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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待崩之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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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的细雨为整座城市覆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玻璃罩。
当芬夏的目光掠过那张照片时,她正坐在洛伦佐·托尔洛尼亚画廊私人会客室的皮质沙发上。手边是刚刚谈妥的,关于托尔洛尼亚家族基金会与兰佩杜萨家族某个文化遗产修复项目的合作意向书。
室内的空调驱散了雨天的闷湿,空气里浮动着层次分明的香气,那是扩香石缓释的白檀木香和牙买加蓝山咖啡的馥郁焦香。洛伦佐坐在她对面,正用低沉悦耳的嗓音谈论着威尼斯双年展某个国家馆的策展思路。
照片来自一份欧洲体育报纸的国际版,在报道意大利队世界杯征程的专题中,只占了豆腐块大小。
画面里,菲利普·因扎吉穿着替补背心,坐在法国夏日的球场边,身体前倾,手肘撑膝,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他无法踏入的绿茵。
他的姿态,像一尊被遗忘在战场边缘的、正在风化的石像。
这并非她第一次在媒体上看到他的影像。但那些照片,或是进球后咆哮的雄狮,或是训练中专注的猎豹,即便是受伤时染血的脆弱,也带着一种动态的、戏剧性的美。
而这一张不同。
这是一种彻底的、被剥夺了行动力的静止。一种在最精彩的舞台上,被公开宣告“你并非必要”的凌迟。
照片旁的配文很简洁:“替补席上的孤影:因扎吉的等待。”
上帝从云层之上伸出了那只主宰一切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轻轻一捏。她感到一种尖锐的、生理性的不适。
“阿洛黛拉?”洛伦佐察觉到她长达数秒的沉默,话语一顿,投来关切的探询目光。
“抱歉,”她抬起眼,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只是……忽然想起叔叔叮嘱的一件琐事,有些走神。你刚才说到‘临时性’与殖民历史的隐喻?非常精妙,请继续。”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构建内心世界的某块基石,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
一直以来,她都自认为是站在迷宫制高点的设计者。她冷静地投下饵料(她的亲近、她的神秘、她偶尔流露的脆弱),饶有兴致地记录“实验体”的反应(他的追逐、他的困惑、他的成瘾性依赖)。
她甚至为自己的全知视角感到过一丝微妙的优越。
但现在,她越来越无法……保持理性。
越是与他亲近,那个“反应良好的实验体”的标签就越是模糊、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她深爱着的男人。是那个自十一岁起,就在她心底投下影子的少年。
她给了他最美好的希冀,又编织起最焦灼的等待。她让他带着初愈的伤痕和满心的炽热奔赴国家队,又在他最需要慰藉的时刻,抽走温存,换上疏离。
她成为了他的渴望之源,又化作了他痛苦的催化剂。这个认知让她既战栗,又……着迷。
“我塑造了他的一部分……也正在摧毁他的一部分。”这个念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浮现出来。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大、更不容辩驳的热流冲垮了那点冰冷的审视。它从深渊里咆哮而出,带着兴奋与确证:
“是的,我让他痛苦,我让他孤独,我让他等待。”
“这痛苦这样真实,这样彻骨,并且——与我息息相关。”
“正因为他可以为我变成这样——因我而煎熬,为我而迷失——他才真正地、彻底地……属于我。”
一直被理性牢笼禁锢的野兽,第一次清晰无比地撞响了栏杆,发出混杂着餍足与渴望的嘶吼。
她以为自己在进行一场精密优雅的情感实验,此刻却悚然惊觉,实验台早已燃起幽蓝的火焰,而她自己的手指,正死死握着那根点燃一切的火柴。
理性仍在挣扎,像垂死萤火:让他陷入情感依赖与自我怀疑的循环才是最有效的掌控,他永远无法离开。
但那只野兽的声音,已经带着焚毁一切的愉悦,吞噬了所有:
“不够……这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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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甜蜜的,温暖的天气,对于旅行来说是太暖了些,但这种热并不阻碍因扎吉享受巴勒莫的悦人美景。
海边吹来的每一股气息都是如此洋溢着生命,将正午的燠热调和得恰到好处,仿佛无论谁吸进了它,即使气息奄奄,也会复苏起来。
这是西西里独有的风,时而夹杂着撒哈拉远道而来的西罗科热风的闷燥,时而又被利凡特风荡涤一清,只留下地中海的湛蓝与爽冽。
