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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展览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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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是不是终于修炼成人啦?”
“我在说陈太太,你有没有在听?”
“有,你说你们的眼睛眉毛一样漂亮。不过你怎么突然通人性了?你还知道怕我着凉。”
金雪池觉得“通人性”这个说法很诡异,但一时间也找不到更恰当的词,“我是有点不通人性,但你也有问题。”
“又是我有问题。”
“你要么把人当傻子哄,要么直接不沟通。如果你说‘去做什么’,我就会去。但情况往往是我不知道要做什么,你对我不爽了,你也不说,依旧笑眯眯的。”金雪池又开始当侦探,“究其原因,一来是你要在对方心里留下好印象,如果你提条件或批评人,印象就不会好。二来是你无意跟人进行真正的交流,你说话,只是为了展现个人魅力,不为与人互相理解、磨合,最后达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长期稳固状态......”
薛莲山瞠目结舌,有些行为,他自己都没总结过,由她来告诉她,他先是觉得钦佩,再就有点挂不住脸了,“好了,好了。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我不常这么说话,因为我也不跟人交流。”金雪池正色道,“薛先生,我一旦说得多了,就是很有诚意。”
诚意自然是有,但她的诚意完全不是情不自禁式的,诚得很理性,先指出他的问题,再引申到自己,再表态,其格式之严谨、逻辑之顺畅,足以成一篇八股文。她是理性大过一切的人。其实他也是。她没有心。他也没有。
他们本质上是相同的人。
薛莲山难免怃然,他真希望她能爱他。他在这世上的同类不多,如果能得到她的爱,他会感到荣幸。但既然是他的同类,她也会是个铁石心肠,对她多好、陪她多久都是没法打动她的。什么能打动她呢?
什么能打动自己呢?
他不知道。但是因为太迷恋自己,他也有点迷恋她。
第二日他的咳嗽好了很多,又吃了花花绿绿一大把药,两人穿戴整齐上街去。因为没有目的地,只是乘坐铛铛车乱兜圈子。
金雪池很喜欢坐铛铛车,且一定要坐二层。夏天时,景物周围晕着一层油乎乎的光,似乎快要熔化,色彩也过度饱和明亮;寒冷的空气却能让视野变清晰,极目望去,广告牌、邮筒、行人的质感都很干爽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坐在窗边,风一股一股顺着领子往里灌,金雪池觉得非常快乐。晴朗的玻璃上,她只有一个淡淡的影子,但这影子是很美的,因为淡,更似一缕香魂。因为不至于太冷,她还是能穿厚旗袍,从头包到脚,外面披一件外套、里头穿一条丝袜,毫不臃肿。她瞧了几眼自己,满意极了。
薛莲山看不出她的快乐,只见她面沉似水,以为是没睡醒。
“下车。”他牵起她,“中环在办活动。”
一下车,首先是一队学生游行而过,喊着“支持国货,驱逐日寇”的口号。铁岗圣保罗书院的大门上扯了一道横幅:中国货品展览会。里头摆了数十条展览柜,一直延伸到街上,涵盖织造品、电器、五金、化妆品、食品等商品种类,场地中央搭了个戏台在唱戏。
“你看,我不做外贸就是这个缘故。国产的东西运到海外没人要,洋货在国内也受抵制。”
“好多人啊。”金雪池道,“我们也进去看看。”
原本是他牵着她,她的手掌平平直直地不动;现在人要往前走,怕两人的手脱了,她也反用一点力去牵他。戏台边上立了一个募捐箱、几道木牌,写着“香港基督教青年会”“妇女兵灾筹赈会”等等组织名。看完木牌,看戏台,两人在其中找到一个格格不入的青衣,唱得也难听,身段也丑,但是自得其乐、陶醉万分。
“这不能是袁公子吧?”金雪池小声道,“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这样的公益活动,袁家让他出来丢人现眼?”
薛莲山笑道:“不,不不。等会儿,看看袁小姐在不在附近?”
他们绕场子兜了一圈,一边找袁孝慈,一边决定支持一下国货。金雪池挑了一小盒吸油纸和一个印了“保卫山河”字样的布袋,薛莲山买了一沓手帕和一罐枇杷膏,直接塞进她的袋子里。他现在在她面前不是那么注意当绅士。
上一出戏已经结束了,那青衣果然是袁孝勋,现在妆发未卸,正对着话筒发表一通名为《中国人要买中国货》的演讲,往外蹦两三个字,就要低头看一眼稿子。
出了门,两人沿着街道一直走。那袋子不长不短,手臂一垂下来,它就正好贴着她的腿,金雪池只好用小腿一下一下地顶它。薛莲山挽着她另一条胳膊,道:“他以前丢人多了!现在倒不能说是丢人现眼,还能参加一下慈善活动,撑撑场面。袁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没来,但是他今天胡闹一通,报社就能写他——为赈灾亲自献艺,一枝一叶总关情。”
“哦,那还是好事?”
