那他不如就让这麻烦来得更猛烈些。

      车子在酒店对面停下。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在灼烧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

      终于,那辆熟悉的劳斯莱斯幻影平稳地驶入环形车道,停在了酒店大门口。车门打开,芬夏的身影出现,她已经把身上的珠宝取下,套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长风衣,衣摆在夜风中无声微动。

      他推开车门,大步穿过被暖黄灯光笼罩的酒店入口,在她即将步入电梯前挡在了面前。

      “谈谈。”

      芬夏停下脚步,眼中讶异一闪而过。

      “皮波?”

      看见他很惊讶吗?他几乎要冷笑出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走,”他拉近她,“去该谈的地方谈。”

      他没有给她组织语言或婉拒的余地,几乎是半引半带地将她拉向电梯。芬夏微微挣扎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还是抿紧唇,任由他按下楼层。

      密闭的空间里,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香水尾调与他周身蒸腾的怒意无声对峙。

      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套房客厅宽敞寂静,窗外是都灵的点点灯火。

      “现在可以说了,”芬夏脱下风衣,转过身,打量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和你的艺术史博士、世交好友聊得愉快吗?为你的家族巩固人脉的任务,今晚完成得还顺利吗?”他把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蜷起,“你从米兰来了都灵,却连一个字都没告诉我。如果今晚我没撞见,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让我知道?”

      “那是社交场合正常的往来。我叔叔和他父亲有些交情,他邀请我来参展,我没理由拒绝。”她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不是对他,而是对事态可能偏离预设轨道的不悦,“我来都灵是临时安排。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你失态,甚至追到这里的。我以为……我们有过某种默契。”

      “默契?看着你和别人谈笑风生、耳鬓厮磨的默契?他对你有意思,你这么聪明,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他凝视着她平静无波的脸,身体前倾,那慵懒搭着的手臂成了支撑他重心的支点,“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是你打发时间、证明自己魅力的消遣?还是你循规蹈矩的生活里一点危险的调味剂?”

      芬夏抬手,将一缕滑落颊边的金发掠至耳后。他的情绪超出了她的预估,不在她为这一阶段设定的剧本里。洛伦佐·托尔洛尼亚的出现,本意是施加一点恰到好处的压力,而非引爆炸药。

      低估了,她心底飞快地划过一丝自省,低估了菲利普的占有欲,以及……他对自己投入的程度。

      恰在此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落地窗,捕捉到一丝不协调。

      “等等……”

      她快步走到窗边,侧身向下望去。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她扫了一眼没在意。可就在这一瞬,楼下灌木丛的阴影里,隐约有镜头的反光一闪而过。

      那角度……

      她猛地拉上半开的窗帘,厚重的布料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让她转回身时的脸色蒙上了一层寒霜。

      “你把尾巴带来了。皮波,你现在就沉不住气了?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小心吗?”

      不仅是要避开记者,更是要避开她的家族,在她尚未完全掌握主动权、说服米歇尔之前。

      “时机不对,任何曝光都会让我们陷入被动。你让我……很被动。”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在对自己说,懊恼于自己对他情绪的判断竟出现了如此误差。

      “是吗?那又如何!”他冷冷道,一种更尖锐的疼痛刺穿愤怒,“你是第一天知道我是球星吗?哦,是了,在你完美的计划里,我是不是应该像个听话的木偶,在你需要时出现,在你谈正事时消失,还要自觉处理好所有可能给你带来麻烦的尾巴?我既不能有情绪,也不能有脾气,甚至不能因为看到你和别人亲密而痛苦。因为我一旦痛苦,一旦失控,就会变成你需要处理的麻烦。”

      她皱了皱眉头,深吸一口气:“皮波,我理解你的情绪,但你不该把记者引到这里。这很幼稚,也很麻烦。至少要在我处理好我这边的事情之后!你想让我们刚开始,就结束在流言蜚语和家族的压力之下吗?”

      “结束?”他咀嚼着这个词,怒火越烧越旺,“最该结束的是我的自以为是!是我像个该死的蠢货,以为这次不一样,以为你真的……你说你一直都爱我!是你亲口说,说你爱我!那现在这些又算什么?阿洛黛拉·兰佩杜萨,你是在耍着我玩吗?!”