七月的气息里,还充满了圣罗萨莉亚节的预热暖意。它催开了每一丛三角梅,让柠檬树的香气变得愈发浓烈。诺曼式拱廊下,母亲们裹着刺绣着圣像的丝质头巾哺育婴孩。市场里除了渔获的叫卖,还夹杂着圣节筹备的絮语,花匠比划着游行花车的样式,老匠人用软布轻拭圣像慈悯的面容。
闹哄哄的马扎拉街与马西莫广场周边,沿街满是油炸饭团和杏仁糖的香味,似乎把植物园里的空气都熏暖了,橄榄树与无花果树的叶片被烘托起来,在阳光下灼热而闪烁,飘浮在混着花香与海腥的神圣浪潮之上。
“露天广场的小吃,教堂前的烛火和祈福,手风琴与铃鼓里的塔兰泰拉舞,佩莱格里诺山脚下的野餐……这里的人们全都热爱。”芬夏微笑着说。
他们下榻的兰佩杜萨家族酒店“海之冠冕”,正静栖在佩莱格里诺山的悬崖之巅,蓝宝石般的第勒尼安海在它脚下铺展,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这几天,这座巴洛克城堡里的氛围,轻松得不可思议。
“这地方真不赖,”维埃里灌下一大口冰镇柠檬水,畅快地舒了口气,“皮波,你这位‘神秘朋友’的来头,可比我想象中大多了。”
他很快便成了度假地的明星,世界杯顶级射手的荣誉与毫不做作的豪爽,吸引了另外几拨来度假的年轻富家客。
几位来自罗马的活泼小姐迅速围拢过来,眼神明亮,谈笑自如。维埃里简直如鱼得水,第二天就张罗着带上姑娘们,驾着酒店的摩托艇冲向海湾。
他们沿着巴勒莫湾的海岸线穿行,追逐着阳光与浪花,远眺埃加迪群岛朦胧的轮廓,归来时个个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大声笑谈着海上偶遇金枪鱼群的兴奋。
“皮波,你真该一起来!”某天早餐后,维埃里已经喝着冰啤酒,朝不远处那群咯咯直笑的女孩们挤了挤眼,“她们可都问我了,‘你那位更英俊、看起来有点忧郁的同伴,怎么不来?’”他压低声音,促狭的笑意藏不住,“我说,我们皮波现在心里可装不下别的风景,正对着某片‘海’发呆呢。”
因扎吉作势要给他一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大厅另一侧。芬夏正坐在那里看书,她低着头,耳边的金发被微风拂动,表情专注而柔和。
就在这时,他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西蒙尼。
他按下接听键,弟弟的嗓音传来,带着长途飞行后轻微的沙哑:“菲利普,我落地了。皮亚琴察。”
四个赛季的漂泊与磨砺,终于换来了母队的召唤。电话那头,西蒙尼的语气沉稳,却掩不住内心的期待。因此,他决定提前结束夏歇,独自北上,先一步扎进季前训练里。
“嗯。训练虽然要紧,但也要注意休息,别一上来就练得太狠。记得多喝水。还有,知道和谁住一间屋了告诉我一声……”他絮絮叮嘱弟弟。
“知道了。”西蒙尼在电话那头笑着应道。
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和芬夏一同消磨了好几个漫长的白日。
记忆最清晰的是那次骑马。他们骑着酒店温顺的安达卢西亚马,沿着佩莱格里诺山腰那条被日光晒得蓬松的土黄色小径缓行。
马蹄声嘚嘚,间或有三两只受惊的小雀从灌丛中飞起。芬夏骑着一匹漂亮的栗色母马,穿着一条米白色的棉布裙,裙摆被风拂起,扫过马腹上柔软的鬃毛。
马儿似乎与她格外亲近,不时偏过头用湿润的鼻尖蹭她的手背,有时低头啃食她从路边折下的柠檬枝嫩梢,惬意地打个响鼻。
他在她身侧,戴着顶草编帽,穿一件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骑的是一匹乌黑的骟马。这匹马步伐稳健又平稳,他无需刻意控制,只需将手掌虚覆在鞍桥,任由马儿前行。
西蒙尼跟在他们后方几步之遥,骑着一匹温驯的灰色骟马。他的姿态最为放松,甚至有些慵懒,偶尔抬眼望向前面两人的身影。只有当哥哥因黑马一个突然的喷鼻而略微失衡、又迅速凭借腰腹力量稳住时,他才会哈哈大笑起来。
还有那个去打高尔夫的清晨。球场上刚浇过水,草地绿得发亮,踩上去软绵绵的。维埃里挥杆动作夸张,每打出一个好球就振臂高呼,把所有人都逗乐。
西蒙尼依旧是最沉静的那个,他不急于表现,大多时候只是站在荫凉处观察,偶尔在哥哥挥出一记漂亮的弧线、小白球径直落向远方果岭时,才鼓掌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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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大厅的门窗都敞开着,窗外是介于明黄与暗金之间的朝阳,晨曦下的花园宁静雅致,若明若暗。
书页间落下斜斜的影子。
“在读什么?”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芬夏转过脸,看见一个年轻女郎倚在窗边。
她穿着白色度假裙,腰间随便系着一条蓝丝巾,头上扎了一根颜色深一点的饰带,身材修长柔软,金色的微光映衬着她的白肤乌发。
是那几位罗马姑娘中的一位——昨夜与维埃里笑闹得最欢的那个。
“波德莱尔。”芬夏将书脊转向她。
女郎走近几步,看向翻开的页面。“《情侣的死亡》?”她念出标题,尾音轻轻上扬。
没等芬夏回应,她已用法语低声诵读起来:“‘两颗心竞相把余热耗尽,变成了两个巨大的火炬……两个灵魂合成一对明镜,双重光在镜中辉映成趣。’”
她停住,“听起来像一场……精神层面的交合。不觉得吗?”