“是好事,他们官员子女,就靠这样的活动攒履历。”
金雪池很不以为然,“陈幼兰说他是个票友,我以为就是爱吊吊嗓子呢,他居然扮女人。”
“他是有些怪,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说他有一种病,叫恐女症。”
“啊?”
“就是看到女人就绕着走。”薛莲山想起来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在他看来,男人热爱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也不好男风,就是单纯地恐女,跟他原先的太太分房睡。弄得人家郁郁寡欢,最后病死了。”
金雪池一番推理后,总结说:“袁小姐从小就扇他。”
薛莲山笑了,“那不知道,袁小姐确实看不起他,但我觉得挨袁小姐几巴掌根本不能算作坏事。要吃什么?”
他们找了个馆子吃中饭,在外面转了几小时,他的咳嗽又有点故态复萌,二人于是决定回家。金雪池只挽着他的胳膊,走路也发呆,忽然被他一拽,疾步往回走。她不明所以,但安静地快步跟上他,绕到了对面的街区。
这下子她看清楚了:院门口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来给你拜年的?”
薛莲山瞥她一眼,“来讨债的。”
“这么文明呀,我老豆讨债都是让壮汉去。”
“这是第一次,再过几次壮汉就来了。不仅打我,还会打薛太太。”
“不会。”金雪池说,“针对有钱不肯还、没钱也不赚的无赖才动武,你这样的,打坏了怎么还钱?就是吓唬吓唬,再砸玻璃、剪电线、泼大粪之类的。”
看来金文彬是讨债专业户,薛莲山逗她不成,又去观察战况。定青在和对方说话,小桂远远地探出一个头。十几分钟后,那几人就走了。
回到家,定青告诉他说:“他们是步步钱庄的,说三月底必须收十万回来。”
薛莲山了然了,他的债主主要是银行、私人钱庄和几个朋友。银行讲道理,知道现在催也是白催,只是一味地给他加利息并警告别再想贷款了;几个朋友也不会这么快就来为难他,只有私人钱庄最麻烦。
“十万倒是拿得出来,但现在手上的钱都有用处。下回再来,你请他们进来喝茶,好好敷衍。”
“那就是不给的意思?”
“对。”
金雪池歪在沙发上,掏出一张淡绿色的吸油纸按在鼻梁上,按了一会儿,纸就透明了。这种东西她看孙婕霓用过,当时没理解它的用途,想不到能在这里又碰见。薛莲山一边和定青说话,一边就看她,忽然走过来亲了她一口。
她毫无准备,猛地向后躺倒,因为沙发是木质的,后脑勺磕得咚一声响。他忙把她拉起来,“磕疼了?”
金雪池眼前直冒金星,觉得很丢人,“没有。”
他伸手揉她的后脑勺,揉了两下,一把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搂过她的腿弯,直接把人抱起来。金雪池大吃一惊,不敢乱动,“放我下来!”
他不放,也不急着把她抱去哪,就是抱着满屋子乱走。走到圆几上的花盆旁,他像给小孩介绍布景似的,说:“这是洋紫荆。”
然后走到角落的老爷钟边上,“这是钟。”
当着定青和小桂的面,金雪池要羞死了,把脸埋在他胸前不吭声。他终于把她抱进卧室,对着全身镜道:“这是薛先生和薛太太。”
在她之前,从来没有“薛太太”这一说;在她假扮了“薛太太”后,即使没有外人在,他却叫上瘾了。金雪池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了镜子一眼:这是薛先生和薛太太。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他微微笑着,退后几步,坐在了床尾,仍把她抱在腿上。伸手箍住她的腰——真细,像扎起来的一束花。有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还有什么东西抵着她的腿根。金雪池在这方面毫无经验,一开始还以为是他西裤口袋里的手帕,后来那东西越变越硬,她才反应过来,猛地一下挣脱他。
他拽着她的手腕,“妹妹。”
“不行。”
“什么时候行?”
“......我不跟你说了。”她用力抽手,偏偏他也用了力,攥得相当紧。金雪池完全动不了,只好说:“我不接受婚前性|行为。”
她字正腔圆把“性|行为”三个字说出来,学生气十足,薛莲山不禁笑了,“我们不是结婚了?你不是薛太太?”
“这是——这是假的。”
“哦,你想要真的。”
“我没想要,只说有真的以前不行。”
他只好松开她的手腕,有些悻悻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