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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排水   戴鸿飞 ...

  •   戴鸿飞没预料到的一点是,他自己留在这里,都比换金雪池留在这里有用。金雪池来了也只能听他咳。

      虽然她没用,但薛莲山在她面前也不甚注意形象,因为出了一身的汗,把外套解开了,露出贴身的圆领小褂。暖瓶里的水还是安广中午给他灌的。他倒了半杯,压了几口,问金雪池:“好听吗?”

      金雪池立刻站起来,听出他生气了,像个面试时忽然被老师问倒的学生。你要我做什么,为什么不直说?但这话她不敢拿去问他。紧急检阅了屋子的每个角落后,她蒙了个答案,把空了的暖水瓶提去食堂灌满热水。

      回来的时候,他正穿着单薄的褂子坐在榻边,两手撑着凸起的边沿,垂着头,因此显得肩胛耸立。她放下暖瓶,重新坐下,讷讷地说:“你衣服湿了,别坐外面受凉。”

      薛莲山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点火气还没聚集起来,就先觉得她可怜可爱。这么小一个姑娘,陪他跑到贵州大山里打工。

      其实金雪池没比其他的工作人员小多少,但其他人各有各的丑、各有各的傻,可以和“粗笨”这个词联系到一起,小不了一点;只有她是格外的钟灵毓秀,小姑娘,小孩子,小宝贝。自己面对她,何以这么欠缺风度?总是焦急地等着她做出反应。

      “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我不回去。”

      “我没事了,没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别生气。”

      他一头躺倒在榻上,有气无力地又咳了一阵。不咳的时候,呼吸声很大,哧哧作响,像是肺上破了一个洞。金雪池很愿意在他的脸上或者背上抚摸一下或是怎么样,但他醒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就只是把椅子挪近了一点。

      “回去吧。”他轻声说,“反正戴督导不叫你,你原本也不会来。”

      他像是疲惫极了,说完这句话就不动了,留下金雪池干瞪眼。

      哦,他要她一早就来!

      那我来干什么呢?我在办公室还有事可做,我来能干什么呢?她一边思考着,一边往回走,最终下定决心:不管了,下回听他的就是了!

      薛莲山其实没睡着,更没料到他一让她“回去”,她掉头就回去,不免又十分恼火。

      半夜他躺不住了,肺里像烧着一团火,只好抱着枕头坐起来,思考石棉的问题。

      戴鸿飞说得不错,弄到这批石棉花了大成本,何况各行各业都用,因为他个人感觉不好,就换材料,理由是很不充分的。完全是自找麻烦。他奋斗了这么多年,达到了在这种时候可以作壁上观的位置,反正半年后就走了;这半年里,他也可以不知道、不靠近、不关心。横竖那些工人又不是他。

      但他是那些工人。

      第二日天还未亮,戴鸿飞起来巡查营地,就碰上了薛莲山。薛莲山提着个枕头,对他颔首。

      “薛专员,你怎么样了?”

      “我很好,谢谢。”他把枕头提起来,“两位小姚和我聊天时谈起过,这里面的填充物叫‘岩绒’,是一种耐高温的植物纤维,当地人用来填枕头、填被套,似乎是一种可以就地取材的简易材料。如果还不行的话,缠两层浸泡过桐油的粗布,应该能凑合着用。”

      戴鸿飞半晌没说话,他虽然最崇尚高效率,一切耽误时间、优柔寡断的行为都为他所不齿,但他每次都能感受到薛莲山身上......遥遥的一点慈悲。要不是薛莲山把自己重新按进医院,骨头大概到现在也没有愈合。

      “可是时间不够,我要负责的。”

      “我才是领导,是我负责。务必把石棉换了。”薛莲山笑容可掬,“工作可以全交给金小姐一个人做,你们继续做别的。”

      金雪池两眼一睁就发现自己被派了个大活。这几天章子敬他们全在设计轨道,她骑马往返营地和窑洞,给岩绒做测试。因为薛莲山那项按工时领薪水的临时工政策,窑洞边上的土屋越建越多,每天都有一批批的新人扛着锄头上山,还有妇女上山参观、送饭。

      她倚在锅炉房门口的土墙上做笔记,几分钟没挪窝,就被几个戴头巾的妇女团团围住了。

      “哟,这幺妹很撇脱!”

      “幺妹哪里来的?”

      “你看看,自己跑出来做事!还会写字哦!这写写画画的什么?”