芬夏抬起眼,迎上对方的注视。那是一双极其明亮的褐色眼睛。“一种理想的却可能致命的交缠。”她补充。
“贝缇丽丝·瓦伦蒂尼。”女郎伸出手,腕上的细链随着动作滑落,“叫我贝缇就好。”
“阿洛黛拉·兰佩杜萨。”
“我知道。”贝缇笑起来,露出一颗小小的尖牙,“要是连这座‘海之冠冕’的主人都认不出,我父亲大概会把我那些鉴赏课学费全数收回。”
气氛微妙地松动了一些,芬夏把书放回膝头。
“你的朋友们很有意思。”贝缇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尤其是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他就像个……快乐的渔夫,忙着把鱼饵抛向每一个看起来有趣的水域。”她模仿着维埃里放电的样子,惟妙惟肖,“用笑容,用那些关于进球的高谈阔论,甚至用他切牛排的姿势——他真觉得那样很随性吗?”
芬夏嘴角弯了弯:“你观察得很仔细。”
“噢,我姐妹爱死他这套了。”贝缇耸耸肩,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很自然地喝了一口——仿佛她们早已是相识多年的旧友,“但对我来说,与其要求一个天生的猎手收起爱情之钩,不如自己也享受这场追逐的乐趣。前提是……”她放下杯子,“我知道游戏规则,并且确认自己随时可以从彀中离开。”
她顿了顿,“除了爱。爱太沉重了,像是背着整个圣彼得大教堂跳舞。但性不一样——它是身体的诚实语言,不需要翻译,拒绝被误解,只求狂欢,直截了当。在那种时刻还思考‘他爱不爱我’或‘这代表什么’,简直是对肉//体神殿的亵渎。”
“所以……你将情欲与情感彻底剥离?”
“是保护,也是诚实。”贝缇耸耸肩,“我有个工作伙伴,”她继续,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无奈,“总是爱上根本配不上她的男人。上一个连马奈和莫奈都分不清。我问她:你图什么?她说她感受到‘联结’。可如果联结的基础只是荷尔蒙和错觉,那不过是高级一点的自欺欺人。”
“平衡。”芬夏接口,目光投向窗外。晨风穿过大厅,翻动书页一角。“但平衡需要双方持有相同的认知。一个只愿及时行乐,另一个想要真正的爱情,这就是失衡的起点。”她转回视线,看向贝缇,“痛苦往往源于——我们想要的是苹果,却在橙子树下等了整整一个季节。”
“确实。所以关键在于,看清自己手里拿着的到底是什么篮子。”
“也不尽然。有时候,篮子本身会变。昨天想要橙子的人,今天可能渴望苹果的脆甜。人比自己想象的要善变。”
“所以我们才不得不清醒。”贝缇笑了,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想知道我怎么判断自己有没有真正陷进去吗?我有个很简单的标准——看语言。”
芬夏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一个人可以在完全不动心的情况下,把调情的话说得天花乱坠——就像克里斯蒂安。但真正的欲望……往往会让人词不达意。你看过《危险关系》吧?梅特伊侯爵夫人怎么批评瓦尔蒙子爵的?说他的情书完美得像法律文书。可真正被爱击中的人,思绪是乱的,句子是会打结的。语言在爱情面前无法自制,错误百出,所以欲望往往言辞朴拙。”
“有趣的理论。”芬夏说,“但你是否想过,有些人或许天生就擅长将混乱包装成华丽?笨拙,也可能是一种更高明的策略。”
她的目光扫过芬夏的脸,意有所指:“可是,与克里斯蒂安相比,他的那位好朋友要笨口拙舌的多。当然,菲利普·因扎吉的这一面从不会在我们面前展示。你该想一想,为什么他能在我们面前风度翩翩,而对你……亲爱的,你们俩之间的氛围,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
芬夏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咖啡,啜饮了一小口,“氛围就像香水,前调是给别人闻的,中调和后调才属于自己。你闻到的不一定是全部。”
“但我的鼻子很灵。”贝缇俏皮地眨眨眼,“尤其对‘努力装作不在意’这种气味格外敏感。”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出了声。