      他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一直以来……你都在享受这个过程,对不对?享受看我为你失控,享受一步步收紧绳索。你把我当成一条狗,高兴了,就给我一点甜头哄两下;不高兴了,或者有更合适的玩伴出现了,就一脚踢开!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这就是你口中那深不可测的爱?”

      巨大的被背叛感和无力感淹没了他,让他吼出了最伤人也最自伤的控诉: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的灵魂吗?!那你拿去啊!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城市遥远的嗡鸣。

      芬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着头,看着他这副耸立的盛怒神态。绿眼睛像深夜的湖,映着他灼灼的倒影,也映出她心底某种早已失序的震颤。

      一切都失控了。

      洛伦佐·托尔洛尼亚和拉普·艾尔坎恩的优越姿态,她对行程的刻意沉默,以及他们之间关系在近期的回暖——这一切层层堆叠,引爆的能量远超预期。她原以为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冷静的推拉,才能将他引至悬崖。

      可现在,他已经站在了边缘。是她亲手推的,却又好像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拽着,他们一同踉跄向前。

      心脏在剧烈抽痛。她看着他因她而彻底崩裂的模样,仿佛看见一面映照出自己灵魂的镜子。

      她眼中最后的权衡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暗而决绝的专注。一个早已站在崖边的人,终于松开了紧紧抓住岩壁的手。

      一起坠落吧。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温顺的爱慕或浅薄的征服。她要的,是他因她而生的、毫无保留的、近乎毁灭的情感爆炸。

      她要把手贴紧他汹涌跌宕的胸膛,仿佛抓住一只扑扑颤抖的雏鸟。

      “我要从他胸中掏出那颗鲜红的心——”

      不是为了一刀刺穿。

      而是为了,终于能够捧住那团只为她燃烧的真实,终于能够抓住……她自己。

      她要他做她眼里的炯炯光辉,而她将是他心里永不熄灭的炽焰——无论那光最终照亮天堂,还是焚尽地狱。那又有什么分别。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动作很小,却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然后,她轻轻地,清晰地,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说:

      “因为爱你啊,菲利普。”

      “又是这样!你又是这样!”

      他猛地挥开手臂,动作大得几乎带倒旁边的椅子,笑声从齿缝里挤出来,尖利又破碎。熟悉的感觉攫住了他——就像每一次,当他情绪翻涌、试图质询或流露出一丝越界的痛苦时,她总会用这种该死的、纹丝不动的平静来接住他,将他所有的感受都衬得像一场独幕戏。

      “看看我……看看我这副样子!而你,到了现在,还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说着这样的话……好像我真是你的一条狗,叫得大声些,就等着你扔块糖或者冷下脸来让我安静!”

      他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坚实的桌沿。钝痛传来,却让他找回一丝支撑。肩胛骨在衬衫下剧烈起伏,愤怒烧到最后,竟烧出一片冰凉的灰烬。

      声音无可挽回地低下去,瓦解,化作喉咙深处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哽咽。那不是一个男人的哭泣,更像某种动物受伤后发出的、混杂着委屈与剧痛的呜咽。

      “你还是人吗……?”他问,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烫得他脸颊生疼,也烫掉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你怎么能……你怎么忍心……一遍又一遍……看着我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呀?”每个词都像是从淤血的心口掏出来,带着腥气,“芬夏……你告诉我……为什么呀……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质问到最后,只剩下破碎的重复和徒劳的泪。他站在那儿,肩膀塌下去,像一匹被反复鞭打、终于学会在原地颤抖而不再试图冲撞围栏的马。

      他面颊湿透,狼狈不堪,头发黏在额角,昂贵的西装被蹂躏出褶皱。可骨相里那份惊人的俊美,反而在这种彻底放弃抵抗的颓唐中,更加触目惊心。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濒临破碎的美丽。

      “为什么……我的痛苦,对于你来说,这样微不足道?为什么,无论我怎样,都无法……触碰到……真实的你?”

