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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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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雪池回到家里,越想越觉得何二太太这人非同凡响,几句话,就把金文彬在她脑子里根植二十年的一种观念撬动了。
妹妹,唔好赌啊。
可是我很擅长赌。当然,这仍是一件慎之又慎的事,她的“擅长”中包括她比任何人都要抵御诱惑、见好就收,但她无疑也是有头脑和技巧的。
话说回来,难道金文彬没有吗?金文彬比她还多这么多年的阅历。不过金文彬对儿女的定位都是衣食无忧少爷小姐,不指望他们有大出息,只要不败家就好了。现在则不同,金雪池当不上小姐了,又因为爱着那样一个人,非有大出息不可。
除夕当天他们三个把房子洒扫一番,然后金雪池和定青到厨房里给小桂打下手,做出了六道菜。无线电里在唱帝女花,小桂喜欢热闹,虽听不懂唱得什么,也跟着直哼哼。金雪池自知没有音乐天赋,不献这个丑,一边揪着面皮,一边字字句句听着:“唉,我只道今生难再见,谁知今日会重圆。你看故国江山已换主,可怜父女两分离!”
油锅里呲啦一声,蹦出几颗油星子。小桂猛地往后一跳,还不等她瞧清楚手臂上烫成什么样了,定青就一把抓她过去,舀起缸里的水浇在她胳膊上。
这一下抓得好用力,小桂顺着一个踉跄,顿时也觉出了自己的娇弱,叫了一声。
“严重吗?我去拿牙膏来。”
其实不严重,小桂拿漏勺把几个炸春卷捞上来,就专心致志等她的牙膏。定青没有整管拿下来,只在食指上挤了一小坨,举着问她在伤处在哪里。由于实在不严重,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了,就胡乱一指;定青低头攥着那条浑圆的臂膀,手指很不自然地紧了紧,他一直没和年轻女人如此相处过,才知道女人的肉比男人的肉软得多,摸上去像橡胶热水袋。
小桂瞥了他一眼,心里美滋滋的,重复道:“这里。”其实指的位置和上回略有不同。定青没注意到,以为她不耐烦,三两下涂匀了。
她拎起锅,把浊油倒掉。定青转过身,把食指上残余的最后一点牙膏刮到唇上。
金雪池第二日早上照例睡懒觉,被小桂强行摇醒了。“太太,”小桂冲着她的脸说,“新年快乐,吉祥如意。你也说。”
金雪池睡意朦胧地乱说了几个词,手里被塞了个橘子,人也被重新塞回被窝。她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和小桂一同去庙里进香,两人被人流挤散了,回家汇合的。
大年初四时,薛莲山回了。金雪池听到黄包车靠近的声音,感应了一下,没感应出特别的东西,只是因为他们这条街的路不好,坑坑洼洼、常年积水,黄包车不爱往这儿过,故而知道是他。还是陈幼兰厉害。
小桂率先欢天喜地地冲出去了,其次是定青,金雪池磨蹭在最后,甚至不肯走到门厅去,只是歪在沙发中间的红酸木圆几边上。圆几上摆了个饼干筒,底部压了几颗石子,里面插了两束洋紫荆。
薛莲山被人迎接倒不觉得有什么,不被迎接才觉得岂有此理。他正要说金雪池岂有此理,遥遥一望,她在室内穿一条很紧的格纹旗袍,显得特别苗条,脸又被花遮去一点,给他一种“去年今日此门中”的恍惚感,似乎上一次见她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左手的行李箱被小桂接过去了,定青正要接他右手的大纸袋,他没给,走过去给金雪池看,“瞧这是什么?”
金雪池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来,已经知道了是皮鞋。揭开盖子,她伸手捏了捏,感觉何二太太的鞋子做得确实好,皮又韧又牢,鞋垫也厚,四周也有包裹、防磨脚。他给她挑的是秋冬款,哑光的黑面,只有皮带扣银光闪闪,很秀气。
来香港后,谁也没置办新行头,脚上这双绣花鞋天天穿,是该和皮鞋轮换一下。
她把盒子盖好,抱在怀中,“这是你在跟我道歉。”
“我有什么可道歉的?”薛莲山咳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小桂已经飞快地端菊花茶出来了,“倒是你,我出门一个多月,回来你什么表示也没有——”
金雪池纠正他:“二十九天。”
他猛烈地咳起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金雪池觑了他一会儿,还没动,小桂又端起茶碗,送到了他嘴边。他接过来慢慢喝了大半碗,决心再不理会金雪池。
在外面奔波得久了,身体一劳累,病根就开始作祟。薛莲山要把生病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找了各种药出来吃,其种类之杂、数量之多,疑似能互相产生化学反应。早早吃过晚饭、洗了个热水澡,他八点就上床睡了。
金雪池本来要在长桌上看自己借来的志怪小说,他进了房,她也轻轻地进房,窝在床上看,耳边是他不绝于耳的咳嗽、换气声。
小桂半个小时进来一次,把放凉了水换成热水,又问他要不要这、要不要那,他其实也没开始生病,单纯就是咳嗽,什么都不要,只要小桂别来不停地打扰。小桂坚持说:“要不,我留下来打个地铺吧!”