贝缇不再说话,她的手指在茶几上漫无目的地轻敲了两下,碰倒了一个精致的铁皮糖盒。她将它扶正,指尖一挑掀开盒盖,自然地朝芬夏的方向推了推。
芬夏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那排列整齐的绿色小方块上。她伸手拈起一颗。清凉的气息在舌尖清晰而克制地蔓延开来。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书上。被风吹过的下一页上,是诗歌的最后一节:
“随后,将有天使排闼入房,
忠实愉快地使熄灭的火
和灰暗的镜子重新复活。”
“你喜欢这个结尾吗?”她问。
贝缇沉吟一会儿:“天使来得太轻易了。有些火,应该让它们自然熄灭。而镜子……一旦裂过,再怎么修复,裂痕都在那里。这才是现实。”
芬夏合上书,封面上“恶之花”的烫金书名在晨光中反着光。
“也许。”她说,“但有些人,宁愿守着有裂痕的镜子,也不愿面对空无一物的墙壁。”
不远处传来维埃里爽朗的笑声,越来越近。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谈话到此为止,外面的世界正在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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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色幽蓝而明净,唯独那轮太阳,白晃晃地悬着,泼下滚烫的、令人目眩的光。
维埃里挥动着游艇泊位卡,声音盖过了大厅里的钢琴曲:“嘿!伙计们,姑娘们!酒店说‘海妖号’今天下午空着呢,谁要跟我出海玩一玩?”
几位罗马姑娘立刻笑着应和。因扎吉对好友那永无止境的社交能量露出无奈的笑:“你们去,我在这儿清净会儿。”他实在不想把自己变成波波和那群女孩子们调笑背景板的一部分。
“噢,别这样皮波!”维埃里揽住他的肩,“海风比空调舒服多了!而且……”他压低声音,朝姑娘们努努嘴,“那个蓝眼睛的漂亮小妞,可是一直在偷偷看你。”
“那更不去了。”因扎吉拨开他的手臂,语气没什么波澜。
转折发生在几分钟后。他看见贝缇——那个早上和芬夏聊了很久的罗马姑娘——快步穿过大厅,径直走向正在翻看一本建筑影集的芬夏。她俯身在芬夏耳边说了几句,手指向窗外的码头方向,不由分说地挽起芬夏的胳膊。
芬夏略显惊讶,却没拒绝,只是合上书,任由贝缇将她拉向门口。
因扎吉站直了身体。他看着她被拉走,回头对侍者交代了句什么,藏蓝色的裤角与白色背心便消失在大厅外的光晕里。
“改变主意了?”维埃里晃了回来,手里已经拿上墨镜和防晒霜,脸上挂着“果然如此”的表情。
因扎吉没理他,从桌上抓起自己的墨镜戴上,迈步跟上去:“忽然觉得,是有点无聊。”
海面粼粼起波,一望无际,从远海吹来阵阵和风,直送到岸边。几片隐约显现的浮云,抹上一重柔和而又绚丽的灰蓝色,渐渐消融在西边的天际。
“海妖号”流畅的白色船体划开第勒尼安海,游艇内部是现代奢华风格,大片落地窗将海景框入。但大多数人都涌向了开阔的飞桥甲板和船尾的休闲区。
维埃里早就和两个大胆的姑娘跳进了按摩泳池,水花、笑声混着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因扎吉选择了船头一个安静的日光浴垫,戴着墨镜躺下,仿佛真的只是为了日光浴而来。他身形修长地舒展着,只有偶尔,墨镜会微微偏向船右舷——芬夏正倚在那儿。
海风吹动芬夏丝质的裤脚和松散挽起的金发。贝缇换上了一条鹅黄色的挂脖连衣裙,裙摆被风撩起,但她毫不在意,端着两杯冰镇桃红葡萄酒,走到芬夏身边,递过一杯。
“我对爱这件事,看法一直很简单。”贝缇喝了一口酒,目光投向海平面,“要么,永远别踏入那个漩涡中心;要么,在它自然消散之前,亲手杀死它。”
“你知道吗,”芬夏接过贝缇递来的酒,抿了一口,“凶手行凶,往往不是出于恨。”
贝缇侧过头,挑眉看她。
“而是出于一种无法承载的爱。或者说,是那种爱所带来的、令人恐惧的不确定性和毁灭性冒险。”
“听起来你并不欣赏冒险。”
“我厌恶不确定性。但我擅长将不确定,变成我的确定。”
“你能掌控一切?掌控人的情感?”