      芬夏凝望着他。她原以为会看到愤怒的余烬,或是麻木的灰败,但此刻他眼中那簇被泪水洗刷过的、毫无遮掩的光芒,竟比任何钻石都更耀眼,更……诱人。

      “因为我爱你啊。”她再度开口,声音里那层温柔被更本质的东西烧穿,露出一种残酷的坦诚。

      “爱到必须用尽一切办法,确认你完全属于我。再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了。也正因如此,再没有人,能像我这样……彻底地拥有你,或者……毁灭你。”

      “因为你爱我?”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披着人皮、说着人类语言的未知生物。荒谬感压倒了一切。“你爱我,所以你折磨我?所以你要这样碾碎我?这就是你的爱?”

      “就好像……疯的是你,不是我?”他捂住胸口,踉跄着跌坐进沙发。

      “正因为我爱你,”她动了起来,裙摆摩擦出细微的声响,“我才必须一次次推开你。正因为我爱你,我才不能被你厌倦、遗忘。正因为我爱你,我才设下迷宫,让你迷路,让你在寻找中永远需要我。正因为我爱你,我才不得不让你痛,痛到骨髓里,痛到……除了我,再没有任何人能填满这空洞。”

      她的人影和墙角昏黄的壁灯一同矮了下去,她跪倒在他的脚边,手臂环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大幅起落的腹部。他的颤抖传递给她,如同最甘美的电流。她心底那头异兽发出满足的咆哮。她真想把他此刻的模样,连同他的痛苦,一口吞下,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啊。

      她的情人披上了亮彩,就像蝴蝶的翅膀。既软弱,又倔强。

      他浑身一僵,被触碰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挣扎:“放开我!”

      她的手更快,那只柔软、白皙的手掌捂住他的嘴,指甲陷进他下颌的皮肉里。他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扯开,她却借着他反抗的力道抬起身体,几乎吊在他胸前,金发凌乱地散开。

      他的力量终究远胜于她。他猛地站起,将她一同拉扯起来,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里,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猩红,甚至在这一刻,他脑中掠过将她撕得粉碎的画面,只为了终结这无休止的精神凌迟。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眼中没有惧怕,反而迸发出一种狂喜,一种迎接挑战的光芒,仿佛在说:对,就是这样,把你所有的力量,哪怕是恨,是对我施暴的欲望,都释放出来,都给我!

      一片冰寒刺入他沸腾的大脑,在最后关头,在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暴力冲动爆发之前,他停下了,卸去了大半力量。而她绝不肯放开,那只手仍然前伸着,环住他的脖颈,像一个注定要同归于尽的死结。

      “你呀你,把绿茵场当作天堂,把足球奉作你的耶稣。”她的呼吸喷在他颈间,声音喑哑而颤抖,“可我爱你,菲利普·因扎吉。我要让你看清,看清你自己,也看清我。看清我们注定要绑在一起的事实。”

      他僵住了,怔怔俯视着她。

      “如果你现在能走,能放下,那么到此为止,我放你自由,不再纠缠。”她感受着他身体和呼吸那瞬间的凝滞,然后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吐出诅咒,“如果你不能……那么,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空气,你的影子,你骨血里无法拔除的隐痛。我会让你习惯,然后……贪婪,成瘾,无法剥离。”

      她轻笑了一声,嘴唇几乎贴上他滚动的喉结:“所以,没关系。尽情挣扎,踢打,撕咬,用尽力气恨我,都没关系。因为我爱你,爱到非要攥住你的脚踝,把你从你的神坛上拽下来不可——”

      “我会把你,连着你视为生命的信仰,你赖以生存的尊严,你唾手可得的爱慕与追捧,你所有的一切……统统拽下来。拽进只属于我和你,共同燃烧、永远纠缠的地狱里来。

      她感到他的惊愕,以及那惊愕之下传来的无法抑制的震颤——仿佛他灵魂的某个部分,在拒绝的同时,却发出了共鸣的嗡鸣。

      “这不是你熟悉的任何游戏,亲爱的。这是真实。假如你选择爱上我,那么我们将永远在一起。任何力量都无法分开,死亡也不能。如果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去死。如果我死了……”她仰起脸,脖颈绷出的弧线就像一个献祭的姿势,“你也将陪葬。你永远、永远,都不可能真正逃离我——除非你此刻就推开我,走出这扇门。”

