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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挣脱回响   陆星语 ...

  •   陆星语的日记本藏在床垫下第五块木板下的暗格里,这是她十五岁那年发现的秘密空间。此刻,她蜷缩在床上,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有时候觉得自己好脆弱,受到一点打击就哭;有时候又好坚强,自己竟能在如此强压下还能做到默默忍耐..."
      笔尖突然顿住,墨水在"忍"字上晕开一片深蓝。楼下传来父亲的咳嗽声,陆星语迅速合上日记本,将它塞回那个黑暗的角落。她数着父亲的脚步声——一步、两步,经过她的房门,走向书房。安全了。
      窗外的梧桐树影投在墙上,像无数伸展的手指。陆星语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明天是军训志愿者报到的日子,她必须想办法说服父亲放她出门。
      "星语!下来吃饭!"母亲的声音穿透房门。
      餐厅里,父亲已经坐在主位,面前的报纸挡住了他的脸。陆星语安静地入座,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爸,"她小心地开口,"明天学校需要志愿者帮忙军训医务点,我想——"
      "不准。"父亲折起报纸,露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女孩子家家的,不要成天出去鬼混。"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陆星语早已麻木的神经。她低头扒饭,米粒在嘴里味同嚼蜡。
      "我听说沈家那小子最近在打篮球比赛?"父亲突然转换话题。
      陆星语的手指微微发抖,"嗯,校际联赛。"
      "你要多和他接触,沈家在北阳有头有脸。"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毕业后两家合作也方便。"
      母亲端上汤,补充道:"沈岳那孩子多好啊,长得帅,家世好,还是学生会干部。你可要抓紧了。"
      陆星语盯着汤面上漂浮的葱花,想起上周在琴房外看到沈岳搂着文艺部学妹的场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机械地点头。
      "那个志愿者..."她做最后的尝试,"能加学分的,对保研有帮助。"
      父亲的眼睛眯了起来,"真的只是志愿者?"
      "真的。"陆星语努力让声音平稳,"就在学校医务室,帮忙递递水、记记名字而已。"
      漫长的沉默后,父亲终于松口:"我送你去。"
      这不是妥协,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陆星语知道,但她还是挤出一个笑容:"谢谢爸。"
      第二天清晨,陆星语穿着规整的校服站在门口等待父亲的车。她的背包里除了志愿者需要的物品,还偷偷塞了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上周音乐剧排练后,表演系的李老师送给她的。
      "上车。"父亲摇下车窗,眼神扫过她的全身,像是在检查她是否穿戴得体。
      车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父亲打开了交通广播,主持人的声音填补着空白:"...接下来是早高峰路况..."
      陆星语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
      车停在校门口,父亲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放学我来接你。"
      "不用了爸,志愿者结束可能很晚,我自己坐车回去。"
      "几点?我来接。"父亲不容拒绝地说。
      陆星语咽下反驳的话,"...六点。"
      走进校门时,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如影随形地黏在背上。她不敢回头,不敢有任何异常举动,只能挺直腰板,像个被遥控的机器人一样径直走向报告厅。
      直到拐过教学楼转角,确认自己已经脱离父亲的视线范围,陆星语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墙上。天花板的白炽灯刺得她眼睛发疼,一滴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迅速用手背擦掉,深呼吸几次,平复翻腾的情绪。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妆会花。"
      报告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志愿者。陆星语领了红马甲,默默走到角落穿上。她的任务是协助医务点的校医处理军训中暑或受伤的新生。
      医务点设在操场旁的树荫下,简单的两张折叠床,一个医药箱。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即使有树荫遮挡,陆星语还是很快出了一身汗。她看着操场上训练的新生们,恍惚想起一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在烈日下站军姿,也是这样渴望一丝阴凉。
      远处,一个高个子女生正抱着一个人飞奔而来。随着距离拉近,陆星语看清那是个女生,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黑长直女生。她的手臂线条分明,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却丝毫不影响她奔跑的速度。来人正是李佳妍与叶墨倾。
      "放这里!"陆星语迅速拉开折叠床。
      李佳妍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放下,喘着气说:"她...突然就晕倒了...可能是低血糖..."
      陆星语立刻检查叶墨倾的状况——苍白的脸色,冰凉的指尖,确实是低血糖症状。她熟练地准备葡萄糖注射液,同时让她拿了条毛巾来。
      陆星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叶墨倾即使在昏迷中也美得惊人,睫毛在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当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醒来。
      "你很熟练啊。"李佳妍敬佩地说。
      "我妈妈是护士,学过一点。"陆星语撒了个谎。其实这些医疗知识是她偷偷自学的,为了有朝一日能逃离家庭时,至少能养活自己。
      叶墨倾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迷茫中带着警觉。
      "别动,"陆星语轻声说,"正在输液。"
      叶墨倾的目光在陆星语脸上停留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晓月!我在这儿!"李佳妍突然朝远处挥手。一个娇小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佳妍你跑太快了...我追不上..."叫晓月的女生弯着腰喘气,然后注意到床上的叶墨倾,"她没事吧?"