“情感像海,”她说,侧身转向船头,手肘往后懒懒地搭在栏边,“你无法掌控它的浩瀚,但可以学习在其中航行,甚至利用它的洋流。”
话题微妙地转向。贝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露出一抹玩味的笑:“不可否认,那是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但并非毫无瑕疵,不是吗?”
“你认为美存在客观的刻度?”芬夏反问。
“难道没有吗?总有些美是公认的。”
“那是商业和传媒需要的共识。”芬夏摇摇头,“对我而言,美恰恰在于它的‘不完美’,在于那些危险的、可能滑向另一面的瞬间。就像……”她斟酌了一下,“有些人觉得他在进球后,那种近乎狰狞的表情破坏了他的英俊。可对我而言,那是他最有魅力的部分。美丽产生吸引力的地方正是可能使自己显得丑陋的地方。”
贝缇若有所思,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我想到维特根斯坦的“鸭—兔”图。同一幅图中包含了鸭子和兔子两种形象,就如同从你的男朋友身上可以看到两张脸孔。如果想找的是一只鸭,那就会找到一只鸭;如果想找的是一只兔,那么同样会出现一只兔。两副图像都可以找到根据,关键是观者的倾向。对于你来说,当然是爱的魔力。”
“不仅是爱。”
“还有什么?”
“当你领悟了一个灵魂的质地,他脸庞的每一条纹路,每一次情绪的波动,都会变得生动无比。”
贝缇静静地看了芬夏两秒。海风把她的几缕黑发吹到唇边,她没有去拨开,只是眼底慢慢浮起一层了然。
“啊,”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原来你是那个选择看见整张画布的人,包括所有光影、裂痕,还有画家犹豫时留下的修改笔触。这比单纯爱上其中一幅图像,更需要勇气。”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响。
“我们今天一整天,都要飘在海上谈论男人和爱情哲学吗?”芬夏忽然轻笑出声,转移了话题。
“有何不可?”贝缇也笑了,舒展了一下身体,“这比讨论香水和最新款手袋有趣得多。说真的,我挺喜欢克里斯蒂安的,他让人快乐。但他不是,也永远不会是那种会沉溺去爱的人。我听说……他最好的朋友也有着相似的名声。一个享受追逐、习惯被注视的球星。你担心的,是这个吗?”
芬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海天相接处那一条闪烁的银线。
贝缇并不期待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当然没有狂妄到认为,每个见到我的男人都会无法自拔。只是……人有时候很奇怪。他们解决了‘爱’的需求,却填不满‘欲望’的沟壑。所以有些男人才会背叛声称深爱的伴侣,转头迷上一个咖啡店服务员——并非因为她更美,更值得被爱,而是因为她代表了一种未解之谜,一种新鲜的、待征服的未知。”
她转向芬夏,“而你的皮波,我相信他仍在渴望你。未知是渴望最好的燃料。我很好奇,你会怎么做,让这种燃料持续燃烧,又不让它耗尽,或者转向别处?”
海鸥在船尾盘旋鸣叫,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芬夏只给出了一个模糊而真实的答案:“当你自己成为那片他永远无法完全测绘的海域时,他就不会再有兴趣去岸边寻找小溪了。”
说完,她将杯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空杯随手搁在路过的桌子上。她没有再看贝缇,朝船头的方向走去。
贝缇在原处停留了片刻,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她微微一笑,转过身,重新融入泳池边的谈笑。
芬夏走得不快,她绕过嬉笑的人群,穿过洒满阳光的甲板,最后停在那张安静的日光浴垫旁。
因扎吉闭着眼,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抿的嘴唇泄露了假寐下的心绪不宁。那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桃红酒的微醺、她肌肤的淡香,还有海风——笼罩下来。
他睁开眼,墨镜因为抬头的动作滑下鼻梁几许。
芬夏什么也没说,只是俯身,伸手轻轻摘掉了他的墨镜。骤然涌入的阳光让他本能地眯起眼,而她逆光的面容在光晕里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绿眼睛清晰无比,漾着一点顽皮的笑意。
“装睡?”她轻声问,指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他额前的发丝。
“思考人生。”因扎吉抓住她欲收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将她拉得更近。
他坐起身,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碎的阳光和唇上未擦净的、一抹甜美的酒渍。
“思考出什么了?”她就势在他身边坐下,肩挨着他的肩。
“思考……”他侧过头,目光描摹着她的侧脸,“为什么有人明明在那边高谈阔论,却偏要来打扰一个只想安静晒太阳的人。”
芬夏低笑出声,没有抽回手,反而用空着的左手食指,柔柔地点了点他晒得微微发红的肩头皮肤。触感温暖,激起一小片战栗。
“因为这片海。”她慢悠悠地说,指尖顺着他的肩线,似有若无地滑向锁骨凹陷处,带着海风般的痒意,“我忽然发现,这里有一处特定的岸礁,好像晒得太孤单了。”
她的触碰很轻。因扎吉喉结滚动了一下,抓住她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分,另一只手却已熟稔地环过她的腰,将她圈进自己怀里,让她的背脊贴着他的胸膛。
“现在呢?”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你觉得,他还孤单吗?”