      金雪池不知道她们是真的在问自己问题还是互相讨论,被围在人群中很不自在,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后来有人给她塞了个刺梨,她连忙抬头说不要,然而眼前都是人,根本找不到是谁给她的,愣在原地了。嬢嬢们于是大笑起来,还有人趁乱在她毛蓬蓬的学生头上摸了一把。

      重庆来的两位技工同样起了大作用,原来锅炉的蒸汽压力只能烧到0.5兆帕,高了怕爆炸;他们俩一来,拍着胸脯说控制压力不在话下,能烧成0.6兆帕,蒸汽温度直接到了一百六十摄氏度。

      “本来安全界限是0.8兆帕,放心吧!只要工人不在晚上的培训班上逃课,出不了安全事故。”

      那肯定是逃不了课,营地里的勤务员多得很,考勤查得严。还有一个神出鬼没的戴鸿飞,致力于在章子敬和杨晓茹讨论问题、或她和薛莲山散步闲聊时冒出来,大吼一声“注意风纪”。

      三天后,她和工人们一起用岩棉和粗布裹好了一条管道,探到窑洞深处。管道接口处先喷出一股白汽,在寒冷的十一月里,隔着裤腿,都能感受到烫人的温度。金雪池、章子敬连同两个工人都不禁退后了一步,等那铸铁壳一震,一个工人箭步上前,拧开了蒸汽阀。

      叶轮开始转动,起初是蜂声,后来越转越快,水面连同沉积的煤渣都震动起来;一个漩涡陡然出现,污水连带着细小煤渣打着旋儿被吸进机器。

      “不会堵塞管道吗?”一个工人大声问金雪池。

      金雪池是个半吊子,不懂机械,大声答道:“堵了再说吧!”

      洞外,众人正屏气凝神等待着,谢世璧端了相机蹲在排水口旁,这里连了抽水机的出水管。在黑水冲开尘土的一瞬间,她按下了快门。

      画面一点都不美,但是意义重大。

      薛莲山骑着马远远看着,水流越来越大,在排水口前汇成一道小溪,顺山道往下流。因为被蒸气加热过,废水温度也高,白雾蒸腾。这个季节两人相对着说话就会有白雾,何况是一座山,韫椟藏珠却沉寂千年,有多少话可以说,那白雾也滔滔地飘着。

      一阵风吹过,雾散了,金雪池满脸黑尘地从洞里钻出来。她穿一身藏蓝色的棉褂棉裤,裤腿撸到了膝盖上,赤脚在水里冻得发红,一踏一个湿印。

      好孩子。

      他骑在马上眯眯笑,并不去问候她。她从竹筐里掏出一条丝丝缕缕的破毛巾擦脚,然后穿袜穿鞋,冷得直跺脚。跺着跺着跺到他旁边,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与他一起平时前方。

      后面一切顺利,安装通风机、铺设轨道,把窑洞往深处挖。黑箐山矿产资源丰富,浅煤层之下还有深煤层,怎么挖,是一个问题。

      最省力的是重复利用矿道,等浅煤层挖空了,再在浅煤层大巷的下方打暗立井,这样就无需为深煤层单独打地面辅助井筒。但是这样就太慢了。章子敬提出的方案独立打立井,井下再打暗斜井。速度更快,可以跟浅层煤一起开采,但是工程问题就复杂得多。

      薛莲山跟着去看了两次选址,他的咳嗽一直没好,从勘探坑里出来又咳得走不动路。戴鸿飞遂道:“你在原地休息一会儿,我跟章组长继续去看。”

      章子敬疑似翻了个白眼。

      薛莲山没力气跟他计较了,喘了许久,方才起身向东去寻他们。不一会儿,前方的树丛摇晃起来,他担心是野猪,掏出了枪。开保险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是清晰可闻的。两个半大孩子立刻站起身,双手举过头顶,破衣烂衫,没有鞋子。

      “在做什么坏事?”他笑眯眯地走过去一看,“捡了这么一大筐煤啊。”

      两个孩子都死死盯着他,不说话,也不笑,黝黑的脸上流露出野兽的戒备感。他收起手枪,掏了掏兜,什么现金都没有带,只有半盒火柴,便把火柴盒放在了离他们几寸地上,“最好不要往东走。”

      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偷煤的孩子。隔两天,戴鸿飞开会强调纪律,说有临时工私自偷煤回家,已经开除并十倍罚款了。黑箐山是用来支援抗战的公家煤矿,再有谁偷拿,游行示众。

      他的话说得非常重,当天开完会后,就有一批临时工卷铺盖回了家。

      回家好,戴鸿飞想,这都是潜在的罪犯!

      私底下,谢世璧对他非常不赞成:“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你的任务是尽早完成工程,他们拿也拿不了多少。”

      “公家的煤。”

      “不是你家的。”

      “是我家的倒也罢了,我替公家做事......”

      “好了。”谢世璧咕哝了一声。因为戴鸿飞在营地里到处查风纪,他们是在县城见的面,她以洗照片的名义,他打寄送报告的由头,私会在一家小餐馆里。

      戴鸿飞侧着看了她一眼,“你的耳朵上长了冻疮。”

      “长了一周了,你算是发现了。”

      “......你的短发盖着耳朵,我看不到。”

      她用手撩起头发别到耳后,扭过头来,是一副嗔怪的表情:“每次经过你,我都撩了一次给你看。”

      戴鸿飞低下头笑,顺便吃了两筷子面,从耳朵到脖子根都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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