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蹉跎亦璀璨》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44、锦书休寄 这人好像变

　　听到萧牧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子桑缓缓睁开了眼睛。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什么家？孩子的家吧。子桑摸了摸小腹，心底漾出一片寒凉，苦涩蔓延至全身。刚刚萧牧言身上满是秦明昊的味道，他们才是一家人，他呢？他不过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闯入者，连留在他们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又能回哪里去？这偌大的天地间，哪里又有他的容身之处？

　　萧牧言提着食盒回来，高大的身影遮住半片光线，投下的阴影落在他病床边，他无端生出一丝莫名的局促。他看着萧牧言熟稔地摇起床头，支好小桌，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出。指尖的动作行云流水，子桑一直觉得这位大少爷是一个缺乏生活能力的纨绔，遑论照顾人，可现下来看，几分已然熟悉的温柔倒是少见。
　　两碗甜糯稠粥冒着温热的水汽，几碟清淡小菜色泽鲜亮，唯一的荤腥是一碗奶白的鱼汤，没有重油重辣，没有他从前被迫习惯的呛人口味，每一样，都是他的口味。

　　从前的每一顿餐食，子桑都会放满桌萧牧言爱吃的重油重辣，偶尔加几个清淡菜萧牧言就面露不悦，以至于他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吃，胃里灼烧的不适感日复一日。
　　人也一圈圈瘦下去，锁骨愈发明显，起初萧牧言好像还喜欢，可一直的消瘦，终于让萧牧言不爽快，还是在床上，手指划过皮下显现的一根根肋骨，语气淡漠得像在评价一件物品，“你这个样子手感不好”，轻飘飘的可能说者无心下一秒就忘得一干二净。
　　可子桑的心就像被冰锥扎了一下，心里开始泛起嘀咕，他……会不会不喜欢，会不会因此生厌。

　　于是，下次吃饭时，在满桌辣菜里，悄悄添一道自己爱吃的清淡小菜，放在最靠近自己的地方，他原本想一个人在厨房吃，省的惹萧牧言不痛快，可是心里有想和萧牧言一起，只得冒险。
　　好在萧牧言从未往他这边看一眼，自然也没有再生气。后来子桑一直以为由始至终，萧牧言都不知道，自己曾在那些辛辣的饭菜里，混杂过一道属于自己的口味。
　　可此刻，桌上摆的全是曾经他悄然混杂其中最频繁的那几道菜。难道他在意过，且并没有计较。
　　大概卑微的太久，让子桑觉得在触犯萧牧言而对方没有生气，就已经是一件很暖的心事。
　　子桑坐在病床上，抬眼看到这个向来高傲冷漠的人，坐在病床边，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吃那些清淡他原本不爱的菜。子桑的喉结动了动，犹豫了许久，才敢轻声问出一句：“你……没吃吗？”
　　语气似乎夹杂着一些担忧。担忧这些不合对方口味，担忧他吃不好……
　　可话音落下，他又暗自懊恼——子桑，你真没骨气，他从前那般对你，你怎么还会担心他吃不惯这些清淡口味？
　　萧牧言喝完一碗粥，随性拿起一张纸擦擦嘴角，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开口道：“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怎么，感动？我都做到这份上了，能跟我回去了吗？”
　　出言他又想起宋康的话，怀孕时因为激素的变化，人会变得敏感，遂语气又刻意软了几分，“有什么需要跟我说，不要这样说走就走，毫无音讯，这样的置气方式我不喜欢。”
　　子桑猛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他从不是在置气，也不是在故意刁难，他只是累了，萧牧言永远不知道二人的问题在哪，那人永远都不会审视自己。子桑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像一朵羽毛落地，虽然细微但也无法改变：“孩子生下来会给你，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牧言打断，压抑着怒意：“给我？那你呢？就此自由？你怎么忍心？谁来照顾刚出生的孩子？”萧牧言从椅背上俯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子桑下意识避开。
　　“有阿姨……会照顾的。”子桑低声反驳，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
　　“我就要你来照顾！”萧牧言的声音陡然提高，“这是你的孩子，不是阿姨的！你怎么忍心让他一出生就缺失亲情？”
　　子桑彻底沉默了。“亲情”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那是他这辈子最渴望，也最缺失的东西。他从小被冷落、被忽视，尝够了无依无靠的滋味，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他从未想过让任何人再经历，尤其是自己的孩子。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这个孩子是个Alpha，或许能得到萧牧言的重视，能有一个安稳幸福的童年；可若和自己一样是Omega，会不会也像他幼时这般，从小被冷落，被忽视，小心翼翼地讨好，却始终得不到一丝温暖？
　　心底的恻隐之心翻涌上来，压过了所有的委屈和决绝。哪怕他还没来得及和腹中这个小小的生命建立太深的感情，哪怕他对萧牧言还有太多的怨恨和不甘，他也实在不忍心，让这个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狠下的心漾起了水花。
　　割舍的感觉，大概如同从自己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腐肉……
　　一碗粥见了底，子桑还在出神，忽然有筷子夹着蔬菜放进他的碗里：“医生说，要多吃菜。”
　　子桑看着碗里的菜发呆，儿时他弟弟的碗里满满都是他母亲给夹的菜，而他自己去夹还会被说抢了弟弟的食物。
　　他慢吞吞地把菜咽下去，肚子里的小生命似乎感知到自己母亲内心溢出的光亮，他用微弱的手臂抱了抱脐带，就如同拥抱了自己的母亲。
　　胎儿微弱的动作也一样被子桑感知，那一丁点坚若冰封的决绝，似乎又了裂痕。眼角忍不住偷偷瞥了萧牧言一眼，正好撞进对方看过来的目光里，那目光如从前的冷漠，还有一丝就一丝微弱到根本察觉不出的……关切。