芬夏彻底放松了身体,向后依偎进他怀抱,头往后仰,枕在他肩上。她抬起那只自由的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沿着紧绷的小臂肌肉线条缓慢上溯,是一种无声的、充满占有意味的抚摸。
盘旋在船尾上空的白色海鸥正在休息。从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吹来了一阵清风,苍穹、空气、太阳,一切都那样明亮和清朗。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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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从海上回来,日光使山顶的整座城堡染上了一重粉红金黄。维埃里正比划着模仿摩托艇失控的样子,引得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她们还裹着色彩鲜艳的沙滩巾,发梢滴着水。
欢快的嘈杂声里,一辆世纪初的收藏款劳斯莱斯银魅滑入酒店前庭的碎石路面,稳稳停下。引擎声让空气骤然一沉。
车门打开,米歇尔·兰佩杜萨踏了出来。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即使在巴勒莫傍晚的热浪中也不见一丝褶皱,与周遭度假的松弛氛围格格不入。
姑娘们的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她们下意识地稍稍收拢了身上松散披挂的沙滩巾,目光在这位突然出现的威严长者和她们新结识的同伴之间迅速游移。
芬夏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向前迎了两步:“叔叔,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行程有变,是锡拉库萨那边有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吗?”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线。
米歇尔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某种状态。然后,那目光才缓慢地、极具分量地扫过她身后的同伴。
维埃里还拎着那块湿漉漉的毛巾,比划的动作僵在半空,显得有些滑稽。因扎吉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两人都只穿着沙滩裤,赤裸着胸膛。两位球星在突如其来的正式场合面前,显出了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未经修饰的痕迹。
贝缇站在稍后一点,她脸上的轻松神色也收敛了,但并未露出慌乱,只是双臂交叠,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静观这场会面。当米歇尔的目光例行公事般扫过她时,她得体地微微欠身,姿态自然,仿佛早已习惯应对这类场面。
而其他几位姑娘,在这种沉默的打量下显得更为安静,她们交换着眼神,聪明地保持了旁观者的距离。
“临时过来处理一点事务。正巧圣罗萨莉亚节就在眼前,也顺道看看。”米歇尔开口,“看来我打扰了你们的聚会。因扎吉先生,维埃里先生。”他念出名字的语调,如同在念一份待核对的清单条目,“很高兴看到你们享受西西里的款待。希望阿洛黛拉没有怠慢客人。”
“完全没有,兰佩杜萨先生。”因扎吉马上反应过来,上前半步,主动伸出手,“阿洛黛拉是位无可挑剔的主人。这里的一切都令人难忘。”
米歇尔的目光在那只伸出的、还带着海风微潮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也伸出手,与他简短一握。
“那就好。年轻人的活力总是能为这些老房子添点生气。”他的话语像是认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很快转向芬夏,“阿洛黛拉,上周你传回的那份关于阿格里真托遗址修复的评估报告,我看过了。有几个细节,晚餐时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当然,叔叔。”芬夏立刻说,“数据我已经复核过,正想找机会跟您汇报。您旅途劳顿,请先休息,晚餐时我们再详谈?”