“用不着。”薛莲山诚恳道,“我早上还是自己坐船搭车回来的,拿着那么多东西。谢谢你,小桂,咳,你去休息吧。”
小桂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去把门锁了。
半个小时后,她果然卷土重来,这回推门没推动,有些回过味来,又怅然、又面红耳赤的,一转身就看到定青的目光正越过报纸凿着自己。她也盯了他几秒,逐渐流露出愤慨的表情,冷哼一声、甩手就走,木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直打。
定青重新低下头看报纸。
房内,金雪池熄了灯,准备睡觉,但被吵得睡不着,只能翻来覆去地换姿势。被褥前几天晒过的,蓬松干燥,人在里头一打滚,它就沙沙响。
薛莲山开口道:“你去跟小桂挤一屋吧!或者我去跟定青挤。”
“没事。”顿了顿,她又说,“顺利吗?”
“挺顺利,现在一个月盈利两万多。”
“唉。”
“六百万不必,咳,全部还完,去了美国就可以把部分债务债转股。以及这样转运的线路我可以再开几条,等过了年,我再去一趟安南。”
金雪池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觉得他真是好能折腾、好精力充沛。“我说是二十九天,你......为什么不高兴?”
“谁不高兴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很喜欢用陈述句,有一种彰显情绪稳定的功效。当你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你就会说,谁生气了?谁要道歉了?谁不高......”
“停,”他一翻身坐起来,呷了一口温水,然后决定跟她好好算账,“金雪池,有句话我早想跟你说了。你有病吧?”
金雪池平静道:“很多人都这么说过。但是我对很多人确实是不经心,对你却有所不同。我不见得会记住别人是哪一天动身的。”
“你有病,就有病在关注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倘若你是个人物就算了,你什么都不是,其实应该遏制一下自己的毛病,学会投人所好。我在乎这种东西吗?就算现在,我破产了,依然有不少人愿意爱我、追随我、为我而死。你记得我哪一天走的又如何?你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姿态随意地坐在床边,穿着晨衣、抱着被子,嗓音还哑,然而气势是压迫性的,金雪池差点脱口而出:我也愿意爱你、追随你、为你而死。她一身细骨头在冬夜里格格发颤,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一阵邪火镇压住。现在不是时候,他不能为她做到相同的事,她就不能把底牌打出来。
半晌后,薛莲山说:“水冷了。”
她把脚踏进鞋里,去给他倒热水。回来后,刚把杯子放下,薛莲山一只手抱住她的腰,把她拐到自己床上。好细的腰,以及她胸部绝不算平,只是不大,然而玲珑有致。他恨不得用力再箍一箍,但再箍金雪池要跑了,她现在能和他贴身坐着,他见好就收。
此刻房里伸手不见五指,天气又寒冷,正适合耳鬓厮磨、呶呶细语。因为她平日里一点有人情味儿的事也不干,薛莲山对她的标准非常低,得到一杯水的伺候,他决定暂时按下她的毛病不提,有意编点情话跟她呶呶细语。
“明天带你出去转转。有想去的地方吗?”
“都可以。”金雪池想了想,又补充说,“我们能不能带点礼物去拜访何二太太?”
“我今天去鞋店的时候,伙计说她怀孕了。”
陈幼兰也怀孕,何二太太也怀孕,就她这个假太太不怀孕。“那更应该去拜访。”
“不,她闭关式养胎,好像之前小产过,不能受打扰。你不要往上凑,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何家要怪你的。”他咳了一声,好像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虽说大家都心知肚明怎么回事。有一种流传很广的闲话,就是她那个先生......”
金雪池竖起耳朵听,薛莲山觉得不适合,没接后文。金雪池就了然了。
大半夜嚼别人家的舌根,是夫妻间才会做的事。她从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然而此刻忍不住把陈太太那张照片的事情也讲给他听,除了爱这一件事,她在他面前是没有秘密的。
又因为紧挨着,不管是他说话还是咳嗽,都有轻微的震动传导到她身上。她讲着讲着,感觉他为了不打断她、一直没用力咳出声,但身上一波一波地在震,遂推他躺下,把被子给他拉上来,“......陈太太的眼睛、眉毛的形状和我很像,我觉得我们可能沾亲带故......”
薛莲山忽然一把把她也拽倒,亲她耳下的脖颈。金雪池认为他才是有病,讲得好好的,“你干嘛?”