　　萧牧言直接从他手里拿过空碗筷：“晚上想吃什么？”子桑看着他熟练地把一切收进食盒，又拿起纸巾，细心地擦干净桌上的水渍，动作认真而细致。
　　这样的画面，他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收拾碗筷，没有争吵，没有冷漠，没有卑微的讨好，只有平淡的烟火气，这才是他一直渴望的日子，应该很简单的，可是为什么那么遥远。
　　“想吃什么？”萧牧言又问了一遍。
　　子桑回过神：“都……都行。”他望着萧牧言拎着食盒走出病房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好像期盼了太久的生活，要来了，可又好像只是一场易碎的梦，他连伸手去触碰，都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温柔。
　　一缕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在子桑的病床上，子桑伸手置于阳光下，翻覆，有几处茧，需要用手摸才能感觉到，为了上镜，平日里的保养，总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手。
　　下午，子桑试着慢慢起身，想下床去厕所。但刚撑起身子，就觉得眼前一阵发昏。就在这时，萧牧言正好推门进来，略带紧张问：“怎么下来了？”
　　“上厕所。”他低声回答，话音刚落，眼前的眩晕感愈发强烈，身子一软，下意识想扶住什么，下一秒，就被萧牧言稳稳地接住。等他站稳时，发现已经在马桶边了，萧牧言刚松开手，就伸手去解他的裤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大的还是小的？”
　　子桑猛地推开他，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又气又羞：“你出去。”
　　萧牧言一顿眉目有点不耐烦微皱而后又是一笑，随即俯身，温热的气息贴在他的耳边，带着一丝戏谑的轻笑：“怎么，还需要躲着我？你身上哪里我不比你熟？”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子桑心底的羞恼，脸颊更红了，怒意先一步涌上心头，语气坚定：“反正你出去！”
　　萧牧言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倔强的眼神，终究是妥协了：“怕你一个人危险，你还……随你，我就在门口，有事喊一声。”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子桑望着门外那道高大的身影，心底的羞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翻涌的酸涩和委屈。过往的记忆，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不久的一个夜晚，两人去郊外散心，半路车子出了问题，只能摸黑往回走。他走得口干舌燥，走了很久，才遇见一家开着的便利店。他天生胆小，不敢一个人进去，小心翼翼地拉着萧牧言的衣角，想让他陪自己一起，可萧牧言脸上满是不耐烦，甩开他的手，语气冷淡地让他自己进去。
　　他只好硬着头皮，独自走进便利店，心里盼着萧牧言能在门口等他。可不过是买一瓶水的功夫，等他出来时，门口早已没了萧牧言的身影。深夜的郊区，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月光，小路两旁的树木影影绰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让他浑身发僵。他一个人战战兢兢地走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幻想着被人劫道的场景，还有光怪陆离的志怪故事，一声虫鸣，一丝风声，都足以让他噤若寒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