米歇尔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掠过因扎吉,这一眼比之前停留得稍久些。“那么,晚餐见。因扎吉先生,维埃里先生,请自便,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说完,他不再多言,在静候一旁的管事陪伴下,朝大厅走去。那辆银魅也无声地驶离,留下门口一群面面相觑的年轻人。
因扎吉看向芬夏,清晰地看到了那堵瞬间在她周身竖起的屏障。她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所有注意力都已紧随米歇尔的背影而去。他只能体贴地——或者说,被迫地——顺应这种切换。
但理解她的处境,并不代表不受伤。看着她迅速收敛所有轻松,甚至不再提及他分毫。他心底某个角落还是被细微地刺痛了。仿佛他们刚刚共享的毫无阴霾的快乐,只是一场需要在正式观众入场前仓促撤下的布景。
晚餐移到了室内那间铺着古老马赛克的小餐厅。长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银器和瓷器,烛光取代了夕阳。
芬夏坐在米歇尔身侧,话题围绕着阿格里真托遗址修复的评估报告、一项与法国酒庄的合作提案,以及某个欧盟文化遗产基金的申请进展。
她言辞清晰,数据准确,偶尔抛出犀利的观点,完全主导着这场小型“家族会议”。米歇尔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提出一两个简短的问题。
维埃里试图用几个足球笑话活跃气氛,但回应只有米歇尔礼貌而短暂的微笑。他识趣地埋头对付盘中的海鲜。
因扎吉则安静地用餐,只在被问及时回答,努力扮演好一个“恰好在度假的、有教养的客人”角色。他感觉到芬夏偶尔投来的目光,里面或许有歉意,或许有无奈,但一触即收,重新回到与米歇尔的对话中。
这让他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闷涩,愈发沉甸甸地压着。
餐后,米歇尔用餐巾轻拭嘴角,提出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并“顺便”邀请因扎吉陪他走走。芬夏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紧张,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帘,整理餐巾。
他们走到面向内庭的橘子园,香气弥漫在温热的夜色里,甜得有些闷人。米歇尔点燃一支细长的雪茄,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年轻人享受假期,无可厚非。”他开口,“阿洛黛拉作为主人,展现热情与周全,也是兰佩杜萨家族世代遵循的待客之道。”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的树影,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只不过,我们家族能存续至今,恰恰是因为深知,哪些光芒值得珍藏于宅邸深处,哪些……风景,只适合远观,不宜久留。激情如同山间的野火,燃烧时绚烂夺目,但季风转向,便只剩灰烬与改变的地貌。而家族,是山脉本身。野火来过,山脉依然矗立,它必须矗立。”
他没有提芬夏的名字,但每个字都指向她,将她定位在“山脉”之上,而将因扎吉归类为那场终将熄灭的“野火”。优雅,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对自然规律的笃定。
“你在球场上的表现,我偶尔看到,很有冲击力。”米歇尔转过头,目光扫向他,“足球是项纯粹的运动,目标明确,规则清晰。但有些领域,”他刻意顿了顿,让话中的留白充满压迫感,“规则并非写在纸上,代价也不仅是输赢。聪明人往往懂得,在自己拥有绝对解释权的赛场里,才能成为真正的赢家。你说呢,因扎吉先生?”
警告裹在礼貌的劝诫里。因扎吉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在血管下窜动,但更多的是一种闷钝的、无处着力的失落感。
他只是点了点头,喉头发紧:“感谢您的见解,兰佩杜萨先生。”
回到主楼,灯光昏暗。他发现芬夏独自站在一处露台阴影里,背对着他。或者说,等待着他。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他……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她问。
“没什么特别的。”因扎吉回答,让语气听起来尽可能平稳,甚至刻意松了松肩膀,做出一个放松的姿态。
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我很抱歉,让情况变得这么……复杂。我完全没预料到他会来,更没想过是在这种情形下。”
“我明白。”因扎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体谅,但这体谅本身就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未被抚平的情绪。
短暂的沉默。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安静有些难堪。
“我本意,”芬夏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像在对自己说,“是希望你能彻底放松。忘掉球场,忘掉那些镜头,只是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度假。”她终于抬起眼看他,“我是不是搞砸了?”
“你没有搞砸任何事,芬夏。”因扎吉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些距离。
“晚餐时,”她忽然说,“我很抱歉。那些话题一定很无聊。”她指的是那些关于财务报表和遗产修复的讨论,那是她能将局面拉回掌控的唯一方式,却也无形中将他隔绝在外。
“我理解。”因扎吉重复道,但这次,那层薄冰出现了裂痕。他看着她,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锐利与灼痛,“我理解你需要应对你的叔叔,理解‘兰佩杜萨’需要被放在某个位置。我只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被一整晚的压抑氛围、被那种仿佛自己是件摆设的感觉所点燃的困惑与烦闷,终于找到了缝隙,“我只是不太确定,在那个位置里,‘菲利普’——你认识的那个菲利普——究竟被允许站在哪里?还是说,一旦那样的场合出现,他就必须彻底隐形?”