      他骇然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与自己缠绕的灵魂。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自己灵魂深处那道黑暗的罅隙。

      迷惑的薄纱已被她亲手撕去,露出其后狰狞的本质,以及……本质之下,令人绝望的吸引力。

      “要么全部,要么零。”她叹息道。

      黑暗将他们包裹,烛光在头顶升起,时间停滞以后一片沉寂。仿佛有个重大的黑暗时刻,永无完结,直压到他身上。

      他站在悬崖边,脚下是她描绘的烈烈渊薮。但退后一步,真的是光明坦途吗?还是另一片充斥着虚假喝彩与浮华爱慕的世界?

      他感到惶惶然不知所措,感到一种震撼,还有一点凄怆。他的脸凉得可怕,有一场砭人肌骨的细雨浸透了他,但身体的其余部分却汗流如注。

      这算什么?他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是恐惧的冷汗,还是某种面对真相,决定押上全部筹码时的兴奋?

      他分辨不清。他突然明白了维埃里车里的那首歌。他曾经怜悯波波沉溺于戏剧化的痛苦。可现在,一个远比歌词更极端、更赤裸、更真实的契约,正摆在他面前。

      这里的痛苦无需歌唱,它本身就是存在的方式。爱即是恨,痛苦即是确证,毁灭即是共生。

      寻常的欢愉、温和的爱慕,此刻回想起来都影影绰绰,如此不真实,如此……廉价。

      习惯了肾上腺素飙升的球员,再也无法安于庸常的爱抚。

      他模模糊糊地想要向谁祈祷,却抬不起眼来仰望上苍。仿佛天主早已背过身去,不再垂怜一个灵魂竟敢直视这样的疯狂。

      这个疯女人。

      不,是他自己……灵魂里早就住着同样的疯兽。只是她,把它唤醒了。

      脑中竟诡谲地炸开一丝令他近乎眩晕的……快意。终于,不用再猜了。终于,规则清晰如血痕。

      “你爱我?”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真的爱我?用这种方式,在……爱我?”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聚焦,不再涣散。孩童的困惑消失不见,囚徒的绝望化为平静。“你还会离开我吗?”

      “我爱你。如果你不彻底推开我,我就会永远啃啮你的灵魂,”她低语,如同最甜蜜的临终祷告,“直到我们融为一体,连天父也分不清谁是谁。”

      他伸出手,手指捋过她的长发。这个动作是如此温柔,不复刚才的狂暴。

      他疯了。

      他确认了,他居然真的……需要这个女人。需要到宁愿拥抱这份可怖的真实,也不要回到那片温驯的虚无。

      他真的爱她。

      一滴泪划过他的颧骨,坠入她的发间,消失不见。

      她也爱我。他意识到。

      她看似掌控一切地给出选择,但极致的控制源于极致的恐惧。恐惧真的失去他。恐惧他推门而去。她在赌。她在孤注一掷。他是被迫献祭的羔羊,也是能决定两人是否坠落的、唯一的神祇。

      这份确认,奇异地安抚了他长久以来无处安放的焦灼,就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他的心脏。

      他习惯了在毫厘之间博取最大的回报。现在,他进入到一个比以往所知的任何世界都更安全的世界。它的危险是坦然的,它的规则是唯一的,它的承诺至死不休。

      而他,菲利普·因扎吉,整个生命都在演练一件事:在电光石火的刹那,做出唯一能通往球门的选择,并为此承担一切后果。

      “疯子。”他阖上眼,喉间滚出一声认命般的喟叹。那就一起疯吧。至少在这疯狂里,他能感受到自己百分之一百地存在。

      疯子认出了疯子。

      ——我走入了你的迷宫,也看到了尽头的怪兽。我选择不走出来,因为那怪兽是你。

      从恐惧与痛楚的土壤里,生出一股扭曲、蓬勃的爱意。无可阻挡,无从挽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祭坛上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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