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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相机 下午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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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谢世璧想在县里买一顶帽子,要他陪她看,他不同意。下山本来就是因为要寄信,陪她吃一顿饭都是不应该的,岂能逛街?
“你自己买吧,晚上早点回旅馆。我明天派两个勤务员来接你。”
“你不接我?”
“我去矿上监工。”
谢世璧叹了一口气。第二日才早上七点,她还没醒来,勤务员就在外面敲门了,她让他们陪着去取了照片,上山去。
中午时,她找到金雪池,递了三张照片给她。金雪池接过来一看,除了那回自己低头画画的照片外,她还抓拍了自己几次,体态、神情都十分娴静美丽,其实离真实的金雪池已经有些距离了,是带有谢世璧风格的金雪池。不过金雪池还是很高兴,她是第一次有生活照片,笑道:“谢谢,把我拍得这么好看。给我了吗?”
“是的,我空闲时也给同事们拍几张。你本来就好看。”
金雪池犹豫了一下,夸赞她:“你像林黛玉。”
林黛玉也高兴了,要和她一起吃饭。金雪池由于自认为是个艺术家,想跟她谈论一下艺术的东西,就问有没有拍别人?她想看是如何构图的。有没有杨晓茹的照片?
谢世璧温声细语道:“我没有拍她,她又不美。”
金雪池不好说什么,只是吃饭。谢世璧先行放下筷子,环视油腻腻的桌面、破破烂烂的长凳,天花板上用电线掉下来的灯泡,又道:“其实丑也是艺术的一部分,但她丑也丑得不彻底,没什么特色。我宁愿选择一位老矿工——布满煤尘、干瘪皱缩的脸,眼也浑浊牙也掉了,取一个‘土地与父亲’‘地下一百里’之类的名字,也会被报社采用。”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显然相信自己特别先锋。然而金雪池失望了,觉得她还不如自己懂艺术,她只会套公式。
“土地与父亲”这名字一出来,大家立刻会联想到干瘪皱缩的老头,其实有的父亲很靓仔。譬如她的老豆。不仅经典,还命题宏大,观众想也不想就开始感动了......像《神女》。谢世璧不是把相机当做一种语言,传达自己想传达的,她就没有什么想传达的东西;只是在用相机反复套用别人写好的答案。至于答案之外的活生生的人,不在她的关注之内。
不过她也没什么话可说,因为她也不关注杨晓茹。她刚刚因为谢世璧送了自己几张漂亮照片、准备关注谢世璧的,这番话太无聊了,她又觉得谢世璧乏善可陈。
谢世璧同样觉得她无聊,也不说话,就在那里吃,土豆有什么好吃的?托腮发了一会儿呆,她又从信封里取出两张照片,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到金雪池面前,“还有这些,你转交给薛专员吧。”
她走了,金雪池才把照片托起来看,一张是他骑在马上的侧面照,一张里他望着远方,手里捏着一支雪茄。
食堂人太多了,她攥着照片回了宿舍,像手里攥了个人似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坐在床边,拿手帕把照片背后沾的油污擦净,然后一头躺倒,用大拇指和食指卡住照片,热切地观赏起来。
她猜得出谢世璧喜欢什么样的男人,确实是戴鸿飞那样的,不过戴鸿飞过于年轻了,还没锻造出真正的、铁血的军人风范。照片里的薛莲山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抛开人格魅力不谈,也好看极了。多么宽的肩膀,多么大的手!又因着服装缘故,比他的年纪看起来还年轻些,十里八乡俊后生。
金雪池忽然就不喜欢画画了,不够精确,她也想要相机。
要她拍的话,她会拍他笑的样子,人前温文尔雅的微笑,欢快的大笑,不怀好意的翘嘴角笑,有些凄楚的皱眉笑——多半发生在花前月下,目的是让对方心软,他自己多凄楚倒不见得。样样她都喜欢。
她把薛莲山的两张照片夹在词典里,不打算给他了。不过希望他那里留一张自己的照片,就挑了最好看的一张,晚上给他看,离开时故意忘了拿。
虽然薛莲山的心思,她懂的不多;但女孩子的心思,薛莲山从不辜负。隔天他就很不经意地让她看到了那张照片正在他的皮夹里,占据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一般男人只在皮夹里放妻子或子女的照片。
她问谢世璧,一个相机要多少钱?
谢世璧虽觉得她这人很奇怪,但既然问到自己了,还是耐心回答:“相机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几年前的物价,我不知道。但是如果你现在去买的话,福达伦差不多是七十美元左右,徕卡四十英镑,蔡司六十英镑......”