      "没事了,多亏这位学姐。"李佳妍笑着看向陆星语,脸颊不知是因为跑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泛起淡淡的红晕。
      陆星语记录着叶墨倾的体征数据,假装没注意到李佳妍的目光。但当她抬头准备换药时,不小心与李佳妍四目相对,对方立刻慌乱地移开视线,耳尖红得滴血。
      "李佳妍,你脸怎么红了?"晓月促狭地问。
      "哪...哪有,太热了。"李佳妍用手扇风,却掩饰不住上扬的嘴角。
      陆星语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这种青涩的互动,这种毫无负担的交流,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在父亲的控制下,她连和同学正常交往都成了奢望。
      叶墨倾输完液后,李佳妍坚持要送她回宿舍。陆星语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李佳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叶墨倾,时不时低头询问着什么,而叶墨倾虽然表情依旧冷淡,却也没有拒绝对方的关心。
      一周的志愿者工作结束后,陆星语站在校门口,远远就看到了父亲的车。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移动的牢笼。
      "怎么样?"父亲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挺好的,"陆星语机械地回答,"帮了很多人。"
      "沈岳今天找你了没?"
      "没有,他训练忙。"
      父亲不满地哼了一声:"你要主动点,别整天等着人家来找你。"
      陆星语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突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爸,老师让我明天开始住校。有个重要的钢琴比赛要准备。"
      "哪个老师?家长群怎么没说?"父亲狐疑地瞥了她一眼。
      "李老师,音乐组的。比赛通知刚下来,很急。"陆星语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是全国性的,获奖对保研有帮助。"
      她早已摸透父亲的软肋——一切"对保研有帮助"的事情,他都会支持。
      果然,父亲沉吟片刻后问道:"比多久?"
      "两周。"陆星语故意说短时间,降低父亲的戒心。
      "每天给我打电话汇报情况。"
      "好。"
      回到家,陆星语强忍着雀跃的心情,平静地收拾行李。她把日记本小心地夹在衣服中间,又偷偷塞了几本表演理论的书籍。母亲在一旁唠叨着要带这个带那个,她只是乖巧地应着。
      第二天,父亲亲自把她送到宿舍楼下。陆星语拎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进宿舍楼——她知道父亲一定在盯着她的背影。
      但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去琴房,而是拐向了表演系的教学楼。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手心全是汗。
      李老师的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优美的钢琴声。陆星语轻轻敲门。
      "请进。"
      李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性,齐肩短发,眼睛明亮有神。看到陆星语,她惊喜地放下乐谱:"星语?怎么来了?"
      "老师,"陆星语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想转表演系。"
      李老师惊讶地挑眉:"你父母同意了?"
      "没有。"陆星语攥紧衣角,"但我想为自己做一次决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老师严肃地问,"你父亲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我知道。"陆星语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但我不能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了。那次音乐剧...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快乐。"
      李老师长叹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填这个。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转了系,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陆星语接过表格,毫不犹豫地开始填写。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是她灵魂深处的锁链一根根断裂的声音。
      填完表格,李老师认真地看着她:"开学后直接来5班报到。指导员那边我会处理。"
      "谢谢老师。"陆星语深深鞠躬,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走出办公室,陆星语长舒一口气。她没有走向琴房,而是去了校园角落的小花园。这里很少有人来,是她偶然发现的秘密基地。她坐在长椅上,翻开《演员的自我修养》,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书页上。
      远处操场传来欢呼声。陆星语抬头望去,看到一群男生在打篮球。其中一个高挑的身影特别醒目——沈岳。他刚刚完成一个漂亮的扣篮,队友们围着他欢呼。阳光下,他的汗水闪闪发光,英俊的脸庞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陆星语远远地望着,心中五味杂陈。沈岳曾是她完美生活的象征——校草男友,家世相当,人人羡慕。但此刻,看着他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样子,她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理解与共鸣。
      "大哥,你和大嫂吵架了?"一个男生大声问道,声音随风飘来。
      "闭嘴,没你的事。"沈岳不耐烦地回答,甚至没有往陆星语所在的方向看一眼。
      陆星语苦笑一下,低头继续看书。后天,她将参加人生最后一场钢琴比赛,为自己的过去画上句号。而未来,她将迎来全新的开始——一个充满未知与风险,却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风吹过书页,哗啦啦地响。陆星语轻声哼起音乐剧里的旋律,声音渐渐变大,最后变成一段清亮的独唱。没有人听见,没有人评判,只有阳光与风作为听众。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自由的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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