“不是那样的。”她说,“你不明白,我叔叔——”
“我不需要明白他,芬夏。”因扎吉打断她,“我需要明白的是你。在游艇上,在只有我们几个人的时候,你是你。可他一出现,你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无可挑剔,但也遥不可及的人。这让我觉得,”他迟疑了,寻找着恰当的词语,却只能说出最直接的感受,“我们之间的一切,好像都变得不太真实了。”
“我们需要谈谈。我受不了这样。”他的声音低下去,“为什么你总是让我感觉像是在迷雾里奔跑?为什么每当我觉得靠近你一点,你立刻就退回到我够不着的地方?你总是游离在我们的感情之外……就好像你说的话再甜蜜,心里也波澜不惊。”
他想起米歇尔评估般的目光,痛苦地比喻道,“你就像一个宣称自由博爱的国家,实际的运作,却建立在无形的审查与冰冷的规则之上。芬夏,告诉我,难道我除了徘徊于渴望和烦恼两极之间,就别无他途了吗?难道我永远无法真正……抵达你吗?”
芬夏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因扎吉几乎要放弃等待。
“菲利普,我是真的……”她停顿,仿佛在与内心某种更强大的惯性抗争,“……真的很在乎你。比我能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别再让我猜测了。直接告诉我,你爱我吗?”他又逼近一步,目光灼灼。
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她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我爱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被你吸引。”
“十一岁,皮亚琴察,家门口,你的身影闯进我的眼睛,我就觉得,我们好像早就认识。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或许是在被遗忘的梦里。”她的声音渐渐染上一种遥远的、回忆的色调。
“有时候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失落已久的另一半。我们曾与其血肉相连。或许起初,人类都是雌雄同体的,两背两胁,四只手,四条腿,一个脑袋上有两张脸,面对相反的方向。这些雌雄同体人威力强大、无比骄傲,以致宙斯不得不将他们一分为二,一半是男,一半是女——从那时起,每个人就一直在期盼与那本属于他们的另一半合二为一。”
“你是那样值得我爱恋。这些年,我在想象中塑造你,又在现实里认识你。每一天,这份感情都在生长,它比我能控制的要庞大得多。”她的语气变得艰涩,“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它,如何……在不摧毁现有的一切的前提下,把它展现给你看。”
“对不起,我可能没能做好一切,但我真的爱你。”
她用哀怨的眼波望着他,淡淡的忧伤的容光却仿佛鲜花乍然开放。他内心忽然激动万分。千言万语,有慰藉的,有挣扎的,有热情的,有不安的,有带着恨的,有含着爱的,在他的嘴边展开了争斗。
不可挡的感情巨浪随后打来,把他身上残留下的一点理智、疑虑、矛盾、自尊心,统统席卷而去。说话的这个姑娘是属于他的啊,是他的心上人,是他的意中人,是他最珍爱的宝贝。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拉进怀里。她没有抗拒,慢慢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手臂环住他的腰。他紧紧回抱她,低下头,吻上她的嘴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它急切,带着寻求确认的渴望,又奇异地温柔,充满了未曾言明的体谅与抚慰。唇齿交缠间,是咸涩(是海风,还是泪?)、是甜腻(是她独特的芬芳?)、是浓烈到近乎疼痛的亲近。
他们更用力地贴近彼此,双唇分开,然后又贴近吮吸。他的唇有时滑离,拂过她的脸庞、鬓角、耳廓,轻轻地揉擦抹拭,温柔地试探进袭。她更紧贴他的身体,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微湿的发间。
不知在何处开花的树木送来了一阵清香。芬夏抬起头来,看到清澄明净的天幕衬托出一绺棕榈叶,而在其上方则挂着两端尖尖、纤细而又纯洁的“阿芙洛狄忒之弓”。
她说的那句“我爱你”,是真情流露,是她对自己内心战场的一次模糊勘界。
她的脚下有两种选择:后退,回到安全但冰冷的计算;或者,向前一步,投身于那未知的、可能是毁灭也可能是极致占有的黑暗烈焰。
仅仅承认爱意远远不够。这无法平息她灵魂深处那头对“绝对”渴求的野兽。
她不仅要拥有他,她还要打碎他。
她必须让这段关系足够牢固,牢固到任何外力都无法摧毁。哪怕它需要,先经历彻底的崩解。
她将亲手引导他,攀登至温暖城墙的顶端,让他看见似乎触手可及的、两人融合的曙光。然后,再亲自,将这堵墙,连同站在墙头的他,一并推落。
只有从旧壳中彻底碎裂,才能在她的意志里,获得真正属于他们的、不可分割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