“一部蔡司相机都可以买半辆汽车了。”
“是啊,”谢世璧点头道,“玩摄影本来就很花钱。”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金雪池难过了,她真想要好多好多钱。老豆老豆,你说在我还年轻漂亮、他还和我好的时候,我能拥有一部相机吗?
她张开五指,骰子三点朝上。
不能。有没有出息,就问我这些?
在谢世璧所拍的个人照中,戴鸿飞占的比例最大,他有六张。但谢世璧和金雪池有一样的心思,自己存了五张,只拿一张给他看。
戴鸿飞看了也没说不好,也没说好,说的是“好好好”,塞进兜里就忙去了。留谢世璧在原地,心里很矛盾,又喜欢他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只知道工作,又恨他不解风情。
她也是活在文艺作品中的那类女孩,对男性有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他有少年心性,又希望他行事老成;希望他情绪稳定,又希望他在某个下大雨的夜晚走三个小时来见自己;希望他有主见,又希望他听话;希望他闯荡天下、成立一番功业,又希望他天天陪她喝下午茶。
文艺作品是个幻梦一般的世界,被糖纸包裹着,闪耀五颜六色的光,神奇的是,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有人戳破过这层糖纸。父母爱她、尊重她,她说她不想跟陌生人订婚,爱上了一个叫戴鸿飞的年轻士兵,父亲立刻开始重点培养戴鸿飞。多么好,多么好,所有人都顺着她,她是快乐王子,浑身金箔,手提佩剑,眼睛是蓝宝石。
唉。
谢世璧把手压在枕头下,压得发麻,觉得自己识到愁滋味了。
就连这愁,其实也是极其艺术化的、缥缈的一种愁。于此同时,三个工人被凿岩机弄断了手指,一个人被绞车撞成重伤,十几个人因为没去上培训班,被戴鸿飞毫不留情地拎上台批评,工人间闹起了一种情绪——不接受机械化改造!这是戴鸿飞的愁。
进入十二月,修土房子、分发棉衣棉被都需要钱,但是项目组永远走在捉襟见肘的悬崖上,眼见着发不出补贴来。这是财政组组长的愁。
金雪池也有愁,当然不是买不了相机。
薛莲山的咳嗽一直没好,天越冷,咳得越厉害,当天上午跟着章子敬上了一趟山,下午就开始发烧。戴鸿飞也顾不上强调风纪问题,他一发起烧,就是快死的样子。他怕他死,立刻去叫金雪池。
金雪池一听就觉得自己完蛋了,没有第一时间去,又是被戴鸿飞叫去的。但是进屋一看,似乎又不是那么完蛋,因为薛莲山完全没有意识,估计不知道她和戴鸿飞谁先谁后;是他快完蛋了。
“薛先生?”她轻声叫道,蹲下去瞧了瞧,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喉咙里随着呼吸嗬嗬作响。
戴鸿飞靠在门口,问:“要不要送医院?”
“没有氧气机就没用。”金雪池说着,把凳子放在了榻上,把他从被窝里抱着坐起来,趴在凳子上。他只穿了一件晨衣,她又给他穿了件棉袄。
握着他的胳膊塞进袖子时,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任她摆弄。她的心里陡然浮现出一种介于爱与怜之间的情绪,战战兢兢,毕竟平日里身体接触还是少,都是他来主动抱她吻她,一来她就躲;每回她碰他,就是这样的时候……权力倒置,但她赢得不光彩,换谁来这个权力都要倒置。
戴鸿飞悄悄地走了。
金雪池端了一盆冷水进来,泡了三条手帕,一条搭在他脖子上,一条塞在他一侧腋窝里,一条不停地给他擦脸擦手。天寒地冻,水都要结冰了,她的手在水里一趟趟的过,冻得又红又肿,正好塞在他衣服里取暖,用掌根推他的背部。他背上都是汗。
他的嘴唇、指甲依然泛紫。肺部纤维化,氧气无法有效进入血液,他呼吸困难。
她越来越焦虑,开门窗通风,又翻出柜子里的注射器和□□,给他打了一针。这一针似乎让他好受不少,喉咙里的动静消停下来。后半夜又重新开始张嘴大喘气,直接憋醒了,他没力气睁眼,但是知道总不会是哪个勤务员或者戴鸿飞在拍自己的背,轻声道:“妹妹......”
“别说话。”
几秒后,他坚持说:“我要死了。”
“别死。”她拍了他两下,“不要说话,听我说。要是天亮了情况还是不好,我们就下山,去贵阳,贵阳应该有大医院,就是路上不好走,不知道你能否坚持住。”
“......坚持不住,我要死了。”
金雪池不理他,正好他醒了,就让他吃了两片阿司匹林。他咽下去都费了好大的劲儿。就听着他哧呼哧呼喘到天亮,幸而情况有所好转,呼吸畅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